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陣 死不了。
二字尾音在齒間打了個旋, 楚梨眼底泛起朦朧的疑惑,似是不解自己為何會脫口而出這樣一個名字,並冇有留意楚見棠驟然繃緊的脊背。
“你在喊誰?”
楚見棠喉結微動,聲音卻刻意放得閒散, 語調亦仍是一貫的淡漠。
可當楚梨仰首望進他眼底時, 卻捕捉到一絲轉瞬即逝的微光, 像冰封湖麵突然被月光鑿開的裂隙。
她微愣了會兒,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可能是頭昏了,師尊……你方纔說的,可當真作數?”
無霜劍不安地泄出幾分劍芒,而楚見棠的視線在她麵上幾度巡迴, 許久,他的眸光漸漸僵下, 唇角抿成冷硬直線, 低啞道:“本尊何時誆過你。”
也是。
楚梨又生出了幾分底氣, 心想,她和師尊起碼也算師徒一場, 如今又得了他這般承諾, 即便真相敗露, 他應當也不會當即對她痛下殺手。
若能得他網開一麵,隻應付其他的人……她逃往妖族也並非全無可能。
不對,還有……
轉念間突然想起什麼,楚梨猛地抬手攥住楚見棠的衣袖。
“師尊,溫師兄也知道了紀璟雲的真麵目,如今怕是落在了紀璟雲手裡,我擔心——”
楚見棠眼尾倏地斜挑三分,唇角幾不可察地繃起, 語氣沉下:“你自己都險些進了妖獸的口腹,倒還有閒心記掛他?”
“不是,我……”
楚梨話音一滯,她忽地記起,自己並非是平白無故想起溫雪聲的。
方纔無意識地喚出“洛棠”的名字時,她腦中曾隱約浮現了個模糊的身影,雖看不清那人的麵容,心底卻有個聲音告訴她,他該是溫雪聲。
雖不知溫師兄為何會成為那個人,楚梨卻鬼使神差地感到,那個“洛棠”對她而言,有著一股不可言說的重要。
重要到……她明知道師尊或許會不悅,仍舊開口提到了溫師兄如今所處的險境。
“怎麼,溫雪聲就這般金貴?”楚見棠忽地笑出聲來,“值得本尊的徒兒幾次三番地念念不忘?”
他吐出這句話時,譏誚浸透每個字眼,卻在說到“徒兒”二字時,下頜線條陡然繃緊,眼底亦有暗光閃過。
楚梨心虛地垂下眼,默了默後又小聲辯解道:“可如果落在紀璟雲手中的是師尊,我也會這樣和師兄說的啊。”
嗯……若是那樣,溫師兄定然不會質問她為什麼要提起師尊。
這話非但冇有澆滅楚見棠突如其來的怒意,反而使他語中寒意更甚:“阿梨的意思,是指責本尊不如溫雪聲那般以大局為重?”
楚梨:……
回想起師尊剛剛纔救她於危難之中,她忽覺得這會兒說這些未免有些太不識好歹,訕訕咳了聲,悄然放開了扯著的袖角。
“師兄會如何我自是不知,不過……師尊若有事,也該由我親手去救才是。”
看著她唇畔抿出的討好弧度,楚見棠眼尾掠過一絲極淡的自嘲——她永遠這般,將哄人的把戲裹著最赤誠的神色說出,彷彿浸了毒的醇酒,悄無聲息地要人溺死其中。
他驀地轉身,墨發翻湧著擦過她的麵容,語調冷然:“若本尊自顧不暇,自不必你趕著陪葬。”
楚梨望著他後背猙獰的爪痕,又見他毫不猶豫地提步朝前走去,不由擔心喚道:“師尊?”
話音落下,她卻倏然發現那血痕凝在肩處,隨著步伐晃動卻始終不曾暈開——竟是用靈力強行鎖住了傷口。
“不是急著救他嗎。”
赤色衣襬掃過妖獸殘肢,斷崖孤鬆般的背脊在岩壁上投出孤清的倒影,恰如三百年前少年於寒玉長階前散功而去時的疏冷模樣。
“陣眼在巽位,本尊去破陣。”
“可你的傷——”
“死不了。”
三個字擲地如冰,同樣的一句話,此時再度出口,卻平添了幾分生硬和薄涼。
腥風捲過嶙峋怪石,楚梨微一猶豫,終是攥著碎瓊劍追了上去,不遠不近地跟在楚見棠三步之外。
不知走了多遠,身前的人身形倏止,正有些走神的楚梨下意識抬首望去,忽地望見十丈外的岩縫間,有七枚墨釘錯列排做北鬥狀符文,正不斷滲出粘稠如墨的黑氣。
那便是陣眼?
楚梨剛欲出聲提醒,無霜劍已然橫劃而過,劍氣在岩壁激起火星,卻未能傷及石麵分毫,而那七枚墨釘突然開始蠕動,像被驚醒的毒蟲。
“彆動。”
袖袍翻飛間,楚見棠並指朝楚梨甩出道靈光屏障,隨即劃破掌心,以血為引畫出靈符,低嗤一聲:“一陣雙生,紀璟雲為了構築這層結界,倒是費了不少心思。”
楚梨不自覺地握緊劍,聽師尊的意思,要從這裡出去,怕是要先破開眼前這陣法才行。
紀璟雲既深諳邪術,那這陣法定然也不會好對付到哪裡,她要不要伺機幫師尊一把?
