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弱” 我隻是擔心會累著師姐。……
魂玉?
二字自齒間輕溢而出的一霎, 楚梨長睫顫若驚蝶,指尖在絳紅袖口絞出幾道細痕的反應,儘數落入了林涯的眼底。
楚梨未察覺那道早已鎖住她的視線,隻是死死壓抑著心底的震顫——師尊竟也對魂玉有所求?
這樣一來……她連盜取的機會都渺茫了啊。
“魂玉?”虞宗主指節輕叩寒玉扶手, 似對林涯所言略顯意外, “魂玉雖能滌魂淨魄, 可如今太平年月……”
他低歎一聲:“恐怕遠抵不上這顆九曜歸元丹珍貴。”
林涯收回掃過楚梨緊繃側臉的餘光,唇角微勾:“此乃長清上尊的考量,晚輩不敢妄加揣測。”
“賢侄所言極是。”
虞正卿摩挲著扶手,語調卻染上幾分遲疑:“青元宗與出雲宗交好多年,照理而言, 即便無需靈丹作抵,長清上尊若有意求取魂玉, 本座亦當相贈, 隻是……”
他微微側首, 喉結滾動,眼底浮出一抹為難, 卻是欲言又止地看向了虞懷璧。
“隻是三年前, 父親已將魂玉交予我保管。”
虞懷璧嗓音溫婉, 視線穿過嫋嫋煙氣,在林涯鬆散的束髮上稍作停留:“這位道友,懷璧冒昧一問,長清上尊的愛徒既在此行,為何上尊所托之人,卻是道友你?”
林涯坦然迎上虞懷璧的目光,眸底平靜無波,剛要開口應答, 卻有一道訕訕的聲音先行切入——
“那丹藥既然貴重,師尊又怎麼敢經我的手呢?”
見虞懷璧朝自己望來,楚梨摸了摸鼻子,有些難為情地笑笑:“虞上尊忘了,師尊對我的品行……一向不太放心。”
虞懷璧凝視楚梨片刻,似再度憶起了當日宴上情形,忽而垂眸,掩去眼底情緒,未再追問林涯。
而楚梨在林涯幽深的目光中悄然縮了縮脖子,再度噤下了聲。
——她承認,她的確是故意開口的。
魂玉必須拿到手,而從師尊那裡取得,便多了另外一種更簡單,風險也更小的法子。
師尊……應該還是比較好說話的吧?
驟然漫開的沉寂中,紀璟雲突然輕咳一聲,指尖輕輕拂過虞懷璧垂落的袖口褶皺,旁若無人般道:“師姐,你之前真氣運行不暢,現在該到服藥時辰了。”
虞懷璧側首與他視線相交,而後淡淡轉向林涯,語氣平靜卻帶著歉意:“這魂玉於我亦有用處,煩請道友轉告上尊,若確有需要,不妨親自來青元宗一敘。”
“懷璧——”
虞正卿低低喚了聲,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在觸到虞懷璧眼底的堅持後,終是無聲輕歎,閉眼擺了擺手。
“懷璧的意思……便是青元之意,上尊若願親臨,青元宗上下皆當掃徑以待。”
聞言,楚梨不禁蹙眉,青元宗竟如此看重魂玉……連師尊的名號都不管用?
溫雪聲敏銳地注意到楚梨神色的變化,將幾人方纔的對話在心中細細想過,又不著痕跡地將目光投向林涯。
林涯麵上不見被拒的失落,隻是從容收起藥瓶,淡淡道:“若長清上尊親自到訪,虞上尊或可考慮割愛?”
眸光交彙一瞬,虞懷璧唇邊浮起抹禮貌而疏離的微笑:“若上尊可給出足以說服懷璧之由,自然另當彆論。”
殿內再度陷入寂靜,恰在此時,長門被急促叩響。
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名值守弟子手持傳訊玉簡快步進殿,衣襬還沾著未化的寒霜。
“稟宗主,安師兄急報,遙城所有生脈斷絕,還被設下結界,如今無人可進入查探!”
像是被此驚聞震到,虞懷璧驟然抬眸,眉心緊緊蹙起,而紀璟雲匆忙上前一步,幾度猶豫後還是伸出手,輕輕扶在了她的肩膀。
虞正卿麵色驟沉,肅聲道:“何時的事?!”
“七日前。”
未等那弟子開口,溫雪聲先一步走出,指尖凝出記憶殘像,徐徐展現在青雲宗眾人眼前:“我等途經遙城時撞破邪修作亂,雖誅了首惡,卻未及問出幕後之人。”
“此番前來,亦是要對虞宗主秉明此事,”他歉然垂首,“畢竟……遙城地處青元界內,我出雲宗人不好插手。”
虞正卿凝視著溫雪聲掌上閃過的景象,眉頭越皺越緊:“煉魂術……這樣的禁術,怎麼會被一個半妖學得?”
“煉魂鼎殘存碎片都已在此,本欲為虞宗主賀壽之後再獻上,如今看來,不得不擾宗主雅興了。”
溫雪聲將收起的殘片遞交而上:“其上留有零星咒文,若是命精通此道之人以此為介追查下去,或可尋出些什麼。”
虞正卿施術撤去封符,已經碎得不辨原貌的鼎片顯露出來,腐臭混著血腥味頓時瀰漫。
那些裂紋間隱約可見暗紅咒文如毒蛇盤踞,他沉吟片刻,慎重地並指觸上了那道咒文。
“父親,不可!”
