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後牆的時鐘滴答響,像在數著什麼。迪卡拉底手裡捏著張公交卡,在指間轉得飛快,突然“啪”地拍在講台上:“你們說,這卡是方便人坐車,還是把人變成了‘刷卡的機器’?”
馬克剛用手機刷了共享單車,聞言愣了愣:“肯定是方便啊。以前揣一堆零錢,現在手機一貼就行。”但他又想起上次冇帶手機,站在公交站手足無措的樣子,“不過……好像離了這些東西,啥也乾不成了。”
蘇拉從書包裡翻出本筆記本,上麵記著週末的安排:“我媽給我排了時間表,週六上午奧數班(9點-11點),下午鋼琴課(2點-4點),週日還要練書法。她說‘這樣時間不浪費’。”她用筆圈著那些數字,“可我有時候想在公園多玩會兒,她就說‘計劃被打亂了’。”
“這就是哈貝馬斯說的‘生活世界殖民化’。”迪卡拉底在黑板上畫了兩個圈,一個寫著“係統”,裡麵填了“金錢”“權力”“效率”;另一個寫著“生活世界”,填了“家人”“朋友”“聊天”“發呆”。他用箭頭把“係統”的圈往“生活世界”裡推,“‘係統’就像個強勢的鄰居,本來各過各的,後來慢慢占你的地盤,最後連你家的廚房都要按他的規矩擺。”
阿明突然插嘴:“我爸是公司的小主管,天天說‘KpI’‘績效’,回家跟我媽說話都像在開部門會。上次我媽說‘今天的菜有點鹹’,他居然說‘需要優化采購流程’,把我媽氣笑了。”
“這就是‘係統語言’入侵‘生活世界’。”迪卡拉底指著“生活世界”那個圈,“家人聊天該說‘鹹了就少放鹽’,不是‘優化流程’。可現在呢?辦公室的話帶到家裡,商場的促銷語鑽進朋友聊天——就像用計算器算親情,用報表記友情,越算越生分。”
蘇拉想起過年時的飯局,大人們不聊家常,總在說“今年賺了多少”“孩子考了第幾”,像在互相彙報“業績”。“本來挺熱鬨的飯,吃著吃著就像在開表彰大會。”她把筆記本合上,“我寧願跟表妹蹲在院子裡看螞蟻搬家,那時候冇人提‘計劃’。”
馬克卻有疑問:“‘係統’也不全是壞的吧?冇有交通規則,馬路上早亂成一鍋粥了;冇有學校的作息表,上課下課都冇個準。”
“哈貝馬斯也冇說‘係統’不好。”迪卡拉底把兩個圈之間的箭頭擦了擦,改成平行線,“他說‘係統’就像水管,能把水送到各家各戶,很有用,但不能讓水管破了,把家裡淹了。生活世界需要‘係統’幫忙,可不能被‘係統’吞了。”他拿起蘇拉的筆記本,“比如時間表,是為了幫你安排時間,不是為了讓時間綁著你。”
阿明撓撓頭:“那咋不讓‘係統’越界?總不能把公司辭了,把學校退了吧?”
迪卡拉底冇說話,反倒從講台下拿出個搪瓷缸,是他父親年輕時用的,缸子上印著“為人民服務”。“我爸說,以前他們車間裡,師傅帶徒弟,不光教技術,還教怎麼做人。徒弟家裡有事,師傅會提著籃子去看;師傅生病,徒弟們輪流送飯。那時候也有‘生產指標’,但冇人覺得‘指標’比人重要。”
他把搪瓷缸遞給阿明:“哈貝馬斯說,得靠‘交往理性’。就是聊天的時候好好聊,彆總想著‘贏’;做事的時候多想想‘人’,別隻盯著‘事’。就像這缸子,裝水是它的‘係統功能’,但上麵的字,藏著人和人的心意。”
馬克突然想起上週幫鄰居張奶奶搬白菜。張奶奶非要塞給他幾個蘋果,說“不是為了謝你,是覺得你這孩子實在”。“那時候冇說‘謝謝’‘不客氣’,就覺得心裡暖烘烘的。”
蘇拉把筆記本上的時間表劃掉了幾行,改成“週六下午:和表妹看螞蟻”。“我媽要是說我‘浪費時間’,我就跟她好好說——看螞蟻的時候,我冇想著‘有用’,可我挺開心的。”
放學時,迪卡拉底把搪瓷缸擦乾淨,放在窗台上。夕陽照在缸子上,那行字閃閃發亮。“哈貝馬斯最想看到的,”他望著窗外,“大概就是水管裡的水流進院子,澆開了花,而不是把花沖垮了。”
時鐘還在滴答響,但聽起來好像冇那麼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