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曲 阿梨……你是在,害怕嗎?……
“不!”
韓墨雙膝重重前移, 青銅碎屑割裂皮肉,在焦黑的地上拖出兩道刺目血痕。
他顫抖著捧起混著血泥的殘片,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刻在其上的咒文正在快速風化。
“不能碎……不能碎……”他嗓音嘶啞,像被砂礫磨過, 卻仍舊狼狽地攏著碎片, 搖首喃喃出聲。
“那個人說過……我孃的魂魄分散在他們身上, 隻有煉儘這些魂魄,她才能重入輪迴……”
碎鼎邊緣割破他的掌心,鮮血順著鏽蝕的紋路蜿蜒而下,他卻恍若未覺:“娘……你彆怕,墨兒馬上就能救你的……”
楚梨本欲張口, 可看著眼前失魂落魄的男子,終是垂眸嚥下了喉間歎息。
眼前, 韓墨將染血的殘片死死按向心口, 樹靈血脈的微光剛亮起, 林涯掌風再起——
“砰!”
最後一片殘骸在他指間化作齏粉,灰燼簌簌飄散, 映出韓墨猩紅如血的雙眼:“你——!”
林涯上前一步, 平靜地望著韓墨, 說出了楚梨不忍道出的殘忍真相:“妖冇有輪迴。”
韓墨仍舊掙紮著撐起身,徒勞地去抓空中飄散的灰屑,卻被林涯拽著衣襟提起,迫使他直視著自己,一字一句道:“你孃的魂魄,早在十年前就散了,即便你把鼎煉上百年千年,也聚不回半分。”
話音落下, 韓墨喉間滾出一聲低吼,突然暴起掐住林涯手腕:“你撒謊!這鼎上的聚魂咒明明在運轉——”
任他指甲深陷皮肉,林涯不躲不避,冷冷回望著他:“那根本不是你以為的聚魂咒,而是各門各派,刻在禁術碑首行的噬魂咒,與煉魂鼎同出一體,亦是傷天害理的陰毒之術。”
“煉魂鼎需活人日日以心血滋養,每運作一次,施術者神魂便與鼎同蝕三分,你說十年……如今你魂魄還剩幾成?”
韓墨定定望著林涯,唇角輕顫,卻是一言都無法發出。
“那人是不是讓你白日放出殘魂,讓其附於傀儡重現舊景?那不過是為遮掩魂力異動,以防途經的靈脩發現此地異狀,壞了他的好算盤。”
林涯冇有就此作罷,冷笑驚起滿城寒鴉,徹底戳破了韓墨的自欺欺人:“你替他擔了煉魂鼎反噬,那些魂力,卻儘數順著這噬魂咒歸於他身,如此,你還要執迷不悟,為他人做嫁衣嗎?”
“不……”韓墨踉蹌跌坐在地,卻仍舊癡枉搖頭,像是不明白林涯所說,嘶聲如枯枝斷裂:“我不相信……”
他十指深深摳進地麵,喉間驟然滾出裹著血沫的笑聲,仰頭盯著林涯的模樣像極了瀕死的困獸。
“縱使騙局又如何!十年前我就該死在那場火裡,如今拖著這些臟魂與我同囚在此,就算再煉他們千百次,魂飛魄散……我亦不悔!”
狂風撕扯著韓墨破碎的衣袍,露出心口猙獰的傷疤——那些潰爛的紋路竟與煉魂鼎的咒文一模一樣,彷彿邪器早已侵髓入魂。
煉魂鼎雖碎,可韓墨這般執迷,如若他入魔,怕是……
心中幾番思量快速流過,溫雪聲握劍的指尖微動,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就在劍身緩緩凝起霜華之際,林涯忽然側首,淡淡瞥了他一眼,幾是同時,那些即將成型的劍氣霎時消融於無形。
這個眼神……溫雪聲怔然收勢,卻見玄衣少年已踏過滿地狼藉,停在了韓墨麵前。
“韓墨。”
林涯看著眼前已不複白日清秀的男子,突然喚出這個名字:“遙城當年共燃儘八百三十一道魂靈,這十年春秋中,你難道就不曾疑惑,令尊的那一道,去往了何處?”
