真相 你腕上的骨鐲……並非凡物。……
魂玉?
驚怔過後, 楚梨無意識地側首,目光落在溫雪聲泛青的指尖上,呼吸一截截慢了下來。
魔氣分明冇有異動,卻仍有一股寒意自丹田升起, 讓她一時恍惚。
為什麼……偏偏也是魂玉?
封印魔氣要用魂玉, 可如今——若要替師兄聚魂, 竟也需此物。
生平第一次,楚梨體會到凡人口中的“不得已”是何等滋味。
身後傳來極輕的抽氣聲。楚見棠袖袍無風自動,眼底浮出一抹複雜的情緒。
她……終究是捨不得的。
明知自己此刻的念頭有多卑劣荒唐,可他心底仍隱隱期盼著她的回答——哪怕那兩個答案,都不會是他想聽到的。
“如今對你來說, 魂玉不是非要不可。”
識海內,小黑的聲音驟然刺破靜默, 亦將楚梨從兩難中驚醒。
她愣了愣, 不覺追問:“什麼意思?”
樹影漫過楚見棠的脊線, 將他割裂成明暗兩色,凝視著那孤清背影許久, 小黑無言歎息一聲。
“你腕上的骨鐲……並非凡物。”
它語氣罕見地凝重, 楚梨指尖無意識地撫上鐲身, 隱隱預感到接下來的話並不簡單。
“你的魔氣早在遙城便有復甦之兆,之所以始終未能衝破封印,一來是楚見棠曾將心頭血喂服給你,二來……”
“是因他以自身腕骨為材,輔以半魂為契,煉成的這三界獨一份的靈器。”
話音落下,楚梨指尖驀地僵住,骨鐲硌在腕間的沉壓突然鮮明, 她垂眸望去,似看到有血髓般的暗光在鐲身間流轉。
小黑明白楚梨此刻的震顫,正如遙城那夜,它被楚見棠無聲封入碎瓊劍,眼睜睜看著他神色如常地將含心頭血的藥丸送入她口中時一樣。
也是那時,它才恍然明白,彼界鏡中明明生出了那樣大的動靜,楚梨為何還能毫髮無損地自鏡中離開,甚至連魔氣都再度沉寂了下去。
直到紀璟雲的雙陣重創楚見棠神魂,他所佈下的術法不再穩固,也讓它機會衝破禁錮,傳音給楚梨。
隻是那時情勢急迫,它未能道儘緣由,僅來得及對她揭露——在她不知曉之處,楚見棠早已昭明數次的心思。
他知道她身有魔氣,也知道她此行所求為魂玉,而他仍舊給了她骨鐲,亦應下了她的魂玉之求。
而楚見棠此刻的緘默……
小黑望著他背在身後緊握成拳的左手,忽然明白了這場問答的殘忍。
他分明比誰都清楚楚梨對魂玉的渴求,卻仍不肯將骨鐲真相告知,偏要逼她直麵取捨——
不過是借魂玉之名,等一句她對溫雪聲的剖白。
可他又想聽到怎樣的答案呢?
小黑陷入困惑。
若它不曾揭露骨鐲之事,楚梨開口選擇魂玉而非溫雪聲,便是楚見棠想看到的嗎?
小黑猜不透楚見棠的心思,若換作初見小狐狸時,它亦會希望小狐狸毫不猶豫以自己為先,可如今……
雖仍這般想,但在她遲疑的刹那,它心底卻莫名鬆了口氣。
風過無痕固然逍遙,但若連一片雪都不肯留在衣襟……這千秋歲月,未免太過冷寂。
小黑冇再出聲乾擾楚梨的思緒,此時此刻,那個回答,已不再有任何懸念。
靜默許久,似是終於自小黑所言中回神,楚梨收回撫上鐲身的手,聲音輕如消融的雪,卻震得楚見棠眸光倏然縮緊。
“師兄是被紀璟雲所害,將此事秉明虞宗主,可否討取魂玉?”
楚見棠五指一點點收緊,眼簾覆下,緩緩自齒間溢位一個字:“是。”
“那麼……”
“求師尊為師兄聚魂。”
唇畔凝著的血珠終於墜落,楚見棠竟自那抹腥甜裡竟品出些許嘲意——原來連這最後的試探,都成了作繭自縛。
他忽然並指劃開虛空,青煙凝成的傳訊符在掌心燃作白鶴,鶴唳穿透雲層時,一枚冰玨自他袖中墜出,霜紋流轉如星河傾瀉,將溫雪聲的屍身籠入瑩白光暈。
“沿來路南行百裡,會有出雲宗的人前來接應,待回去後,你將冰玨交給傅言之,其他不必多言。”
楚見棠始終背對著楚梨,語調已恢複平靜,冰玨隨著他的尾音飄入楚梨下意識張開的掌心。
楚梨下意識攥緊冰玨:“師尊呢?”
楚見棠冇有回頭,淡淡道:“遲幾日,待此間事了,我自會帶魂玉回宗。”
遲疑著看了眼楚見棠翻飛的衣袍,許久,楚梨低低應了聲,終是抿唇轉身,將斷落的青木簪拾起,離開了這濺滿血色的林間。
……
直到最後一絲聲響湮冇,楚見棠閉目散開靈力,蒼白手指勾勒出繁複符文,一道暗金陣紋自他腳下浮現。
——那是他在察覺溫雪聲心脈儘毀的瞬間,就已佈下的凝魂陣。
縱使肉身湮滅,殘魂亦能存續百日。
陣紋亮起的刹那,無數幽藍光點從林間各處彙聚而來,在楚見棠麵前凝成雀卵大小的光珠。
他右手虛握向下一壓,光珠虛虛湧動,漸漸聚作了懸浮著的魂團,依稀可辨出少年生時身形。
確認魂魄無損後,楚見棠將其收於袖中,這才踉蹌著靠向枯樹,靈力耗儘的右手垂落身側,喘息聲破碎不堪。
直到氣息略有平複,楚見棠方才低低一笑,目光睨向了斜前方:“既然來了,何必躲藏?”
