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痛 溫師兄可瞧清了?
楚梨經曆過無數險境, 卻從未像此刻這般慌亂過。
就在不久前,她才從師尊那裡得到魂玉的承諾,本以為心頭大石終於落地,誰知陰差陽錯, 身上的魔氣竟先一步暴露在人前?
但她仍強作鎮定, 眉梢微挑, 恰到好處地浮起一分困惑:“我二人無冤無仇,紀師兄怎生開這般玩笑,什麼陰邪之氣……師兄莫不是誤會了什麼?”
“誤會?”
紀璟雲像是聽到了什麼無比拙劣的藉口,唇角勾起冷笑:“楚師妹若覺冤枉,不如請傅宗主和長清上尊來評斷一番, 究竟是不是誤會?”
袖中手指扣住碎瓊劍又鬆開,楚梨眼中思緒一閃而過, 她忽然鬆手, 展顏一笑:“紀師兄若不信我也無妨, 可是……虞上尊不是說,要師兄在卯時前啟程嗎?”
她尾音落得輕軟, 目光卻彆有深意地與紀璟雲對視著:“師兄這般與我糾纏, 就不怕誤了時辰?”
話音未落, 紀璟雲摩挲清心佩的手指驟然收緊,唇畔仍端著笑意,卻已不複方才的自然。
許久,他眼底浮現抹晦暗之色,唇線抿得平直,嗓音浸著寒鐵刮磨般的冷意:“楚師妹這般體貼,倒是我方纔看走眼了。”
楚梨自然聽出了紀璟雲話中的威脅,若非萬不得已, 她也不願挑明撞破他與虞懷璧之事,但事已至此……
指尖輕輕拂過腕間骨鐲,也藉此空檔暫且穩住心神,楚梨緩和了語氣,好商好量道:“今夜月明星稀,最宜各自安好,紀師兄以為呢?”
她並冇有什麼除魔衛道的執念,再者說,如若當真算起來,第一個該自裁謝罪的就是她自己。
無論紀璟雲是正是邪,有何目的,都與她無關,如今雙方互有把柄,又無什麼必須你死我活的仇怨,若能各退一步,豈不對誰都好?
楚梨完全不覺得紀璟雲有什麼拒絕這個提議的道理。
紀璟雲凝視著楚梨“從容自若”的神情,垂在袖中的手指鬆了半寸,緊繃的肩膀亦泄出一絲動搖——
他雖惱恨楚梨的要挾,卻不得不承認,若她在青元宗出事,隻會給他惹來更大麻煩。
倘若她真能守口如瓶……
楚梨敏銳地捕捉到紀璟雲眼底稍縱即逝的妥協,麵上不動聲色,心下卻暗暗鬆了口氣。
日後,就算天塌下來,她也絕不再夜半出門了!
紀璟雲低垂眼睫,似已做出決斷,在楚梨隱含期待的目光中,甫一開口:“今夜,我並未見過——”
恰在此時,一陣夜風吹過,將楚梨半截衣袖掀起,露出了她腕間方纔沉寂不久,仍泛有淡金色靈光的骨鐲。
月光穿過枝葉,正正映在鐲身上,紀璟雲視線不經意地瞥過,話音驟然中斷。
楚梨正疑惑他為何突然停住,卻見他唇線緊繃如刃,目光死死鎖住她腕上的骨鐲,眼底騰起的暗色如濃墨翻湧。
心頭冇來由地被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楚梨微微屏息,試探著開口喚道:“紀師兄?”
“怪不得那次宴上……他獨獨要你同座。”
紀璟雲忽地低笑出聲,眼尾攀上幾縷血絲:“楚師妹好手段,長清上尊那般目下無塵之人,竟也被你收入了囊中?”
聞言,楚梨茫然蹙眉,亦無意識地順著紀璟雲的視線看向腕間——這不過是師尊隨手給的靈器,難道……有什麼特殊之處?
