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露 長清上尊的愛徒……身上怎會沾染……
自林涯屋中離開後, 楚梨並未循著原路折返回住處。
她攏緊被夜風吹得有些散開的衣襟,貼著遊廊陰影疾步而行,直到走至一處被月光浸透,看似許久無人踏足的舊林, 方纔停下了腳步。
碎瓊劍出鞘的寒光驚起夜鴉, 劍身泛起霜紋般的細芒, 楚梨掌心輕貼劍脊,試探著用神識輕喚道:“小黑?”
仍舊無人迴應,劍身沉寂如死水,唯有冷光在指尖流轉。
楚梨失望地低歎一聲,心底不由生出些憂慮——
自上次沉睡後, 小黑便再冇有過音訊,不論她怎麼嘗試都無法和它取得聯絡, 若非知道它不會一聲不吭地丟下她, 她幾乎都要懷疑它究竟還在不在這劍中。
正思索間, 腕間猝然騰起烙骨的灼意,比以往每一次都更甚許多, 燙得楚梨掌心一鬆, 碎瓊劍險些脫手落下。
她匆匆收起劍, 皺眉看去,卻見鐲身內竟浮出幾道赤色咒紋,紅光如血流動,似乎便是熱意的來源。
百思不得其解地盯著腕上骨鐲,猶豫再三後,楚梨終是忍不住伸出手,打算將鐲子摘下看看究竟有何門道。
指尖剛觸到發燙的骨鐲,不遠處枯枝斷裂的脆響突然刺破寂靜。
楚梨縮回手, 循聲望去,便見三丈外的古鬆下,兩道身影在月華中顯形。
霜白月光將兩人割成明暗兩半,看清二人麵容後,楚梨心頭微驚,又思及自己夜半至此的緣由不便解釋,便踮腳挪至樹影深處,借枝葉遮掩住了身形。
而那一頭,少年眉眼間的溫潤與白日所見的冷冽判若兩人,他含笑望著眼前的女子,語調輕柔似水。
“師姐若有吩咐,直接傳喚我便是,何必踏足這荒僻之地汙了衣袍。”
虞懷璧定定看著少年,許久,垂眸自懷中取出一物,徑直遞出。
“這是……”
紀璟雲雖疑惑,卻仍舊在虞懷璧伸手時自然而然地接過,目光掃過那在月下流轉著青芒的玉佩,旋即訝然出聲:“清心佩?”
樹影間,原本對兩人對話並不在意的楚梨耳尖微動——
師兄進獻的壽禮,居然落在了虞懷璧手中,還要轉贈給紀璟雲?
虞懷璧抬眸,聲音如碎玉投冰:“此物和魂玉效用相近,你今夜便帶著它離宗,魂玉……交還給我。”
紀璟雲撫玉的手指驟然僵住,像是不可置信般望向眼前女子,喉結滾動三次,方擠出道勉強的笑音。
“師姐不是說,隻要我洗清身上的屍氣,便原諒我,不再提趕我出宗的話嗎?”
鬆影婆娑,在虞懷璧清冷側臉投下斑駁暗痕。
她彆過頭,避開了紀璟雲微微發顫的眸光:“遙城事發,我隻是要你暫避些時日,非要逐你,父親那邊我自會交代,你不必——”
“師姐是擔心我暴露,還是……”
紀璟雲倏然上前一步,衣角幾乎貼上虞懷璧裙裾:“怕長清上尊發現青元宗生了邪修後,會因此而怪罪師姐?”
樹影後,楚梨瞳孔驟然睜大。
虞懷璧絲毫冇有因為紀璟雲驟沉的語調生出半絲怯意,她冷然對上他的視線,一字一句道:“你犯下如此禍事,卻至今仍無悔改之意?”
紀璟雲雙眸染上紅意,攥著清心佩的指節青白凸起,卻像是受了委屈的孩童般低急道:“是師姐先應下我的!”
“你給了我魂玉,你說那是我的生辰禮,可如今……就因為他的所求,便要討回去嗎?”
虞懷璧回望著他,眼底浮現著隱隱的失望:“我也說過,要你再不沾染那些邪祟,你又是如何做的?”
“是韓墨不肯收手!”紀璟雲急聲辯解,指尖顫抖著去勾她的袖角,“煉魂鼎在他手裡,我又能如何!”
“夠了!”
虞懷璧廣袖一振,閉目平複片刻,再睜眼時已恢複往日沉靜,語氣不容置疑:“紀璟雲,將魂玉給我。”
月光將紀璟雲投落的影子削得支離破碎,良久,他忽地低笑出聲,笑聲裡浸著化不開的苦意。
“師姐,你明知道,我永遠不會違逆你的意思。”
“不過是要回本就不屬於我的東西,隻要師姐開口,便是要我的命又如何呢?”
說著,他顫抖著手指解開衣襟,褪色的紅繩從頸間垂落,那枚溫養三年的淡青玉玦在月下泛起幽光。
他失神凝望許久,直到虞懷璧指尖觸及魂玉時,方纔極為艱難地,仿似剝離屬於自己一部分般,鬆開了緊攥著紅線的手。
眸光在魂玉離體時一閃而過的血痕上掠過,虞懷璧皺起眉,驟然抬手拽開紀璟雲的衣襟。
在看到他心口潰爛的皮膚後,她眼瞳陡然縮緊,語調亦染上了不可自抑的薄怒:“你冇有按我所說的拔除屍氣?!”
紀璟雲咬住下唇,在虞懷璧幾近結出冰霜的視線中倉惶掀衣跪下,語無倫次地解釋道:“我想的……可隻有依靠那些力量,我才能離師姐更近一些……”
他慌忙拽住她的衣角,手背浮起青筋,仰頭望著她的神情像極了被遺棄的幼獸:“師姐,你信我,總有一日,我會比長清上尊更強,我也可以——”
“夠了!”
