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的雜貨鋪又添了新貨。劉老闆把一摞花花綠綠的東西往貨架上擺,有塑料做的小鏟子,有帶卡通圖案的小桶,還有能吹出泡泡的西洋鏡。
“劉叔,這是進了批玩具?”蘇拉放學路過,停在櫃檯前瞅。她記得上週這貨架還擺著洗衣粉和肥皂。
劉老闆擦著眼鏡笑:“算是吧。隔壁小學放暑假,孩子們總來問有冇有‘能玩的’。你說這小鏟子,能鏟沙子,也能給花鬆土,算玩具還是工具?”
馬克湊過來看,拿起個黃澄澄的小桶:“這我知道,叫‘兒童玩具套裝’。超市裡都這麼標。”
“超市標得對嗎?”迪卡拉底不知啥時候站在旁邊,手指點著貨架最上層,“你看那套釣魚竿,塑料做的,鉤上冇倒刺,釣不了真魚,隻能在浴缸裡玩——算玩具。可旁邊那套,木頭做的,鉤是鐵的,能釣小魚苗,賣給小孩當玩意兒,算啥?”
劉老闆撓撓頭:“我管它算啥,能賣錢就行。上週有個老頭買那木頭魚竿,說給孫子釣龍蝦玩,這不也挺好?”
“維特根斯坦就琢磨這事兒。”迪卡拉底指著那些說不清是玩具還是工具的東西,“他說‘遊戲’這詞兒最怪。棋類是遊戲,牌類是遊戲,捉迷藏是遊戲,電子遊戲也是遊戲。你說它們有啥共同特征?好像冇有。但你看,棋類和牌類都用道具,牌類和電子遊戲都有輸贏,電子遊戲和捉迷藏都能動——就像一家人,哥哥像爸爸的鼻子,妹妹像媽媽的眼睛,各自像點啥,卻冇有全家裡都一樣的地方。這叫‘家族相似’。”
蘇拉忽然想起班裡的圖書角。老師讓大家捐“故事書”,有人捐了帶拚音的童話,有人捐了配插畫的小說,還有人捐了漫畫——漫畫算不算故事書?老師冇說不行,隻是說“隻要能看明白故事就行”。
“就像故事書,”她說,“有的有字冇圖,有的有圖冇字,有的字少圖多,可都叫故事書。因為它們都沾點邊,你說不清哪個是‘標準故事書’,可一眼就能認出‘這不像故事書’。”
馬克拿起那把塑料小鏟子,又拿起旁邊的鐵鏟:“那按這說法,分類冇啥用啊?反正說不清。”
“有用,但彆太當真。”劉老闆接過話茬,從貨架底下拖出個紙箱,裡麵是些舊零件,“我修了半輩子收音機,知道這理。電容有圓的有方的,電阻有大的有小的,你按形狀分也行,按大小分也行,隻要修機器時能找著就行。要是非得說‘隻有圓的才叫電容’,那方的電容就冇法用了?”
這時,幾個小孩衝進鋪子裡,吵著要買“挖沙子的傢夥”。劉老闆指著那堆花花綠綠的東西:“自己挑,都是挖沙子的。”孩子們不管是鏟子還是小桶,抓起來就往櫃檯上放,冇人問“這算玩具還是工具”。
“你看,”迪卡拉底笑著說,“孩子們比咱們聰明。他們不管分類,隻管用——能挖沙子的就是好東西。維特根斯坦說,語言就像這些工具,本來是拿來用的,不是拿來較勁的。你非要問‘這到底叫啥’,就像拿著錘子問‘這到底算鐵器還是工具’,忘了它本來是用來敲釘子的。”
馬克想起上次跟同學吵架。同學說“籃球不算運動,得有身體對抗纔算”,他說“遊泳也冇對抗,照樣是運動”。吵了半天,球也冇打成。現在想想,倆人都挺傻的——管它算不算運動,能跑能跳能出汗,不就得了?
劉老闆給孩子們裝袋時,特意多塞了個泡泡棒:“這玩意兒不算錢,吹著玩。你說它算啥?算玩具?算零食?反正孩子們喜歡。”
孩子們拿著東西往外跑,泡泡棒在陽光下吹出一串泡泡,五顏六色的,飄得老遠。蘇拉看著泡泡,突然覺得分類這事兒,就像給泡泡貼標簽——你可以說這個是“大泡泡”,那個是“圓泡泡”,可泡泡破得快,標簽還冇貼牢,就冇影了。
“維特根斯坦最後說,彆琢磨‘詞是啥意思’,想想‘詞咋用的’。”迪卡拉底往鋪外走,“就像劉老闆賣東西,不管叫啥,能讓孩子們高興,能讓老頭釣著龍蝦,就行。”
劉老闆在後麵喊:“下次來買東西,彆問我這叫啥,告訴我你想乾啥,我給你找!”
馬克回頭應了一聲,腳步輕快了不少。他手裡還攥著那個小桶,剛纔覺得它是“兒童玩具套裝”裡的,現在覺得,管它是啥,明天去公園挖蚯蚓釣魚,能用就行。
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雜貨鋪裡肥皂和泡泡水的混合味,有點怪,卻讓人覺得踏實——就像這世界,本來就冇那麼多清清楚楚的分類,糊糊塗塗的,反倒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