紀璟雲盯著她懵懂神情,齒間驀地湧上腥氣。
師姐當年遠赴雲霧峰求見那人,他卻連麵都吝惜一露,而眼前這身份不善的少女,隨意佩戴著的鐲子,卻每一寸都浸了他的本命神魂!
融魂之術……長清上尊,你清醒一世,為何偏在情字上蒙目?師姐滿腔癡心你不屑一顧,偏生對一個妖邪護持如此!
他自甘墮入邪道,為的便是護師姐無憂,可如今……
劍鳴撕裂夜風的刹那,紀璟雲眼底最後一絲清明湮滅——師姐苦求不得的,那便誰也彆想得到!
“咻——”
耳側破空聲響起之時,楚梨尚在疑惑紀璟雲突如其來的轉變,聞聲驚然抬眸,卻隻來得及看見紀璟雲扭曲的麵容和近在咫尺的劍鋒。
不是……這人怎麼就突然翻臉了啊!
楚梨根本來不及思索其中緣由,她雖對紀璟雲有所防備,但如此近距離根本來不及反應,隻能拚儘全力朝後閃躲,卻終究快不過那道淩厲劍氣。
劍芒距她眉心僅剩三寸之際,一襲雪色衣袂倏然翻卷而下,長劍相擊的脆響震得楚梨耳膜生疼,濺起的火星映亮了來人的側臉,她眼前一亮——
“紀師弟這是何意?”
溫雪聲素來溫潤的嗓音裹著冷意,橫擋在楚梨身前的長劍映出他繃緊的下頜。
——一個時辰前,他輾轉難眠,腦海中始終浮現林涯帶走楚梨時,那似有深意的一瞥。
全無睡意下,他輾轉至林涯屋外,卻始終冇等到楚梨自內而出,心神愈發煩亂間,漫無目的地踱步至此,卻撞見了這淬毒劍光。
心底深深吐出一口氣,溫雪聲暗自慶幸自己的衝動,還好他來了,否則……
劍刃相抵的嗡鳴震落枝頭殘葉,紀璟雲望向突然出現的溫雪聲,眸色難以自抑地深下——今夜種種,怕是再也遮掩不過去了。
但轉瞬間,他竟釋然般揚起唇角,甚至露出幾分鬆快的笑意。
“溫師兄來得真不巧。”紀璟雲突然卸去力道,任由劍鋒垂落,朝著麵色冷然的溫雪聲歪頭輕笑。
染了夜露的手指拂過劍身,濺起幾點猩紅:“再晚半刻,楚師妹的命……我便收下了呢。”
聞言,溫雪聲眼底怒意陡生,劍尖又逼近他心口半寸:“你瘋了?!”
他正要將紀璟雲製下,衣襬突然被人拽住,下意識側首望去,便對上了楚梨驚魂未定的雙眸。
她帶著顫意的呼吸拂過他耳畔:“師兄,紀師兄便是傳授煉魂鼎給韓墨的人,我無意間撞破了此事,他纔要殺我滅口的!”
溫雪聲瞳孔驟縮,倏而質問般看向紀璟雲,見其毫無辯解之意,眉心深深蹙起:“真的是你?背棄人倫,逆天而行,紀璟雲……你怎麼敢?!”
他與紀璟雲相識數載,雖無深交,卻也對其行事作風有所瞭解,人前明澈溫雅的少年,怎會做出這般惡行?
“喜歡便做了,有什麼敢不敢的。”
紀璟雲笑意未減,目光卻如毒蛇般越過溫雪聲肩頭,落在楚梨身上時,聲音陡然沉冷,彷彿自九幽寒潭中滲出。
“倒是楚師妹好生絕情,明明方纔還說,要與我各自安好的。”
楚梨從溫雪聲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語氣真摯地勸道:“紀師兄,回頭是岸,其實這也不算什麼無可挽回的過錯,不若我們坐下來好好談談?”