思索間,楚見棠已將血符打入陣眼,也是此時,整個荒原突然扭曲波動。
岩麵裂紋自墨釘處急速蔓延,同時陰風驟起,周圍的妖獸屍體瞬間化作青煙消散。
楚見棠的身影倏而消失不見,隻餘厲喝刺入耳中:“是幻陣,定心!彆被它——”
話音未儘,楚梨眼前陡然漫開猩紅血霧,一瞬遮蔽了她所有的視線。
腳踝被碎石劃破的刺痛生起時,楚梨猛然回神,熟悉的血腥味湧入鼻腔,她僵硬轉身,看見妖王宮的殘垣在眼前拔地而起。
入目之處,皆是火光和血色。
“帝姬!快走!”
一個熟悉的身影踉蹌著闖入視線,楚梨極快認出了他——孃親最寵愛的小情郎。
幼時,孃親並不喜歡抱她,總是嫌棄地捏著她的後頸將她丟給這男子,自己則在一旁悠悠做著甩手掌櫃。
可他不是和孃親一同逃出去了嗎,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記憶中清越的聲線仍舊未改,與總是溫柔哄她喝藥的語調重合,楚梨怔然望著焦急撲來的青年,喉間忽地泛起久違的酸澀。
“噗——”
血肉被洞穿的悶響中,一截青黑蛇尾自青年胸口穿出,亦截斷了他朝前的腳步。
用蛇尾將青年的屍身隨意撥開,蒼隱舔舐著尾尖血珠從陰影中現身,豎瞳鎖住楚梨一瞬僵滯的臉。
“這不是小殿下嗎?本君那些不成器的手下,竟冇送您去陪狐王……真是失禮。”
陰冷吐息拂過麵門,地麵上的蛇影扭曲蠕動,每一步都讓楚梨喉頭髮緊,她渾身血液彷彿凍結,獨餘碎瓊劍在手中發出嗡鳴。
她本能地後退,腳後跟撞上殘柱,幻陣侵蝕著真實記憶,隻餘腦海深處對蒼隱刻骨的恐懼,讓她呼吸越發急促。
蒼隱鱗片摩擦地麵的聲響越來越近,蛇信幾乎要碰到楚梨的鼻尖。
千鈞一髮之際,碎瓊劍突然在她掌心震出清越長鳴,一股不由分說的力道牽引著她,將劍尖對準了那雙陰暗蛇瞳。
眼前景象忽地晃動,更深處的記憶裂隙裡,自己死死咬住蒼隱七寸的畫麵如驚雷劈開混沌,楚梨驀然清醒——
蒼隱早就死了!
劍光自下而上貫穿蛇顎,楚梨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幻象亦在劍芒中寸寸扭曲崩裂。
蒼隱驚愕的麵容如鏡麵般分崩離析,而碎瓊劍身光潔如初,無一絲血跡。
地宮的斷壁殘垣倏然消散開來,露出眼前重歸真實的景象,楚梨平複著激盪的心緒,抬眸便望見了岩壁上鬆動滑脫的墨釘,以及……
師尊?
無霜劍倒插在焦土中,楚見棠眼簾緊閉,無聲無息地立在原地,血霧在他周身凝成繭狀,隨著他唇色漸淡而愈發濃稠,彷彿在蠶食他的血氣一般。
“師——”
呼喚卡在喉間,意識到楚見棠陷入幻境後,楚梨亦不敢貿然出聲驚擾。
她小心靠近半步,嘗試用劍氣割開霧繭,剛破開一道縫隙,楚見棠喉間驀地溢位極輕的悶哼,身形亦是一晃。
楚梨驚然望去,隻見他緊閉的眼睫劇烈顫動,唇角不知何時竟淌下一道暗紅色的血線,垂落的手掌骨節蜷曲到極致,幾乎要穿透皮肉。
她顧不得多想,立即上前掰開他的手,卻驀地觸到一片濕冷,那裡……竟已被冷汗濕透。
憶及心魔中幾近自毀的師尊,楚梨心下一急,用最大的力道梏住他的手腕,不斷在他耳邊喚道:“師尊!你醒醒!那都是假的——”
指尖將將觸及肌膚的刹那,楚見棠倏然睜眼,素來清冷的眸子此刻竟佈滿血絲,比之他在玄明麵前散功那日更甚百倍,驚得楚梨不由自主後退半步。
“虛無之象嗎……”
他彷彿已恢複了神智,卻仍舊再度閉了閉眼,聲音嘶啞得像是從肺腑裡擠出血沫:“倒有幾分本事。”
近在咫尺的距離,楚見棠卻冇有看向楚梨,他抬手抹去嘴角血漬,指腹重重碾過下唇,亦將蒼白的唇色染上赤紅。
楚梨下意識要扶住他,卻被他突然避開,這從未有過的舉動,也讓她不覺一愣。
而楚見棠低下眸,視線掃過掌心未乾的血跡,唇畔扯出一抹似笑似嘲的弧度。
方纔的陣法,其實並不精妙,至少在他入內的第一眼,就勘破了陣心所在。
幻陣之道,不過是以七情為餌,窺探人心魔障,誘使陣中人沉淪在夢魘中,待其神智潰散時再慢慢噬儘其血肉。
百年間,他闖過萬重殺陣,卻從未像此刻這般狼狽,隻因一個最末流的,往日不堪一顧的幻陣。
即便冇有去看,楚見棠仍舊能感覺到楚梨探究的目光不解地縈繞在他身上。
而就在方纔,她的指尖搭上他腕側時,也正有個相同麵容的少女,眉眼含笑地將碎瓊劍刺入了他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