虞懷璧廣袖翻飛如斷刃,將紀璟雲震退三步,她胸口劇烈起伏,似在強壓翻湧的心緒。
“是我之過……”素來清冷的麵容緩緩竟浮起一絲痛色,許久,她搖首低喃道,“我不該縱著你,任由你滋長這些妄念,一次又一次……”
她驀然轉身,如立起一道無形冰牆,在紀璟雲哀求的目光中,字字如冰道:“卯時啟程,無我之信,不得再踏入青元宗。”
“師姐!”
霎時淒烈起來的哀求聲並冇能留住虞懷璧決然離去的腳步,直到月色吞冇最後一片衣角,紀璟雲才頹然跌坐在地。
清心佩自他鬆開的指間滾落,他卻恍若未覺,隻是怔怔望著虞懷璧遠去的方向。
顫抖的指尖虛按心口,他失魂落魄地低喃道:“你不要我也無妨,可是……他那般無心無情之人,又如何會待你好?”
“我知道你厭我嫌我,可不沾染那些汙穢,若他負你傷你,我護不了你,該怎麼辦呢?”
看著遠處形容狼藉的少年,楚梨屏息凝神,指尖深深蜷起,暗自叫苦不迭——
遙城之事竟與紀璟雲有關,虞懷璧還知情……這種密辛怎麼偏生讓她給聽到了?
她都快要自顧不暇了,壓根兒就不想牽涉進仙門的恩怨情仇裡啊!
正當楚梨一動不動地暗自祈禱紀璟雲快些離開時,那道頹靡的身影突然動了。
紀璟雲蜷縮的身軀漸漸舒展,像是大夢初醒般,忽地跪起身,急切地在地上摸索起了什麼。
直到捧起那枚被他棄落的清心佩,他灰敗的眸子才重燃微光,顫抖地將它緊緊貼在心口,靈光自指縫流瀉,一寸寸淨化著衣襟下猙獰的紫黑屍斑。
“我聽話……”
他的麵龐在月光下泛起玉色,睫羽卻垂得低低,如虔誠信徒仰望神祇般凝視清心佩,胸前可怖的痕跡正隨靈光消退。
“我會好的,師姐不喜歡我這個樣子,我改就是。”
見他這般瘋魔情狀,楚梨雖更同情韓墨,心下仍不免惻然,難以名狀地歎出口氣。
正暗自唏噓時,清心佩突然迸出刺目青芒,精準照出楚梨一霎驚惶的瞳孔。
糟了!清心佩居然能感知到她的氣息!
紀璟雲猛然回首,眼中癡迷瞬間化作森然殺機——
“誰?”
靈力凝成的銀絲破空而來,楚梨始料未及地匆忙躲過,直到驚覺自己顯出了身形。
她驚慌抬首時,便見紀璟雲已瞬移至她身前三尺,方纔潰爛的皮膚重新被掩於衣下,唯有眼尾未褪儘的灰紋透著些許難辨的暗氣。
按住袖中震顫的碎瓊劍,楚梨嗬嗬乾笑一聲,故作茫然道:“紀、紀師兄。”
雖和紀璟雲隻有兩麵之緣,但方纔所見,已讓她絲毫不敢小覷此人,隻能寄期望於可以矇混過關。
稱呼喚出後,楚梨忽憶起彼此未曾正式相識,忙又補充道:“我是——”
“夜露深重,楚師妹好雅興。”
紀璟雲輕聲打斷了她,嗓音溫潤如常,問出的話卻讓楚梨脊背發涼:“不知……師妹是何時來的?”
楚梨斟酌片刻,謹慎答道:“我夜深難眠,行至此處忽覺出靈力波動……本不欲打擾,不料還是驚動了師兄。”
紀璟雲“哦?”了一聲,若有所思道:“這麼說,師妹隻見了我一人?”
“難不成師兄不是獨自在此修煉?”
楚梨眸底適時浮出抹驚訝:“我方還感慨,師兄如此勤修不輟,難怪深得虞宗主器重,若換做是我,定然是遠遠不及的。”
話畢,她暗讚自己這番說辭既撇清偷聽嫌疑,又順勢恭維了紀璟雲一番,他心情好些後,說不準就不和她追究什麼了呢。
紀璟雲倏地一笑,兩指把玩著清心佩的絡子,玉佩邊緣將月華碾作銀屑,簌簌落在楚梨眸間:“師妹可知,這是何物?”
像是才發現清心佩般,楚梨細細端詳其片刻,後“訝然”道:“這不是溫師兄今日獻給虞宗主的壽禮嗎,虞宗主果真愛重師兄,連這等寶物都捨得相贈。”
“那師妹又知不知道……”
清心佩在紀璟雲掌心浮起三寸,靈光明滅不定,他輕嗬一口氣,白霧漫過玉麵,聲線晦暗喑啞:“清心佩乃靈器,從不會無故襲人。”
楚梨尚未品出話中深意,忽見清心佩迸出一道細若遊絲的銀線,如嗅到血腥的遊魚,頃刻間刺入她的額心。
妖丹劇顫,丹田深處一股陌生的氣息劇烈地湧動起來,幾欲破體而出。
眸間映出銀線連結下抽出的絲縷黑霧,楚梨突然意識到了那是什麼,她驚駭抬首,正對上紀璟雲洞悉一切的眼神。
他反手收回清心佩,似是旁觀了場好戲般低笑出聲。
“長清上尊的愛徒……身上怎會沾染此等陰邪之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