韓墨近乎癲狂的喘息倏然一滯。
林涯長笛輕輕點在他的心口,一縷螢火般的碎光被緩緩引出,落入焦土,竟凝成一朵半透明的瓊花,花蕊剔透如冰。
他指尖一挑,那朵瓊花便浮空而起,輕輕觸上韓墨染血的衣襟。
霎時,花瓣片片剝落,每一瓣都映出昔日舊影——
——清俊城主眉目溫和,屈膝與幼子齊平,將初初雕刻好的木劍放入稚嫩掌心,眼底漾起淡淡柔光。
——少年錦靴踏碎滿庭瓊花,桃木劍尖挑著隻金翅蝶,遠處瓊樹下,城主與妻子執手而立,相視一笑。
——熊熊烈火中,男子雙鬢染上霜白,將懷中藤甲抱緊,卻在火舌捲來的刹那,微微側首,恍如當年目送愛子策馬遠去的晨光。
魂光如螢聚散,終凝成一道虛渺人影,老城主廣袖半焚,腕間仍繫著那截靛青劍穗,正是當年纏在木劍上的那一縷。
他抬手,指尖虛撫過韓墨怔然仰起的發頂,袖間藥香清苦,與舊時無異。
“爹……”
韓墨聲音發顫,身體輕輕顫抖著,指尖懸在半空卻遲遲不敢落下,似是怕驚碎了這夢境。
“他本該在十年前便入輪迴。”
林涯冷然開口,笛光映出韓父魂魄上縱橫的裂痕:“卻因放心不下你,甘願燃儘殘靈替你擋下七成反噬,如今,你捨得讓他連這縷殘魂都散儘麼?”
韓墨脊背倏然彎折,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細節洶湧而來——每次煉魂後莫名的暖意,暗夜夢魘時若有若無的輕撫,原來……是這樣。
他踉蹌著後撤一步,忽地折腰俯首,額骨重重砸在青石地磚上,濺起星點混著泥濘的血珠。
“求仙長……引渡我父。”
“那便回答我,”林涯指尖一壓,青玉笛冷光流轉,“是誰給了你這煉魂鼎?”
“還請仙長先行施為。”
長久的靜默後,韓墨起身望向林涯,風過,老城主的殘魂衣角掠過他眉間。
他盯著林涯的玉笛,喉結微動:“待父親安息,自當儘數相告。”
林涯低眸不語,須臾,玄色廣袖翻湧如夜潮,渡魂金紋自他指尖流瀉,在虛空中織成往生陣。
萬千螢火裹挾著老城主的殘魂升騰而起。
他似是刻意放慢了結印速度,老城主消散前的最後一眼,像是不忍般,落在韓墨身上——
韓墨彎下的脊梁突然顫了顫,像被無形的手撫過後頸的幼獸。
當最後一點魂光滲入雲層裂痕時,韓墨突然蜷起五指,彷彿徒勞地想要攥住些什麼。
楚梨亦望著魂光消逝的方向,許久,長睫無聲垂落。
“停下!”
也是這時,溫雪聲的疾喝驟然刺破寂靜。
楚梨循聲抬眸,便見溫雪聲的劍鞘與林涯的笛芒同時撞向韓墨心口,卻隻來得及斬斷他半截衣袖。
“抱歉……”
韓墨朝著三人歉然一笑,染血的指尖已冇入胸膛,黑血自唇間蜿蜒而下。
他怔怔望向前方,渙散的瞳孔裡似乎仍映著父親的虛影:“我應了他……若泄其真身,雙親永墮無間……我不敢賭。”
青梧葉自他指尖開始凋零,月光穿透漸趨透明的軀體,在地麵投下支離的碎影。
溫雪聲的劍尖垂落三分,終是輕歎道:“又是何必?”
韓墨苦笑,仰頭望著往生陣未散的金芒:“該謝諸位,換我解脫。”
語罷,他閉了閉眼,再度看向林涯掌中的玉笛,喉間黑血汩汩,卻仍執拗地問道:“他們……會如何?”
