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 楚梨:他說的都是我的詞兒啊!……
再度轉向林涯時, 溫雪聲心底已然做出了決斷。
笛音如刃,割裂著本該無阻的輪迴之路,而林涯每吹錯一個音節,指節便愈發繃緊一分, 唇色亦漸漸褪去幾分血色。
溫雪聲看得分明——那是靈力逆衝的征兆, 再這般強行篡改引魂曲, 莫說那些魂靈,便是林涯自己,也要受到不可估量的影響。
一旁的楚梨也終於注意到了往生陣的異狀,她側首看向林涯,眼底浮現出一抹狐疑。
在林涯終於氣力不支地身形微晃, 引魂曲的音調亦漸弱之時,溫雪聲倏然上前一步, 靈力無聲渡入林涯後心。
再度清昂起來的笛音裹挾著殘缺的魂影無可迴轉地渡入輪迴, 溫雪聲清晰地聽見胸腔裡傳來道心碎裂的清響——
恰似那日雲霧峰, 濕漉漉的小狐狸自他懷中化作少女,懵懂的眸光碾碎了心底多年凝就的冰層。
“咳——”
最後一個轉音儘時, 林涯掌中玉笛終於不堪重負地崩碎, 如棄草芥般墜落塵埃。
他抬腕翻掌, 玄色袖口掠過唇畔,恰好拭去一線將凝未凝的血痕。
“這笛子……”
楚梨蹲下身,指尖剛觸到玉笛碎片,便被林涯袖風不著痕跡地擋開。
“溫師兄出手及時,否則我怕是要多費不少力氣。”
他背對著她輕笑,喉間腥甜硬生生咽成平穩的吐息:“可惜這笛子不爭氣,受不住出雲宗的正統靈力。”
看著林涯明顯有些虛浮的步伐,楚梨本想出聲問上一句, 餘光瞥見在場的溫雪聲,到嘴邊的關切硬生生轉成輕咳:“如今韓墨也已身死,我們是不是該想想,遙城的事……要如何善後了?”
提起韓墨,楚梨心底不明所以的異樣感再度浮現了一瞬。
還未等她捕捉到那絲感覺,林涯卻先一步回身望向她,目光少見地柔下,緩緩拂過她怔忡的眉眼。
“韓墨是半妖,亦有人身,故而方纔的往生陣,有他一份。”
楚梨望向天際未散的輪迴裂隙,恰好捕捉到一抹青梧葉狀的魂光稍縱即逝,不覺問道:“那他娘……”
“樹妖的魂魄已散於天地,”林涯倏然傾身將手遞給她,掌心相貼處傳來清寒觸感,又徐徐漫開細微的暖意。
“可韓墨身上,留有青梧的血刻,待千百年後,三生石上或許多出一魂也未可知。”
握著楚梨的指尖力道未鬆,他凝視著她的雙眸,一字一句道:“所以,即便是妖,隻要世間尚存一念牽繫……”
他聲音忽然放得很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便不算再無歸處。”
楚梨呼吸一滯。
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她能聞到他衣襟間淡淡的血腥氣,她下意識想後退,卻被他藉著起身的力道往身側帶了半寸——
楚梨匆匆站穩之際,林涯視線正越過她的肩頭,似不經意間迎上溫雪聲凝滯的視線。
——那位素來溫潤的劍修站在原地,雙眸映出二人交握的掌心,他握劍的指節都泛著青白,卻連半步都未能挪動。
林涯低笑一聲,徐徐撤回身體,最後一句尾音如羽毛般掃過楚梨耳畔。
“不過師姐既說起善後,我們怕是該儘快拜訪青元宗了,你說是嗎……溫師兄?”
……
遙城地處北境,所生出的事端,自也要交由青元宗來處置。
天色將明時,溫雪聲在遙城外佈下結界,留存了城中原有痕跡後,三人重新啟程,一路禦劍,幾乎冇怎麼停歇地趕至了青元宗。
青元宗正殿通體由冰玉砌成,寒玉柱上盤踞的玄冰蛟龍在晨光中泛起冷芒,楚梨跟在溫雪聲身後踏過滿地虹光時,餘光瞥見千年沉香木雕成的靈獸香爐吞吐著嫋嫋青煙,端得是肅穆莊嚴之態。
她藉著溫雪聲廣袖的遮掩悄悄抬眼,便見正中玄玉椅上,一名鬢染霜色的中年男子靜然端坐。
他衣襟繡著靛青鬆紋,青灰雲紋袍廣袖堪堪及腕,眉間懸著道淺淺的摺痕,似是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跡。
楚梨不由出神,同執掌一宗,這虞宗主比起傅言之,卻似是更少了幾分高位者的寧和。
主位之下,兩列值守弟子皆著銀線滾邊的紺青長袍,唯有男子身側並肩立著的二人一色霜白衣衫,未染半分雜色,在殿底冰階的映照下尤為清透若仙。
不過多時,溫雪聲已然在階下立定,雪色廣袖被自殿外而入的風掀起半寸弧度,腰封垂落的銀絲絛卻紋絲不動,周身散發出楚梨許久未覺的端肅氣度。
“出雲宗玉淵門下弟子溫雪聲,奉師命前來,恭賀虞宗主千秋。”
清泉叩玉的嗓音撞在冰壁上,層層盪開的迴音裡,楚梨聽見主座方向傳來衣料摩擦聲,虞正卿徐徐起身,唇角浮出抹欣然笑意,懸在眉間的淺痕隨著頷首動作舒展。
“雪聲賢侄遠道而來,青元宗蓬蓽生輝。”
楚梨倏然回過神,忙學著溫雪聲的模樣垂首,卻又忍不住,看向了立在虞宗主身側的二人——
為首女子霜色長裙裹著清冷身形,裙裾如月華瀉地,更襯得她眉眼清皎如孤月。
於她半步之後,少年身著同色衣衫,卻垂眸安靜地立在她的影下,明明近在咫尺,偏生透出隔世般的疏離,就連溫雪聲踏上玉階贈禮都未能讓他抬眸。
正是楚梨曾在宗門大典有過一麵之緣的虞懷璧與紀璟雲。
虞懷璧也就罷了,紀璟雲……
楚梨下意識轉頭,看向了身旁連麵上功夫都懶得做,負手而立,眉宇浮著倦色的林涯。
自覺操碎了心的楚梨不由對林涯悄然使了個眼色——
這會兒他可不是那個誰見了都得敬讓三分的長清上尊,擺出這般姿態,是生怕得罪不了人嗎?
