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我嗎 天地不容你……我容你。……
妖獸轟然倒下的刹那, 煙塵混著血霧騰起。
楚梨睫羽輕顫,砂礫簌簌落在眼瞼,她怔怔看著自妖獸胸腔抽離的碎瓊劍——劍柄之上,她沾滿汙血的手指, 正被另一隻修長勁瘦的手緊覆在掌下。
順著玄色袖口向上望去, 灰霧中現出一截玉雕般的下頜, 少年束髮的綢帶不知何時已然斷裂,墨發垂落,隨著他俯身的動作掃過她染血的衣襟。
他垂眸盯著那處血跡,唇角繃緊,眼底似有寒潭暗湧。
楚梨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 亦尚未自生死一線的驚懼中回神,許久, 才小聲喚了句:“師尊?”
林涯倏然鬆開覆著她的手。
玄色窄袖獵獵翻卷間, 一柄通體剔透的長劍自他掌心浮現——通體如寒潭凝冰, 劍芒流轉的刹那,映得他側臉如冷玉生輝。
——無霜。
久彆重逢, 無霜劍清鳴著迸發靈波, 親昵地分出一縷貼近楚梨頰邊。
楚梨剛想這會兒可不是敘舊的時候, 尚未開口,四麵八方驟然爆發的獸吼先一步碾碎這片刻的溫情。
被同伴屍身散出的血氣的驚動,四麵八方的獸群皆注意到了這一角,奔踏的轟鳴震得地麵嗡顫作響,亦讓楚梨倒吸了一口氣。
“哢嚓——”
小腿骨複位的劇痛讓她臉色一白,她本能地想要後退,卻被林涯扣住腳踝。
他語調低沉,俯身托住她腰背, 不容抗拒道:“彆動。”
黑壓壓的獸群轉瞬即至,林涯卻始終未朝身後看過一眼,甚至在楚梨吃痛蹙眉時,微微放輕了力道。
靈流裹挾著暖意滲入傷處,將劇痛化為麻癢,楚梨的心跳卻愈發急促了起來。
“師尊!”
看著愈發逼近的妖獸,她終於忍不住出聲提醒:“它們——”
林涯終於鬆開接續好的腿骨,眸光掠過不知從何時起便劇烈顫動著的骨鐲,當即並指點在她眉心,聲音沉若寒鐵:“氣聚璿璣,神守靈台。”
熟悉的清心訣入耳,楚梨下意識凝神內視,這才驚覺丹田間魔氣翻湧如沸,正在經脈間左突右撞,帶著前所未有的強勁。
……紀璟雲居然在丟她進來前,還暗中催動了她體內的魔氣?
意識到這一點後,楚梨渾身緊繃,明知該靜心凝神卻怎麼也無法平靜,耳邊妖獸刨地的轟鳴近在咫尺,更讓她心緒大亂。
“信我嗎?”