林涯指腹摩挲笛身,眸中映著在笛間掙紮著的魂火,許久,唇角輕啟。
“因果輪迴,凡人之魂困此十年,自有歸處。”
“歸處?”韓墨眼睫顫了顫,“是……轉世麼?”
林涯靜靜回望著他,卻冇有應答。
“這樣啊……”
像是明瞭了什麼,韓墨喉間突然迸出幾聲低啞的笑,咳出的黑血濺在枯葉上,像綻開的墨梅。
“罷了,諸般債孽,這一世,就這樣吧。”
輕若飄絮的尾音儘處,韓墨最後半張麵容亦化作碎葉,徹底卷散在驟起的北風裡。
滿地殘葉打著旋兒掠過,其中一片恰巧飄落林涯的衣角,林涯緊了緊握笛的手指,忽然,玉笛再度抵上唇畔。
幽咽的笛音漫開刹那,楚梨袖中碎瓊劍突然輕顫,劍身折射出韓墨逐漸透明的魂魄。
她眼底倏然泛起一絲猩紅,呼吸不覺變得灼熱而紊亂——丹田深處,一股陰冷之氣如蟄伏的凶獸驟然甦醒,順著經脈攀附而上,隱隱自心口處泄出幾縷黑霧。
凡人罪孽可隨輪迴滌淨,可妖……此生終了,便再無來日。
前側,執笛吹奏的林涯眸光微動,視線極輕地掠過楚梨手腕。
下一瞬,她腕間的骨鐲無聲亮起,暗紋流轉間,一縷幽光滲入肌膚,翻湧的黑氣如遇寒冰,驟然凝滯,而後不甘地退回深處。
楚梨眼底的戾氣如潮般散去,她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下意識低頭檢視,卻見那枚骨鐲安安靜靜地扣在腕上,唯有腕間殘留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方纔……她是怎麼了?
正恍神間,溫雪聲的劍鞘忽然貼上她冰涼的手背。
他尾指隔著衣袖虛勾住她的小指,力道輕得像雪絮墜枝,卻讓她不知為何躁亂的心緒徹底平複了下來。
緊繃的指尖微微一鬆,楚梨微不可察地吐出口氣,無意識地輕輕回勾了一下溫雪聲的尾指。
笛聲嗚咽如訴,數百道魂魄自笛孔湧出,在夜色裡洇開扭曲的影。
溫雪聲驟然抬眸——
這是……引魂曲。
渡亡魂入輪迴,對吹奏者損耗極大,往日,需要幾位修為高深的靈脩同時施為纔可支撐,而今數百道怨魂……
想至此,溫雪聲指尖微抬,下意識想要替林涯分擔一二。
指尖剛凝起月白靈力,耳畔的笛音卻忽地一滯,某個轉調微妙地錯了一分,像是被刻意撥亂的弦,突兀而鋒利。
半空中,一道魂影的左臂如蠟油般融化。
溫雪聲眉心蹙起,笛音有錯,對往生時的魂魄損害極大。
他剛欲出聲提醒,卻在對上林涯眼底神色後,臉色倏然凝重——
不是疏漏,林涯是刻意在引魂曲中注入了錯音!
往生陣中,已有幾道魂影開始扭曲變形,那是魂刻……便是轉世,也無法修補的殘缺。
意識到這一點後,溫雪聲當即將靈力凝成冰淩朝玉笛擊去,他決不能讓林涯如此行事,修仙者最忌染指旁人命格,遑論這般陰損手段!
就在冰淩觸及笛身的刹那,餘光卻忽地瞥見一旁的楚梨。
她仍舊望著韓墨身形消散之處出神,向來靈動狡黠的眉眼此刻蒙著一層恍惚的陰影,像是被什麼東西攫住了心神,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雪色衣袖忽地滯在半空,韓墨的質問,彷彿又在耳邊響起——
這世間妖物,可是生來便不容於世?
溫雪聲的指尖微微顫抖,就在冰淩即將觸及玉笛的刹那,他手腕不由自主地偏過,那道銳利的冰淩偏了三分,擦著笛身而過,在石板上綻開一朵霜花。
他倏而閉眼,再度睜開時,卻仍舊忍不住,看向了楚梨。
阿梨……你是在,害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