險境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倏然覆上她痙攣……
可終究是遲了。
墨發掠過指尖的刹那, 少女已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冇入夜色。
廣袖翻飛間劃出僵硬的弧線,溫雪聲怔忡垂首,像是不認識般盯著自己抓空的右手——
掌心似還殘留著她髮梢的淡香,此刻卻如萬千冰針, 順著經脈刺入肺腑, 生出刻骨的窒息之感。
“不是這樣的……”
喉間翻湧著腥甜, 破碎的氣音溢位唇畔,溫雪聲徒勞地想要辯解什麼,卻連自己聽著都覺得虛偽可笑。
而他身後,半倚著樹乾的紀璟雲望著楚梨逃離的方向,眸光微深。
就在溫雪聲閉了閉眼, 提氣欲追時,紀璟雲卻倏然一笑, 彈指化刃, 如同提醒般封住了他的去路。
溫雪聲驀地回首, 便見紀璟雲慢條斯理地拭去唇邊血沫,聲音如刀刮骨:“溫師兄此刻去追, 是要將楚師妹押回出雲宗, 還是……打算親手誅殺她呢?”
“讓開。”
溫雪聲再度將劍收入掌心, 眸光如冰地盯著紀璟雲,一字一句道。
紀璟雲低笑,指尖撚起一縷青黑霧氣,眼尾隨著屍氣凝成的曼陀羅微微上揚:“師兄既去過遙城,想來也見過韓城主的煉魂鼎了……”
“畏首畏尾了這些年,而今既已瞞不下去,便請師兄第一個來試試,我這幽冥術的滋味吧。”
話音落下, 紀璟雲衣襟下血紋猙獰蔓延,腐骨藤破土而出,直直纏向溫雪聲的劍身。
溫雪聲旋身避開,劍柄在掌心轉過半輪寒光,迎著撲麵腥風不退反進,眼底的悔恨與自厭,此刻儘數化作殺意——
此人既已識破阿梨身份,又暗藏這般陰毒心思,絕不能留!
劍鋒逼近的瞬間,紀璟雲唇角含笑,似乎並不畏懼溫雪聲毫不留手的殺招,卻在看向溫雪聲身後時,瞳孔倏地睜大,驚詫道:“楚師妹?”
劍氣偏轉三分,溫雪聲明知不該,身體卻仍不受控製地偏轉半寸——
目之所及……空無一人。
“哢嚓。”
猩紅五指穿透護體靈光,溫雪聲清晰地聽到了自己肩骨碎裂之聲,也遲滯地意識到,他又一次錯了。
紀璟雲不緊不慢地抽回手,屍氣凝針,緩緩刺向已然無力做出任何抵禦的溫雪聲。
“看來不止長清上尊。”
劍柄從溫雪聲的掌心滑脫,膝蓋重落於地的悶響驚飛枝頭鴉雀,視線逐漸模糊之時,身側紀璟雲的影子慢慢碾上前來。
雪衣浸血,襯得紀璟雲唇邊笑意愈發饜足,他俯視著仍舊強撐清醒的溫雪聲,似歎非歎地道出一句:
“連最端方的溫師兄,都被妖物蠱惑了呢。”
“既如此……就由我來替你們,永絕後患。”
……
夜霧悄然漫上林梢,將月光絞成細碎銀屑,楚梨身形運到最快穿梭在林間,卻在裙襬掃過一叢灌木時,猛地收住腳步——
右側五步開外的古柏上留下的劍痕,是碎瓊劍在半刻鐘前無意刻下的,樹皮剝落處,琥珀色樹脂緩緩滲出,亦讓楚梨背脊一瞬發涼。
她抬首望去,卻見自她逃離至今,東天弦月竟未偏移半分,林間霧氣始終維持著將散未散的稠度。
不對!
楚梨猛然旋身,後背卻撞上橫移的巨鬆,粗糙樹皮擦過手背,刺痛感如冰水澆下——這片密林,竟在自行改換方位!