之前她冇得選,如今有溫雪聲在場,自是底氣十足,哪還有方纔的惶恐。
紀璟雲眼底閃過譏誚,的確還算伶俐,搶先戳破他的身份,以為這樣就能撇清自己了嗎……
“這裡交給我,”劍鋒始終指向紀璟雲,溫雪聲皺眉回首,低聲對楚梨道,“你先離開。”
頓了頓後,他又像是顧慮著什麼,有些艱澀地補了句:“去找林涯,他會護好你。”
林涯的身份已是昭然若揭,如若紀璟雲不妥,難保青元宗冇有其他心懷叵測之人,此時此刻,唯有在他身邊,她才能安全。
即便明知如此,說出這話時溫雪聲仍不自覺地攥緊劍柄——如果可以,他更希望親自護她周全的那個人,是他。
不用溫雪聲開口,楚梨也早已認清了局勢,更是不想在紀璟雲麵前多留,她會意點頭,剛要動作,卻聽紀璟雲突然發出一聲沙啞的冷笑。
“溫師兄何必這般急著將人送走?”
在溫雪聲驟起的劍勢中,紀璟雲足尖輕點堪堪避過劍風,以一個刁鑽的角度衝破溫雪聲的攔截,落在了楚梨身前十步之處。
“師兄不妨看看——”
他指尖猝然點向楚梨眉心,清心佩淩空而起,青光如蛛網般纏住楚梨雙足:“你護著的……究竟是何物!”
溫雪聲尚未辨明紀璟雲的術法,隻當他要對楚梨下殺手,劍鋒急轉,劈向那道纏繞她的青光。
紀璟雲卻如鬼影般旋身避讓,指尖結印快得隻剩殘影,竟是隻守不攻。
劍刃相撞,火星迸濺,溫雪聲劍氣淩厲,將紀璟雲震退三丈開外,卻也讓他畫出了最後一道靈紋。
“阿梨——”
溫雪聲倉促回首,聲音卻在看清眼前一幕時驟然凝滯,隨後,長劍自他掌中脫出,重重墜地,在青石上犁出一道深痕。
清心佩正懸於楚梨眉心,刺目的白芒如潮水般傾瀉而下。
楚梨本能地想躲,可紀璟雲拚著受傷也要佈下的禁製已將她牢牢禁錮,直到她驚覺體內蟄伏的魔氣被徹底引動,方纔意識到紀璟雲此舉的用意。
她愕然抬首,正對上溫雪聲震顫的眸光。
——那雙總是溫柔若霧的瞳孔裡,此刻竟盈滿了她從未見過的驚痛。
隻這一眼,楚梨便隱約感覺到,她或許……再也不能喚他師兄了。
他是光風霽月的仙門嫡傳,往日知曉她妖族身份卻仍願照拂,已是難得。
可如今……他親眼目睹她身染魔氣,又怎麼還會對她留有同門之誼。
她下意識撫上心口,那裡明明冇有傷,卻莫名品出點刺痛來,這感覺陌生得很,像是幼時被偷食的枇杷核噎住,又似讀到的話本在最遺憾處戛然而止。
“溫師兄可瞧清了?”
紀璟雲的冷笑恰在此時破開死寂:“論違背天道,你身邊這位,可比我更該被你斬於劍下呢。”
“閉嘴!”
話音剛落,溫雪聲驟然旋身,劍鞘裹挾寒霜重重砸在紀璟雲肩頭,將未儘的毒語碾成一聲悶哼。
可已慌不擇路的楚梨並冇有注意到這一幕,碎瓊劍柄的涼意滲入掌心,耳邊迴響著紀璟雲的話,宛如雪上加霜般,讓她徹底明白——
從此以後,怕是唯有妖族,纔是她的容身之地。
她不覺後退半步,足下斷枝碎裂的輕響驚醒了恍惚的溫雪聲,他倏然抬眸,正撞見她眼底決然的月色,那是……
心頭驟然湧上無儘的恐懼和驚惶,像是意識到什麼般,溫雪聲猛地朝楚梨伸出手,聲音幾乎嘶啞:
“阿梨!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