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問 其實……你並不需要那個魂玉的。……
燭火搖曳, 藥泉蒸騰的霧氣在青紗帳幔間流轉。
林涯仰靠在青玉池壁上,水汽將他側臉輪廓暈染得朦朧不清,濕透的素色裡衣緊貼肌理,在燭光下勾勒出玉雕般的線條。
而另一側, 楚梨望著他衣襟間若隱若現的蒼白鎖骨, 指尖不自覺地托著下巴沉思——
兩刻鐘前, 這人連解衣帶都顯得吃力無比,她實在是怕他會一個不小心溺在這泉中,這才自告奮勇留下照看。
可如今看來,眼前人鬆散披著外袍,姿態慵懶活像隻饜足的精魅, 哪還有半分虛弱模樣?
或許……修為高深的人,受藥泉療愈的效果也比旁人好上許多?
想至這裡, 楚梨忽地記起林涯似乎已經泡足了時辰, 而天色已晚, 她也不能總留在這裡,便回過思緒, 斟酌著開口道:“師尊, 你的傷——”
林涯忽地抬眼, 濕發如墨蛇蜿蜒在如玉頸間,他屈指叩擊池沿,震得水麵藥渣打了個旋。
楚梨話頭剛起便滯在了喉中,卻並非是被誰截斷,她眸底映著那張較之以往遠算不得驚豔的容顏,一時竟有些怔忪。
——氤氳的霧氣中,少年鴉羽長睫濕透,被水霧浸透的眉眼泛著微紅, 竟似雪地裡綻開的血色優曇。
如今冇了外人,那張臉上全然顯露出楚見棠獨有的神韻,生生給其添出了幾分豔色,晃得楚梨險些忘了自己身處何處。
“阿梨今日似是心不在焉,方纔來的路上,也時不時望著虞懷璧走神,是有什麼心事?”
水聲伴隨著清朗的嗓音響起,楚梨驀地凜神,便見林涯抬手撥開一縷濕發彆至耳後,彆有深意地看向了她。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之舉,楚梨慌忙錯開視線,緊緊盯著水麵漂浮的雪蓮瓣,掩飾般地咳了聲:“虞上尊姿容絕世……弟子情難自禁。”
林涯眸色轉深,隨即倏地笑開,他好整以暇地支肘撐額,語調亦慢了下來:“那阿梨方纔出神,難不成是本尊的容貌,也讓你情難自禁?”
楚梨:……雖然她冇有這個意思,但對上他的視線,否認的話也著實說不出口。
她們妖族天性慕美,而她又偏偏遇上了個最有底氣以此為傲的人。
楚梨進退兩難的沉默似是取悅了林涯,自這一路來,他第一次不帶任何意味地輕笑出聲,低歎道:“總算是見到你不那麼裝模作樣一次。”
“什麼?”楚梨不明所以,下意識問道。
林涯卻冇有延續那句話的意思,他忽地自藥泉中起身,身影被水汽氤氳得模糊不清,卻依稀可辨被濕衣緊裹著的勁瘦腰線。
見狀,楚梨耳尖一紅,慌忙閉眼轉頭,卻聽他慢條斯理道:“阿梨就冇什麼想問本尊的?”
問……
楚梨仍舊不敢睜眼,心頭卻再次浮現那個困擾她已久的疑問——
“今日……師尊似是有意同虞宗主交換一件青元宗寶物?”
細碎水聲滴答而落,林涯似乎在換下濕透的衣衫,同時漫不經心地回答:“不錯,魂玉,阿梨可曾聽過?”
“冇、冇有……”
青紗帷帳被夜風吹起又落下,楚梨聽著耳邊衣物摩挲的窸窣聲,狀似不經意道:“不過聽虞宗主說,魂玉有濯魂之效,師尊要此物,是想用來……”
腳步聲漸漸拉遠,林涯的嗓音自榻旁傳來:“本尊之前被心魔侵擾,神識還是有些不穩,如今既然來了青元,順道一問罷了。”
楚梨倏地睜開眼睛,顧不得避諱他是否換好衣服,連忙追問:“那師尊用完之後呢?”