林涯忽然半跪在她麵前,罡風獵獵,他墨色髮絲如瀑飛揚,玄色衣袍自袖口開始褪色——彷彿被無形的火焰焚燒,暗紅自衣領袖口蔓延,最終燃儘最後一寸墨色。
當赤紅徹底覆蓋玄衣,少年輪廓寸寸蛻變,終於顯露出那副清絕出塵的麵容,眉如寒刃裁冰,眸似星淵倒懸,連唇邊那抹慣常的弧度,都稠豔得驚心。
楚梨眸光不由自主地一窒。
此刻的楚見棠,似乎比記憶中的模樣更令人屏息。
許是因方纔殺戮未散的戾氣,他眼尾那抹紅竟比往日更豔三分,當赤色衣袍被風捲著貼上腰身時,她恍惚又憶起當年雪地裡,他第一次將她拎起的場景——
也是這樣獵獵如火的衣袂,也是這般閒庭信步的姿態,輕而易舉便將滔天殺機隔絕於她身前。
心底躁動奇蹟般平息,楚梨定定看著楚見棠,毫不猶豫地點頭。
“錚——”
無霜劍鳴劃破長空,十丈外蛇尾妖獸瞬間炸成血霧,血腥味爆開的刹那,驟然撤離的吐息拂過楚梨耳畔。
“那便閉眼,不論發生什麼,都不必看。”
楚梨幾乎是鬼使神差地闔上眼,黑暗漫上來的瞬間,其餘感官陡然清明——
血霧裡浮動的伽羅香掠過鼻尖,接著是劍鋒切開皮肉時黏膩的聲響,混著妖獸瀕死的嗚咽,卻再不能擾亂她壓製魔氣的心神。
當最後一聲嘶吼化作嗚咽,濃稠的血腥味幾乎凝成實質時,楚梨聽見了長劍歸鞘的清吟。
也是這時,腕間骨鐲歸於平靜,丹田灼熱如潮水退去,那縷作亂的魔氣也徹底消弭無形。
煙塵散儘後的寂靜裡,楚梨緩緩睜眼——屍山血海的景象撞入眼簾。
七丈高的妖獸屍骸堆疊成山,暗紅獸血在溝壑間彙成溪流,而楚見棠就立在這血色煉獄中央,赤紅衣襬浸透深淺不一的紅。
許是那身紅衣實在紅得太烈,竟叫人分不清究竟有幾分是血色,直到看到腳下滴落彙聚的血泊,楚梨方纔呼吸一緊,急忙起身朝他奔去。
不等她開口,楚見棠指間淨塵訣流光閃過,血衣轉瞬潔淨如新。
他垂眸拂袖,眉心微蹙:“真臟。”
楚梨懸著的心倏而落下,還好,都是些妖獸的血。
這樣想著,她正欲開口詢問如何破陣,天光忽地暗了三寸。
赤色殘影掠過眼睫的刹那,她本能張臂,卻接住一襲浸透寒意的衣袍——
方纔還嫌惡皺眉的楚見棠,此刻如斷線玉山般傾倒在她懷中,墨發似月華傾瀉,散落她滿肩滿臂,帶著令人心驚的支離感。
“師……”
驚呼哽在喉間,楚梨被楚見棠的墜勢撞得踉蹌後退,她堪堪站穩,扶在他後肩的掌心卻倏然覺察到了溫熱濡濕的觸感。
舉目望到滿掌猩紅,楚梨這才注意到楚見棠肩後衣料下,猙獰的爪痕正汩汩湧出新血。
……這樣重的傷勢,若非實在支撐不住,他竟是打算若無其事地瞞下嗎?
她怔忡垂首,便見懷中人蒼白的臉枕在她肩窩,淡若霜雪的唇,呼吸更是輕得像是雲霧峰終年不化的雪沫,唯有眼尾那抹天生薄紅,豔得刺目。
楚梨抬指撥開黏在他麵頰的墨發,長睫投下的陰影裡,往日寒潭般的眸子緊閉著,他垂落的手腕壓在她掌心,冷得像寒潭底浸了千年的古玉,亦讓她心頭驟緊。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師尊,她總以為,他是無所不能的,可原來……他也會傷,也會疼,這具永遠挺拔如青鬆的身軀,也會有如冰瓷般易碎的一刻。
那襲依舊明豔灼目的紅衣,隨著黏稠血色漫過指縫,在她眼底暈開猩紅的漣漪。
楚梨睫羽顫了顫,她倏然回神,當即扶著楚見棠坐下,急轉至他身後便要給他渡氣。
靈力微光初聚,一截冰涼的手指突然截住她手腕,那力道依舊虛浮,指尖甚至壓不住她跳動的脈搏,偏生那聲低笑仍裹著慣常的鬆散。
“慌什麼?”
楚見棠鬆開手,側過臉的刹那,染血墨發掃過楚梨手背:“嚇到你了?”
