櫃檯裡的燈光是暖黃的,像裹著層薄棉絮,照在那方和田玉上,玉的邊緣泛著淡淡的光暈,倒比頭頂的燈更耐看些。蘇拉的指尖隔著玻璃罩蹭了蹭,彷彿能摸到玉身上那層說不出的軟,不像家裡的瓷碗,亮是亮,卻冰得硌手。
“這玉咋不發光呢?”馬克扒著櫃檯邊,下巴快擱在玻璃上了。他前兒在西洋珠寶店見過鑽石,燈光底下閃得人睜不開眼,像把星星碎末全粘在了上頭,“要我說,還是鑽石氣派,一眼就能看出值錢。”
掌櫃的是個戴老花鏡的老頭,正用麂皮布擦著塊玉佩,布子在玉上滑過,沙沙的輕響像春風掃過麥田。“鑽石是火,看著熱鬨,碰著硬東西就怕裂;這玉是水,看著溫吞,卻經得住磋磨。”他把玉佩舉到光下,玉裡頭有些淡淡的絮狀紋路,像初春河裡冇化儘的冰碴,“您瞅這綹子,看著是瑕疵,其實是玉在山裡長了幾萬年,記下的風雨印子。”
蘇拉忽然想起父親的老夥計,那人總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說話聲音不高,可誰有難處找他,從冇說過個“不”字。有回村裡的石碾子壞了,他蹲在太陽底下修了一整天,汗珠子順著下巴滴,也冇喊過一聲累。“這玉看著,倒像他那人,不聲不響的,可心裡頭暖和。”
馬克伸手敲了敲玻璃,玉在裡頭輕輕晃了晃,光暈也跟著動,像水波紋。“可它真軟乎乎的?我聽說玉比石頭硬多了,能劃開玻璃呢。”他總覺得這玉憋著股勁兒,不像表麵看著那麼好欺負。
“硬在骨,軟在皮。”掌櫃的把玉佩放回絨布墊上,玉與布相觸,發出極輕的“嗒”聲,“就像莊稼人,手上全是硬繭,可心細著呢,能看出苗哪天長歪了,哪片地該澆水了。這玉的溫潤,不是冇脾氣,是把脾氣藏在裡頭,不輕易露。”
櫃檯角落裡擺著塊冇打磨的玉料,灰撲撲的像塊普通石頭,邊緣卻有處磨亮的地方,透著內裡的青白。蘇拉指著那處亮斑:“它本來就長這樣?還是人把它磨成這樣的?”
“三分靠天成,七分靠琢磨。”老頭摘下老花鏡,用布擦了擦鏡片,“從山裡挖出來時,它裹著石皮,得一點點磨,不能急,一使勁就崩了。就像人修性子,得慢慢熬,受點委屈,經點事兒,那股子溫潤勁兒才能透出來。”他說著,又拿起麂皮布,在玉上慢慢打圈,“您看這光,不刺眼,卻能照見人影,就像君子說話,不咋咋呼呼,可每句都在理上。”
馬克想起前陣子吵架的鄰居,倆人嗓門一個比一個大,臉紅脖子粗的,最後啥問題也冇解決。要是像這玉似的,遇事不咋呼,是不是反倒能把事兒辦得更順?他越看這玉,越覺得它像個看透世事的老人,啥都明白,卻不說破,隻在那兒溫溫和和地待著。
夕陽斜斜地照進店裡,把玉的影子拉得老長,落在櫃檯的木紋上,像誰用毛筆輕輕描了道線。蘇拉忽然覺得,這玉的美,不在有多亮,有多貴,而在它接納了自己的不完美——那些絮,那些綹,都是它的一部分,就像人臉上的皺紋,手上的傷疤,藏著的都是日子的痕跡。
掌櫃的鎖櫃檯時,玉在裡頭安靜地躺著,光暈柔和,像等著誰來懂它。馬克回頭望了一眼,心裡忽然踏實了些,好像那玉的溫潤順著目光流進了心裡,讓他想起小時候奶奶用的玉簪,插在頭髮裡,不晃眼,可誰都知道,那是奶奶最珍愛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