“原打算物歸原主——”林涯背身而立,正悠然抬手整理著衣襟,聞言肩胛微微聳動,似乎低笑了一聲。
楚梨心中一緊,不等她提起氣,就聽見他後半句話悠然傳來:“不過本尊連九曜歸元丹都拿出來了,若隻是借用未免太不劃算。”
“可是……”
楚梨不敢把話說得太滿,卻冇意識到自己緊繃的語調已經清清楚楚傳入對方耳中:“今日聽虞上尊的意思,似是不太願意輕易以魂玉做換?”
“過幾日,本尊會以長清的身份,再來青元登門拜會。”
楚梨甫一抬頭,便見沾著水痕的月白色寬袖帶著濕潤的霧氣拂過床沿。
林涯轉身正對著她,眼底的笑意幽深不定:“不論是青元宗還是虞懷璧,總會有能讓他們動搖的條件,所以阿梨也不必擔心本尊會白跑一趟。”
她倒也不是在擔心這個……
楚梨咬住唇角,想起師尊那些隨意擱置的珍寶,猶豫再三還是決定直截了當開口探探他的口風。
“師尊,其實我——”
“如今細想之下,這事兒倒是給本尊提了醒,你我師徒以來,本尊似乎還從未給過你什麼像樣的寶物。”
林涯忽而轉開話鋒,亦打斷了楚梨尚未來得及出口的話:“若此番順利,魂玉便贈予阿梨如何?”
將少女驚訝抬眸的一瞬全然捕入眼底,林涯笑意仍留在麵上,緩緩走向她,嗓音低沉:“但在此之前,本尊仍舊想再問阿梨一句。”
殘餘的水汽在睫羽凝成碎玉,他瞳孔裡搖曳的燭火突然定格:“道侶之事……當真不可?”
被陡然濃烈的藥香嗆到,楚梨猛地偏頭嗆咳起來,弓起的脊背在紗帳投下震顫的影,咳聲一道急過一道,最後,就連她的眼睫都沾上了星星點點的濕痕。
楚梨咳得眼角泛紅,散落的髮絲黏在頸側,卻藉著這般逼到絕境下的掩飾,死死盯著青磚縫裡遊走的霧氣,心頭翻湧著無數念頭。
這……可讓她怎麼答?
冇有魂玉,魔氣的侵蝕會讓她朝不保夕,可要了魂玉,就要答應當師尊的道侶,保不齊會更朝不保夕……
就冇有一個能安穩活著的辦法嗎!?
楚梨反覆掙紮間,沾著藥香的掌心突然貼上她震顫的脊骨,那股熟悉的淡香籠罩而下,她這才驚覺林涯已近在咫尺,正垂眸緩緩拍動著她的後心,脊背不由得一僵。
“本尊隻是隨口一提——”微熱的歎息拂過她後頸,林涯倏然輕笑了聲,“便把你嚇成這樣。”
直到那獨有的散漫的笑聲傳入耳側,楚梨這才驚覺自己屏息太久,慌忙深吸的冷氣裡,混著似有似無的伽羅香味,也讓她尋回了幾分理智。
她訕訕乾笑一聲:“這水霧混了藥氣……著實嗆了些。”
“當師尊的,送徒兒些小玩意兒玩玩,本也應當。”
林涯收回手,突然撤離的溫熱讓楚梨脊背泛起一陣涼意,他染著水汽的指尖無意擦過她腕上的骨鐲:“旁的事,你既不願,便當本尊未曾說過便是。”
楚梨如蒙大赦地吐出口氣,全然未發覺林涯背至身後的左手正死死收緊,霧氣氤氳,將他映在牆上的影子撕扯得支離破碎。
他唇邊仍噙著一抹虛淡的笑意,垂眸遮住眼底暗湧,許久,衣袖悄然滑落,手指不自覺地虛攏住她髮尾投下的影子,恍如握住一捧將融未融的春雪。
師尊便師尊罷,若非要個名分才能守住她……又何必拘於是什麼呢。
這樣想著,林涯噙著笑凝視楚梨驟然放鬆的肩線,將掌心滑落的血凝結成冰,任寒意順著血脈將妄念儘數封存。
與此同時,楚梨腕間,早已適應了其存在的骨鐲倏然一燙。
她眉心蹙起,回想起之前在遙城時這鐲子就曾有過的異狀,暗自思忖它會不會是和魔氣起了什麼感應,正要暗暗瞥上一眼,林涯卻再度突兀開口。
“待離開這裡後,阿梨隨本尊回雲霧峰如何?”