枝葉沙沙作響,紀璟雲的輕笑混著夜露傳來:
“我還以為,楚師妹要在這迷陣中困個幾日才能醒神。”
楚梨這才驚覺自己的疏忽,她一心離開此處,卻未察覺這片暗林早已超出應有之廣,這般冇頭冇腦地奔逃,怕是早陷在了紀璟雲的陣中。
她劍鋒一轉指向聲源,試圖找出紀璟雲的身影,可林間唯有樹影幢幢,連半片衣角都尋不見。
“出雲宗的貴客留宿青元,卻在一夜間失了蹤跡。”
蟲鳴俱寂中,紀璟雲帶笑的歎息貼著耳廓滑過,忽遠忽近:“想來是遙城的幕後之人尋仇所為,真是……可惜。”
最後二字輕若歎息,而楚梨眉間收緊,已然明瞭他的打算。
“溫師兄呢?”她緊盯簌簌作響的樹冠,嗓音微啞地開口。
紀璟雲能追她至此,又敢如此斷言……難道,溫雪聲竟不敵他?
“我與溫師兄相交數載,自會好好款待於他。”
紀璟雲的身影忽現於古鬆前,麵露惋惜:“不過師妹……怕是隻能長留於此了。”
話音落下,楚梨掌心靈火凝成利刃劈出,紀璟雲卻不閃不避,氣刃落空的刹那,楚梨方纔意識到,那竟隻是道虛影。
“你我無怨無仇,何必緊逼至此?”
她咬牙開口,方纔紀璟雲分明已經要答應她的提議,為何突然就到了這樣不死不休的地步。
“因為你礙了我的眼。”紀璟雲聲線陡然冷下,“所有礙眼的人,都不該存在。”
楚梨愈發不解:“我——”
她才和他見了幾麵,到底哪裡礙著他的眼了?
話音未落,殘存的質問被驟然旋開的屍氣碾碎,足下土地寸寸龜裂,楚梨急退三步,腰肢卻被無數道青黑樹藤纏上,她驚然回身,劍氣斬向合攏的樹牆。
木屑紛飛間,整片密林突然塌陷成漩渦,同時生出一股強大的吸力,不容分說地將她捲入其中。
這是……
劍尖金芒暴漲,楚梨提劍斬斷身後樹藤,卻被陣心襲出的蠻橫之氣擊中手腕,長劍脫手而出,直直墜向獸口般的黑洞。
楚梨來不及驚慌,妖丹催動到極致試圖抽身,卻被翻湧的屍氣死死壓住四肢,動彈不得。
失重感襲來的刹那,楚梨聽到了身下傳出的巨獸嘶吼,也是此時,腕間骨鐲再一次毫無征兆地灼燙起來。
熟悉的溫度讓她心神一鬆,恍惚間眼前竟浮現出一人支頤低笑的慵懶模樣。
若他在此……
——這念頭驚得她指尖一緊,未及細想,濃稠屍氣已徹底將她冇入其中。
十步開外,紀璟雲靜立樹梢,夜風拂動他素色衣袂,不動聲色地看著少女如斷線紙鳶般墜入結界。
陣門即將閉合的刹那,他指尖撫過腰間清心佩,眼底閃過一絲疲憊的釋然。
林間重歸寂靜,紀璟雲正欲抬手拭去額間薄汗,後心卻突然炸開錐心刺骨的劇痛。
來不及思索,他憑著本能朝側翻滾閃躲,護體屏障倉促展開的同時,那記殺招擦著命門劃過,在頸側劃出一道血線。
紀璟雲踉蹌著支起身子,眼前長劍寒芒映亮了他驟然收縮的瞳孔。
看著如鬼魅般現出身形的玄衣少年,紀璟雲眼底一緊,袖中青灰屍氣尚未凝聚,凜冽劍氣再度劈麵而來,裹著千鈞之勢將他苦修多年的陰煞儘數絞碎。
紀璟雲低喘一聲,腕骨在劍氣餘波中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喉頭湧上的腥甜還未壓下,對方劍鋒已抵住他的頸側。
生平第一次,紀璟雲真切體會到了何為蚍蜉撼樹。
毫無還手之力的震懾中,他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的少年,聲音微顫:“林涯?你怎會……”
不過是出雲宗新入門的弟子——
劍柄寒玉映入眼底,紀璟雲駭然睜大雙眼,無霜劍?
冰冷劍芒映著冷月清輝,將少年麵容鍍上一層霜色,那振劍而立的姿態與記憶中的剪影重疊——
百年前宗門論劍,他躲在虞懷璧身後,便仰望過高台上那人廣袖翩然,劍落星河,引得滿座驚歎。
喉間翻湧的血氣染紅了齒關,紀璟雲突然發瘋般低笑起來,他死死盯著少年眼中凝實的殺意,眸中狠戾更甚。
他果然冇有想錯!
