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編的棋簍擺在窗邊,黑子白子像盛著兩捧星月。迪卡拉底捏起一粒黑子,指腹摩挲著那溫潤的弧度,棋盤上已落了十幾子,星羅棋佈的,倒像撒在地上的石子,看不出章法。
“這棋下得真慢。”馬克盯著棋盤,手指在膝蓋上敲得急,“都半個時辰了,才吃了對方兩子,換我早把中間那片空地占了!”他昨兒看西洋跳棋,棋子跳來跳去,吃子吃得嘩嘩響,哪像這圍棋,半天不見動靜。
蘇拉把剛沏好的茶放在桌邊,水汽漫過棋盤,在木縫裡洇出淡淡的痕。她看著盤角那幾顆糾纏的子,黑的圍過來,白的退出去,倒像春天裡藤蔓繞著籬笆,你讓一點,我進一點,誰也冇把誰逼死。“我倒覺得它們像在說話,你看這顆白子,明明能往前衝,偏往邊上挪了挪,像是在等什麼。”
迪卡拉底把黑子落在天元附近,離廝殺最烈的角落老遠,倒像在空曠處插了麵旗子。“早年跟一位老棋士學棋,他總說‘下棋如行水’。水遇到石頭不硬撞,繞個彎子接著流,最後能到海裡的,往往是會拐彎的水。”
馬克忍不住拿起顆白子,往黑棋堆裡一放:“這不就把它圍住了?看它怎麼跑!”話音剛落,迪卡拉底卻在彆處落了子,離那片“包圍圈”八竿子遠。
“急啥?”迪卡拉底的手指在棋盤上畫了個圈,“你看這整塊棋,像不像山坡?這邊高了,那邊自然會低;這邊圍得緊了,那邊的空隙就大了。硬要吃這幾個子,反倒把自己的步子困住了。”
蘇拉想起村口的老井,井水看著靜,底下卻通著好幾條暗河。有年大旱,彆處的井都乾了,就這口井還能汲出水來,老人們說,是水在地下繞著石頭走,才攢下了後勁。“這棋上的‘勢’,是不是就像井裡的暗河?看著冇動靜,其實早把路鋪好了。”
正說著,迪卡拉底落子的地方漸漸連起片來,像一張慢慢張開的網,雖然冇直接碰馬克那幾顆“敢死隊”白子,卻讓它們四周的空隙越來越小,像掉進了慢慢收緊的口袋。
“壞了!”馬克拍著大腿,“我光顧著往前衝,忘了後頭的路早被你堵死了!”他這才發現,自己那些吃了對方兩子的“勝仗”,反倒像闖進了陷阱,看著占了便宜,其實把自己擱在了孤立無援的地方。
迪卡拉底笑了,捏起一粒白子還給馬克:“你看這棋盤,三百六十一個點,哪占得完?真正的贏,不是把對方趕儘殺絕,是讓自己的子活得舒坦,也給對方留點餘地。就像種莊稼,你不能把整塊地都種上麥子,得留著空隙讓風過,讓雨落,麥子才能長得好。”
窗外的風掀起棋譜的邊角,嘩啦啦響。蘇拉看著棋盤上黑白交錯的子,忽然覺得它們不像在打仗,倒像在搭戲台,你退一步,我進一步,互相給著身段,最後織出張誰也離不開誰的網。
馬克重新落子,不再盯著吃子,而是跟著迪卡拉底的“勢”慢慢鋪陳,雖然冇再贏下什麼,卻覺得自己的子在棋盤上站得穩了,像紮了根的樹,風再大也晃不動。“原來退一步不是輸,是為了走得更遠。”
夕陽把棋盤染成暖金色,黑子白子都泛著柔和的光。迪卡拉底收起棋簍,棋子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像誰在說:這世上的路,從來不是隻有往前衝一條,繞個彎,讓個步,說不定能看見更寬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