楚梨登時將骨鐲忘在了腦後,詫異抬眸:“師尊又和傅宗主置氣了?”
全然無意識下的反應,楚梨冇有發現自己的話透出了當初在心魔中的見聞,而林涯也並未指出其中的破綻,嗓音浸著朦朧的溫柔:“你喜歡留在出雲宗?”
楚梨認真思索片刻,如實答道:“冇什麼喜不喜歡……隻不過出雲宗更熱鬨些。”
“在雲霧峰,你也一樣可以隨心來去。”
林涯定定地注視著她:“而且,也不會再有人再用身份拘著你,不好嗎?”
許是林涯的眸光太過深沉,楚梨一時有些疑惑,不過很快,她便輕鬆笑笑:“哪裡都好,師尊要回去,那便回去就是。”
似乎是怕自己表述不清,她頓了頓,又補了句:“我和師尊一起。”
出雲宗再好,也不是她應該留的地方,其實……雲霧峰也是一樣。
日後,她總歸還是要回到妖族的。
不過眼下還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她又何必在這件事上逆師尊的意。
說這話時,楚梨指腹無意識撫過骨鐲凸起的紋路,心神卻已然飄遠,係在了那尚得以一睹的未魂玉上。
——魂玉的效力,是否當真如小黑所述般能壓製魔氣,直至如今,其實也尚未可知。
將她的舉止收入眼中,林涯唇角牽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壓下在齒間徘徊許久的話,轉身淡淡道:“去歇著罷。”
楚梨正愁冇機會脫身,聞言立即展顏應聲,卻不曾發現,在她合攏門扉的刹那,那道永遠如青鬆傲雪般挺直的脊背,突然像被折斷的劍脊般重重彎折下去。
“咳……”
壓抑的咳聲在空蕩的室內炸開,再不是白日殿中那佯裝的做戲之態。
水霧瀰漫的室內,林涯修長的身形踉蹌著抵住榻沿,被冷汗浸透的中衣緊貼在劇烈起伏的脊背上,不可自抑地震顫了起來。
他死死攥住胸前衣料,指節泛著瀕死般的青白,喉間溢位幾不可聞的破碎喘息。
許久,他緩緩抬起手,盯著衣袖滑落時顯現出的橫貫腕脈的傷痕,以及在骨鐲的感應下,可隱約窺得的黑氣殘影,怔然扯了扯唇。
——小阿梨,其實……你並不需要那個魂玉的。
藥泉殘餘的靈霧如有靈性般纏繞上林涯開裂的腕骨,竟像是尋到了什麼乾涸的泥床般爭先恐後地湧入傷處,卻直到最後一縷藥氣散儘,也冇能將那道疤痕抹去半分。
痛至恍惚時,林涯眼前浮現的……竟是方纔楚梨答覆時,那個未達眼底的笑意。
百年來從未溢位聲的悶哼,在這一刻,化作喉間腥甜漫過齒關,又被生生碾碎在緊抿的唇線裡。
他驟然伸出五指,毫無遲疑地扣上那道疤痕,骨節相碾發出令人齒冷的脆響,鮮血從指縫汩汩湧出,順著霜雪般的手腕滴落青玉磚。
攀升而起的痛意中,林涯心底竟生出詭異的慰藉——
哪怕她永遠參不透那份灼燙,至少此刻……亦無法全然無知無覺。
他要的,隻是那千萬分之一的心脈相係。
總該如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