虞懷璧倏然伸手攔下他,腰間玉環撞出清越聲響:“這咒術陰毒,您舊傷未愈,怎可輕易涉險。”
“此禍事生自北境,自當由我們查明真相,給那些亡魂一個交代。”
虞正卿緩緩搖首,又轉向溫雪聲,鄭重拱手:“多虧溫師侄等人,否則我青元難辭其咎。”
溫雪聲微微欠身:“分內之事,不知虞宗主打算如何處置?雪聲願儘綿薄之力。”
虞正卿正欲開口,忽見一道霜白綾緞如遊龍掠出,瞬間捲走了他手中殘片。
“我去。”
將霜綾收起,虞懷璧抬眸迎上虞正卿錯愕的目光:“流風劍陣專克邪煞,父親既如此憂心,不如讓我親自走一趟。”
紀璟雲跟著跨出半步,如影隨形般立於她身後三尺之處——護法姿態嫻熟得彷彿已成習慣:“弟子願隨師姐同往。”
見狀,原本一副事不關己模樣的楚梨坐不住了——
虞懷璧若走,縱使她在青元宗待出繭子來,不也照樣摸不到魂玉的下落?
她下意識望向林涯,本以為師尊既對魂玉有意,此刻總該有所表示,卻見他正倚著蟠龍柱把玩那瓶未送出的靈藥,瑩白丹藥在掌心滾了三圈又落回瓶底,神色悠閒,全無半點急切。
似是瞥見楚梨欲言又止的目光,林涯時眼尾微挑,朝她遞來個似笑非笑的眼神,又悠悠覆落眼簾,轉而打量起身側圓柱上的紋路來。
“都不必。”
虞正卿側身輕輕將掌心按落虞懷璧肩頭,在她開口前不容置疑道:“本座身為宗主,豈能事事推諉於你?”
他取出一枚精巧的玉牌放在虞懷璧掌心,和聲道:“本座隨後便親往遙城,宗中,便有勞你坐鎮了。”
“父親,我——”
“璟雲。”虞正卿虞抬手止住女兒未儘之言,目光轉向紀璟雲,“顧好你師姐,彆讓她太過操勞。”
紀璟雲下意識望向身前女子的背影,不過一瞬便斂眸應下:“是。”
交代完畢,虞正卿麵上重現溫和笑意,視線掠過溫雪聲三人:“幾位賢侄不妨暫住幾日,待本座查清緣由後,再趕回儘東道主之誼。”
“虞宗主不必掛心,我等本就是奉師命前來賀壽,自當以青元要事為先。”溫雪聲垂首輕禮。
本就是客套一番,虞正卿笑笑後便轉身領著座下弟子們朝殿外而去,走出幾步後,卻忽地在殿門前頓了腳步。
日輝自霜玉門隙斜切而入,袖口金線繡的雲紋隨著他指節的開合泛起細碎流光。
虞正卿回首深深看了眼林涯腰間丹瓶,喉結微動似欲言語,最終隻是輕歎一聲,拂袖踏出了門檻。
待父親身影消失,虞懷璧垂眸凝視掌心玉牌,青熒流光映得她眉眼愈發清冷。
紀璟雲抿了抿唇,終是上前輕喚:“師姐……”
“無事。”虞懷璧冇有看他,神色恢複了沉靜,轉向溫雪聲:“西苑空著三間臨水的精舍,幾位道友如不嫌棄——”
也是這時,自贈丹被拒後便始終未發一言的林涯忽然抵柱悶咳,打斷了虞懷璧尚未說完的話。
見眾人望來,他勉強止住咳聲,似是自責般道:“在遙城落了些傷,讓諸位見笑了。”
視線所及處,少年單薄肩背隨著咳嗽微微發顫,蒼白指節抵在唇畔,碎髮垂落遮住眼底水光,在柱壁投下伶仃的影。
虞懷璧頓了頓,柔聲道:“是我招待不週,道友且先去安頓,我這便安排藥堂弟子隨同照應。”
林涯眼底流露出幾分為難,虛弱地擺擺手,笑意薄淡:“不必麻煩,在下不慣與生人相處,不過是些小傷,忍一忍也無妨。”
楚梨忽地想起那夜綿長不歇的笛聲,再思及林涯連日不佳的氣色,暗歎師尊這孤僻性子當真難改,這時候了都硬撐著不肯示弱。
想歸想,作為在場“唯一”知曉林涯真身的人,她還是上前將他扶住,解圍道:“勞煩虞上尊尋個兩間的屋子,我看顧林師弟就好。”
溫雪聲倏然抬眼,幾乎是霎時咬著楚梨的尾音開口:“師妹不通醫理,還是我——”
話音未儘,林涯忽然踉蹌著往楚梨肩頭一靠,驚得她慌忙伸手攙扶,他垂落的髮絲掃過她頸側,喉間滾動的氣音攪碎溫雪聲未儘之言:“我隻是擔心會累著師姐。”
這聲“師姐”叫得百轉千回,楚梨卻渾然不覺,隻從言語間得出師尊並冇有拒絕之意,便愈發大義凜然道:“哪裡的事,同門一場,不過舉手之勞罷了。”
“梅香軒外有處藥泉,分苑也多,最宜養傷。”
虞懷璧掌心浮現彆苑圖景,目光在楚梨身上稍作停留:“諸位請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