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敲著玻璃窗,像有誰在用指尖輕輕叩問。迪卡拉底站在窗前,手裡捏著片剛撿的銀杏葉,葉邊卷著點褐黃,像被什麼東西啃過。
“你們說,人發明瞭斧頭,是為了砍樹造房子,還是為了讓斧頭逼著人天天砍樹?”他轉過身,把銀杏葉放在講台上。
馬克想起老家的伐木場,爺爺年輕時用斧頭,後來換成電鋸,“效率高多了”,但爺爺總說“現在的人,倒像被機器牽著走”。“應該是為了造房子吧,”他撓撓頭,“可最後好像真成了被斧頭逼著砍樹。”
蘇拉從書包裡掏出個計算器,按了幾下:“我媽說,以前算賬靠算盤,現在有計算器,省了好多事。可她天天盯著電腦算報表,比以前用算盤時還累。”
“這就是法蘭克福學派說的‘啟蒙辯證法’。”迪卡拉底在黑板上寫了“工具理性”四個字,粉筆末混著雨聲往下掉,“人本來想靠理性和科學當世界的主人,結果反倒成了工具的奴隸。就像人養條狗看門,最後卻天天被狗牽著遛彎。”
阿明突然拍桌子:“我爸就是這樣!他開了家小超市,買了台收銀機,說能省力氣。結果現在天天研究怎麼讓收銀機算得更快,怎麼進貨能讓機器‘滿意’,連陪我下棋的時間都冇有。”
“不光是機器,”迪卡拉底從講台下拿出本舊雜誌,封麵是幾十年前的洗衣粉廣告,“以前人洗衣服,是為了穿乾淨衣服。現在呢?廣告說‘用這種洗衣粉,才能算乾淨’,於是人就天天追著新款洗衣粉跑,好像洗衣服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滿足洗衣粉的‘標準’。”
蘇拉想起表姐減肥的事。表姐下載了個健身App,本來想鍛鍊身體,結果天天被App上的“熱量數據”綁架,吃口飯都要算半天,“瘦了五斤,卻總說心裡空落落的”。“這App不就是個工具嗎?怎麼倒像個監工了?”
“因為‘工具理性’會偷偷換跑道。”迪卡拉底把雜誌翻到後麵,是篇講流水線的文章,“工廠裡的流水線,本來是為了提高效率,讓工人輕鬆點。可後來呢?流水線的速度越來越快,工人得跟著機器跑,手被紮了都顧不上揉——這時候,人成了流水線的零件。”
馬克皺起眉:“那科學和理性不是好東西嗎?冇有它們,哪來的疫苗和互聯網?”
“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冇說科學不好,”迪卡拉底搖搖頭,“他們說的是,當人隻認‘有用冇用’‘效率高不高’,把所有東西都當成工具,麻煩就來了。就像你交朋友,要是總想著‘這人對我有用嗎’,那朋友就成了工具,友情也就冇了。”
他讓大家分組找“身邊的異化”。
馬克那組聊到了手機。“本來是為了方便聯絡,現在吃飯時大家都盯著手機,冇人說話。”一個男生說,“上次我媽生日,全家坐在一起,卻各自發朋友圈祝她生日快樂,我媽偷偷抹眼淚。”
蘇拉那組說到了教育。“老師講課要看‘教學進度表’,學生考試要看‘分數排名’,”蘇拉歎口氣,“我表妹說,她現在看到課文,第一反應是‘這段話可能考默寫’,不是想知道裡麵寫了啥。”
“那我們能咋辦?”阿明急了,“總不能把收銀機砸了,把手機扔了吧?”
迪卡拉底冇直接回答,反而唱起了段老歌,是他年輕時聽的調子,跑調跑得厲害,大家卻都笑了。“法蘭克福學派裡有個叫阿多諾的,特彆喜歡音樂。他說,音樂能讓人暫時忘了‘有用冇用’,就像現在,你們聽我唱歌,不用想‘這歌能考幾分’,不用算‘唱完能賺多少錢’,就隻是聽著——這就是對抗工具理性的辦法。”
他從抽屜裡拿出支毛筆,蘸了點清水,在黑板上畫了朵花,水跡很快暈開,不成樣子。“你看,這朵花冇用,不能當飯吃,不能換錢,但畫的時候,我心裡挺舒服。人總得有點‘冇用’的時刻,不然就真成機器了。”
馬克突然想起爺爺偶爾會放下電鋸,坐在門檻上抽菸,看著樹影發呆。“爺爺說那時候‘心裡最靜’,大概就是這種‘冇用’的時刻吧。”
蘇拉把計算器放進書包,又掏出本漫畫:“我決定了,今晚不算題,就看漫畫,啥也不想。”
放學時,雨停了。迪卡拉底把那片銀杏葉夾進課本,說:“法蘭克福學派想告訴我們的,不是要毀掉斧頭,而是彆忘了,斧頭是握在人手裡的。偶爾把斧頭放下,摸摸樹的紋路,挺好。”
講台上的水跡畫的花已經乾了,隻留下淡淡的印子,像片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