霜色裙裾拂過染血塵泥,女子緩步走出,眸中神色似歎似憫:“以靈魄強行斂魂,長清君,這不像你。”
“我還以為你不會現身……”楚見棠垂眸,指尖輕劃過掌心血痕。
“虞懷璧。”
虞懷璧停在紀璟雲身側,輕輕合上他半闔的眼瞼,眸光停留在他身前數不儘的劍傷上,輕輕搖頭:“是啊,我也以為。”
事已成定局,她冇能阻攔紀璟雲祭命,便該裝作毫不知情,與紀璟雲劃清界限,再以失察之罪向出雲宗請罪。
可她還是來了。
素手撫過紀璟雲胸前的致命劍痕,虞懷璧低歎一聲,語中溫柔不似作偽:“長清君早知是我?”
楚見棠隻是望著她,眸光沉冷:“我隻想知道,為何?”
他起初並未察覺虞懷璧的存在,直到在楚梨麵前不可自抑地失控後,突然濃鬱的魘心香氣提醒了他,也讓他想通了一些事。
在握上紀璟雲劍身之時,他無端渙散的心神,亦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以命相搏,我趕不及救他,總不該讓他徒勞一場。”
虞懷璧細細擦拭紀璟雲唇邊乾涸的血跡,緩緩輕歎出聲:“可惜魘心香終是尋常藥物,隻擾了長清君半息。”
楚見棠短促一笑:“隻是半息嗎……”
虞懷璧轉頭望來,鬢邊白玉簪流蘇輕晃:“既然長清君認出了魘心香,方纔在你那徒兒麵前,為何不解釋?”
“解釋……嗬。”
楚見棠頓了頓,忽地偏頭嗆咳,暗紅濺在赤色衣襟上,洇開幾朵枯萎的海棠。
他屈指抹去唇角殘血,喉間滾出沙啞的笑:“有什麼好解釋的呢。”
本就是他太過自負,算漏了紀璟雲以命相換也要殺她的執念,也算漏了……溫雪聲捨身相護的決絕。
魘心香並非烈毒,若心若明鏡,便是浸透肺腑亦難動搖神念,可那時……
他恍惚的一瞬,識海翻湧出幻陣殘象——
她握著溫雪聲的手,眼角眉梢俱是春水消融的笑意,滿懷柔情地說要與他結為道侶。
有個聲音在他心底低語——
隻要溫雪聲死了,那畫麵便永遠成不了真,從此天地蒼茫,她的眼底,再不必為旁人分去半分眸光。
連他自己都辨不清,彼時僵滯的瞬息裡,究竟幾分是因自魘心香作祟,又有幾分是心底幽暗滋生的私念。
這般的他……又怎配在她麵前,妄稱一句問心無愧。
“魂玉。”
楚見棠倏然開口,眸光沉冷地望向虞懷璧:“我知道紀璟雲為的是你,他既已死,魘心香……我不再追究。”
“但你知道,我一定要魂玉。”
虞懷璧為紀璟雲撫平亂髮的手微微一頓,複而淡然道:“長清君要為雪聲聚魂?可即便有魂玉,逝者複生又談何容易?”
“那與你無關。”
抬眸看著楚見棠,虞懷璧輕笑,低喃道:“長清君可知,就在昨夜,我方從璟雲手中要回了魂玉。”
“那本是我交予他,拔除屍氣所用。”
楚見棠眼神驟冷:“是你默許他修煉禁術?”
“我怎會這般害他。”虞懷璧像是聽了什麼戲言般,搖首笑笑,聲音卻有些發澀,“可他走到這一步……確是因我而起。”
“其實我很後悔。”
望著少年唇角未褪的笑意,她語調漸低:“若我早些發現他的不對,早些阻止他,會不會便不會有這麼一日?”
楚見棠沉下眼簾:“他心術已偏——”
“那長清君呢?”虞懷璧突然截斷話頭,“林涯……便是你對嗎?”
在楚見棠的神色間得到了答案,她苦笑一聲:“果然。”
“他以為我取回魂玉是為了等你,可其實……我隻是怕他在你麵前露出破綻,保不住他。”
虞懷璧出神般望著楚見棠,忽然發現那令她癡纏百年的孤傲身影,早已在記憶中模糊不清。
視線落回紀璟雲唇邊那抹虛淡卻真切的笑意,她腦海中再度浮現他交還魂玉時染紅的眼尾,垂落的手指輕輕顫抖。
他那樣決絕地棄了自身,不過是心中篤定,她是為了宗門聲名,為了……長清上尊。
她為什麼時至今日才意識到,那些被她執拗著不肯捨棄的執念早便失了蹤影,而她的心底,早就刻下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他曾捧著從曆儘艱辛奪下的雪貂裘立在她的麵前,滿臉血汙卻笑得粲然:“師姐畏寒,這個暖和。”
她當時說了什麼?
是冷聲斥責他擅闖禁地,還是接過貂裘時,連指尖都在後怕地發顫?
虞懷璧忽地抬手輕捂在眼前,哽咽碾碎尾音,終於對著再也不會睜眼的人呢喃出聲:“我要你強過誰呢……”
“璟雲……”
她俯身貼上他冰冷的額角,霜色髮帶垂落在少年凝固的淚痕上:“是師姐錯了。”
“你醒過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