喉嚨像被塞了團浸水的棉絮,楚梨盯著他睜開的眼眸看了許久,終於深深吐出口氣。
“我還以為……”
未儘的半句話頓了頓,卻被楚見棠輕描淡寫地接過:“以為本尊死了?”
楚梨直覺地不喜歡這個字眼,但在楚見棠麵前卻冇有反駁的底氣,她沉默片刻,抿唇問道:“師尊受傷了,為何不說?”
語罷,她又回想起些之前便留意到的怪異之處。
似乎在他第一次化作林涯出現後,麵色就始終帶著幾分蒼白,後來又用引魂曲渡化了遙城的那些魂魄,就愈發倦怠了起來。
照往常來說,這些妖獸雖說凶險,卻也不足以將他傷成這樣。
“不過輕敵了些,在徒兒麵前說出來,倒顯得本尊無能。”
楚見棠漫不經心地瞥了眼肩後傷痕,淡淡道:“死不了,待本尊恢複稍許,便可帶你離開。”
說著,他靜靜閉目調息,楚梨盯著自己染血的指尖,卻意識到了另一件更棘手的麻煩。
出去後,必會再遇上紀璟雲。
雖然師尊在場定能輕易壓製對方,但被困的這段時間,足夠紀璟雲做太多事了,比如……把她身有魔氣的事徹底宣揚出去。
溫師兄眼底的驚痛仍舊曆曆在目,若是師尊也知曉……
楚梨暗暗打了個寒噤,狀若隨意地對楚見棠提起:“給韓墨煉魂鼎的人,是紀璟雲。”
“嗯,”楚見棠眼也不睜,喉間溢位聲不以為意的輕笑,“本尊進來前,看到他用出屍氣了。”
楚梨默了默,再度試探道:“那師尊可知……青元宗會如何處置他?”
提及紀璟雲,楚見棠聲線微冷:“私習邪術,禍及凡人,青元宗若敢包庇,便是表明與他沆瀣一氣,他們不敢。”
楚梨指尖微顫,麵上卻竭力維持平靜:“那若是……出雲宗出了修習邪術之人呢?”
楚見棠膝上的手倏然收緊,許久,他掀開眼簾:“那是傅言之的事,出雲宗的人,還用不著本尊去操心。”
是用不著……楚見棠攏共就她一個徒弟,管得到的,也隻剩下她了。
但話已至此,楚梨又怎麼好半途而廢,她氣息越來越緊繃,硬著頭皮繼續問道:“若是師尊的弟子呢,師尊會怎麼處置?”
片刻的沉寂後,楚見棠覆落眼眸,倏地一笑:“你是想問,若那人是你,本尊會如何?”
楚梨不自覺攥緊了碎瓊劍,咳了聲:“我隻是突然想到了這個,冇有彆的——”
“楚梨,”楚見棠打斷她,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你還記不記得,在遙城,你也曾問過本尊類似的話。”
楚梨先是一怔,忽而記起,似乎的確有那麼一次,不過當時,她是看了樹妖的遭遇有感而發,而他也並冇有給出明確的回答。
如今……
耳畔響起一聲歎息。
“你為何總是不懂。”
楚見棠斂氣起身,赤色衣袂流轉間,顯現出若隱若現的棠花紋路。
四目相對,他修長的手指輕撫過她腕間骨鐲,凝望著她的眼神依舊如霜雪清冷,卻無端得讓她心頭微動。
“那你便記得,不管發生什麼,也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
他俯身靠近,低眸將她覆在眼底,聲線比往常低沉三分:“天地不容你……我容你。”
“神佛要滅你,我護你。”
“隻要我在一日,便不會有人能越過我,傷到你半分。”
楚梨怔然抬眸,望著楚見棠瞳孔中映出的倒影,耳邊卻似響起了另外一個陌生的聲音。
“臣之所願……願做陛下之袍,之盾,之刃,護陛下一世周全,長樂無憂。”
一道模糊身影自腦海中浮現,楚梨倏然蹙眉,那個被塵封的名字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洛……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