對楚梨的提醒視若無睹,林涯仍垂眸靜立,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而此時,溫雪聲已然走到虞正卿麵前,鎏金匣掀起的刹那,匣內騰起七色霞光,鸞鳥狀靈紋隨他清潤嗓音遊動。
“此乃清心佩,是師尊取崑崙寒玉所製,佩此玉修煉,可鎮心魔,清靈台,還請虞宗主過目。”
虞正卿撫過玉佩,眼中讚歎之色明顯:“傅宗主厚贈,本座便愧領了。”
聽出虞宗主話中真切欣喜,楚梨好奇抬眼,卻因距離太遠未能看清玉佩全貌。
正遺憾時,她卻忽見虞懷璧的目光也凝在玉佩上,似在怔怔出神。
楚梨微微疑惑,難道傅言之此番這麼大手筆,贈出的禮居然珍貴到連虞懷璧都為之動容?
想到此,楚梨忽然記起了先後曆經師尊的道侶之問以及遙城一事後,早已被自己忘之腦後的來意——對啊,她這次來,可不是專程來賀壽的啊!
向虞懷璧求取魂玉,纔是她這一趟的真實意圖。
可是……再度看了眼林涯,楚梨不由愁容滿麵了起來。
在師尊眼皮子底下,就算她找個機會見到了虞懷璧,把原本準備好的說辭拿出來,再毫無波折地讓虞懷璧相信是師尊托她帶來碎瓊劍相贈——
以此騙取到魂玉之後,又該怎麼同師尊解釋碎瓊劍的下落?
要不……魂玉到手就逃?
可要是虞懷璧收下碎瓊卻不肯交出魂玉呢?
楚梨陷入了進退維穀的糾結中,也冇心思觀望什麼賀禮了,滿心都在盤算小黑什麼時候才能甦醒過來。
卻在這時,眼尾瞥到一抹玄色身影倏然掠過她身側,在距虞正卿七步處站定。
楚梨愕然抬頭,便見林涯正從容迎上虞正卿蹙眉審視的目光,喉間溢位帶著慵懶的笑音。
“除卻傅宗主那份,長清上尊亦有薄禮托我相呈,不知……虞宗主可願賞臉一觀?”
滿殿驟靜。
紀璟雲猛地抬眼,而虞懷璧裙襬翻湧如浪,玉簪相擊發出細碎清響。
她緩緩上前一步,緊盯著眼前這個未報姓名的弟子:“長清上尊?”
原本溫潤有度的神色微變,溫雪聲下頜驟然繃緊,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攏,片刻後又頹然鬆開,自嘲般退至一旁,垂眸不語。
在場之人的視線皆彙聚在林涯的身上,並無人在意溫雪聲這細微的舉動,甚至冇有人發覺,一向對出雲弟子亦師亦兄的他,竟冇有對林涯這不合規矩的舉動,做出任何勸阻和斥責。
恍然未覺場中因那個名諱而生出的暗潮,林涯微微一笑,隨即悠然拋出個冰玉瓶。
瓶塞在半空中自行脫落,一枚金紋流轉的瑩白丹丸懸停眾人眼前,靈光綻放間幻化出千重冰蓮。
虞正卿瞳仁驟縮,不可置信地低歎出聲:“這是……”
“北海三千年才長成的九死還魂草,煉了足足萬餘日夜,才得出這麼一顆九曜歸元丹。”林涯唇角噙笑,“虞宗主似是識得?”
“藥王穀傾全派之力也隻得半顆殘丹,本座多次求取,都未曾得願。”
虞正卿聲音發緊:“長清上尊是如何得知,本座自上次強渡大乘天劫後,根基折損,非此藥不可治?”
林涯漫不經心地輕笑:“既是誠心相贈,自然要投其所好纔是,不過……”
他伸出手,指尖微勾,丹丸自他掌心浮沉如月,在虞正卿不由自主踏下玉階時,卻突然翻腕將丹藥收回瓶中,一聲低笑淺淺傳開。
“長清上尊不喜迂迴。既然虞宗主知曉此丹難尋,那在下便直說了——上尊欲拿這藥,向虞宗主討要一物。”
虞正卿一怔,隨即急切追問:“何物?”
九曜歸元丹的珍貴不必贅述,他和長清上尊素無交情,亦不曾想過能平白得他如此饋贈,但即便是交換……放眼青元宗,又有何珍寶是能與這般靈藥相較的。
林涯指尖輕叩瓶身,在虞正卿緊鎖的視線中,眼尾掠過後方雖饒有興致,卻隻作壁上觀的楚梨,輕輕吐出兩個字——
“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