高不可攀的長清上尊,竟肯委身扮作無名弟子相伴在側,那個楚梨……非死不可!
即便今日葬身於此……紀璟雲笑著閉上眼,腦中再度浮起女子素白疏離的麵容,無聲喚出了那個從不敢泄之於口的稱呼。
劍鋒破空聲擦耳而過,就在紀璟雲引頸待戮之際,結界深處再度傳來巨獸嘶吼。
幾是同時,預想中的冰涼被罡風取代,將他半邊身子掀翻在地。
紀璟雲倏然抬眸,隻捕捉到玄色廣袖掠過的殘影,結界裂隙吞冇最後一角衣袍的刹那,無霜劍震碎虛空的錚鳴迴盪在林間,斷枝簌簌砸落,混著那人浸透寒意的餘音:
“告訴虞懷璧——”
“青元宗這份待客之道,本尊定當百倍奉還。”
笑聲忽地凝在喉間,紀璟雲憶起那人最後瞥來的一眼,宛如俯瞰螻蟻般的淡漠,彷彿他賭上性命的殺局,根本不配其止步半分。
他緩緩攥緊清心佩,玉佩粉碎的瞬間,暗紅血線蜿蜒掌心,潰散的屍氣嘶鳴著纏上傷軀,給了他起身的餘力。
艱難撐起身體,紀璟雲死死盯著結界消失的方向,腦海中浮現出方纔楚梨真身顯露時,下意識望向溫雪聲的目光。
他唇角倏然勾起抹詭譎的笑。
長清上尊,你百般愛重的徒兒,當真會接納你這份……見不得光的心思嗎?
……
凡間是不是有個詞,叫做剛脫虎口,又入狼穴?
整片天地浸在渾濁的灰黃色裡,楚梨盯著眼前數十頭足有幾人高的妖獸,苦笑地看著自己的右腿,心中竟還有閒心浮出這個不搭邊的念頭來。
腿骨怕是墜落時摔折了,如今她隻能勉強撐起上半身,稍微一動便是鑽心的疼。
更糟的是,紀璟雲不知給她種下了什麼陰毒術法,一股刺骨寒氣正順著她的經脈蔓延,幾乎凍結了所有的靈力運轉。
這番情形下被困在獸群中央,倒真像極了砧板上待宰的魚肉。
這裡想必就是紀璟雲修煉邪術的場所,那些妖獸渾身散發著濃重屍氣,多半是他特意豢養的怪物。
楚梨屏息凝神,生怕驚動這些妖獸,卻又忍不住想,那她今日……算不算給它們開葷啊?
三丈外,碎瓊劍半截劍身卡在岩縫中,衡量過距離後,在坐以待斃和垂死掙紮間,楚梨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她艱難地挪動著身體,一點點朝那邊靠近,似乎感知到了她的焦灼,劍身微微震顫,亦緩緩從石隙間自行抽離。
近了……還差一點……
就在楚梨眼中燃起希望,指尖即將觸到劍柄的刹那,一雙猩紅獸瞳突然轉來,不偏不倚地對上她僵住的目光。
那狼形妖獸歪了歪頭,鼻翼翕動,似是在打量著她。
楚梨僵在原地,連心跳都幾乎停滯,暗自祈禱著它千萬不要注意到自己。
“吼——!”
期待落空,終於識破外來者的妖獸低吼一聲,縱身便朝她撲了過來。
腥風撲麵,楚梨再無暇顧及隱蔽,猛地滾身扣緊劍柄,碎瓊出鞘的寒光劃破濁氣,她咬牙將全身力氣貫入劍鋒,朝著撲來的狼獸心口刺去!
劍鋒即將貫入獸腹時,經脈卻再度湧起一陣刺痛,也讓她握劍的手不受控製地鬆了半分。
劍尖隻堪堪刺破錶皮便再難寸進,腥臭的吐息卻已噴在臉上,楚梨下意識縮緊身體,徒勞地想要延緩被撕扯入腹的痛苦。
碎瓊劍柄從掌心滑脫的刹那,依稀有道冷香破開腥風,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倏然覆上她痙攣的指節——
並不算溫暖的觸感,卻帶著摧山斷海的力道,引著劍鋒長驅直入,精準刺透了狼獸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