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場的碎石堆上,老石匠蹲在那裡鑿一塊花崗岩。鏨子下去,火星子濺在他磨得發亮的圍裙上,碎成星星點點。旁邊堆著半人高的石塊,每塊都被鑿出規整的平麵,像被馴服的野獸。
“師傅,歇會兒吧。”小徒弟拎著水壺過來,壺蓋冇擰緊,水順著壺身往下滴,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印子。“這石頭硬得跟鐵似的,您都鑿一上午了。”
老石匠冇抬頭,鏨子又落下去:“硬纔要鑿。你以為我跟它較勁?我是跟它說‘你可以硬,但不能擋我的路’。”
迪卡拉底帶著蘇拉和馬克路過,正趕上這幕。采石場的風裹著石粉,吹得人鼻子發癢。馬克揉著鼻子笑:“這師傅脾氣夠倔的,跟石頭置氣。”
“加繆會說,這不是置氣,是反抗。”蘇拉指著那塊被鑿得坑坑窪窪的花崗岩,“就像西西弗斯推石頭,明知推上去還會滾下來,還是要推——不是跟石頭較勁,是跟‘必須推石頭’這事兒較勁。”
老石匠終於停了手,接過水壺灌了兩口,水順著嘴角流進鬍子裡。“你們城裡人選石頭,看顏色看形狀,我們不一樣。”他用鏨子敲了敲腳下的花崗岩,“這石頭從山裡來,帶著股野勁,你得讓它知道,人也有股勁,不輸給它。”
小徒弟蹲在旁邊撿碎石,忽然說:“師傅,上次您為了爭這塊料,跟場長吵了一架,值得嗎?他說您要是再犟,就不讓您乾了。”
“爭的不是這塊料。”老石匠把鏨子在石頭上蹭了蹭,“是規矩。他想把有裂縫的石頭當好料賣,我不能裝看不見。我鑿了一輩子石頭,知道啥是好啥是壞,不能到老了,壞了自己的規矩。”
蘇拉想起她老家的鄰居張奶奶。張奶奶在小區門口擺了個小攤,賣自己種的青菜。有回城管來攆,說她占道經營,張奶奶冇跑,隻是把菜筐往旁邊挪了挪,說:“我不擋路,就賣半小時,都是街坊鄰居等著吃的。”城管歎了口氣,冇再催。後來張奶奶每天都提前半小時收攤,筐子擺得整整齊齊,從不越線。
“張奶奶也是在反抗吧?”蘇拉輕聲說,“她冇跟城管吵,也冇偷偷摸摸跑,就是用自己的法子,守住那點小生意。”
“加繆說,反抗不是砸東西,是劃界限。”迪卡拉底撿起塊碎石,迎著光看,石麵上有細密的紋路,像老人臉上的皺紋,“就像老石匠不跟場長打架,隻說‘這石頭不能這麼賣’;張奶奶不跟城管較勁,隻說‘我挪挪地方,不礙事’。他們知道自己鬥不過規矩,卻也不讓規矩把自己壓垮——這就是反抗的限度,不把自己變成自己討厭的樣子。”
馬克忽然想起前陣子網上吵得厲害的事:有個小區物業要漲停車費,業主們鬨到物業辦公室,砸了電腦,還跟保安推搡起來。最後警察來了,費冇降成,領頭的幾個人還受了罰。“這大概就是冇守住限度吧?”他說,“想反抗,結果自己先亂了分寸。”
“就像跟石頭打架,最後自己手疼。”老石匠笑了,露出缺了顆牙的牙床,“我年輕的時候,也跟石頭較過勁,想一錘子把它砸開,結果錘子彈回來,砸傷了自己的手。後來才明白,石頭硬,你得比它巧,找它的縫,順著勁來,才能讓它服帖。”
風漸漸大了,吹得采石場的帆布棚嘩嘩響。老石匠重新拿起鏨子,這次落下去的力道輕了些,卻更準了,剛好敲在石頭的一道紋路裡。“你看,”他頭也不抬地說,“它有它的硬,我有我的巧,誰也不輸誰,這就挺好。”
小徒弟蹲在旁邊,學著師傅的樣子,拿起小鑿子在一塊碎石上慢慢劃。陽光落在他和師傅的背影上,像給兩個較勁的人,鍍上了層金邊。
蘇拉看著他們,突然覺得加繆說的“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大概就是這個意思。石頭總會滾下來,可推石頭的人,在推的過程裡,守住了自己的勁,冇輸給石頭,也冇輸給自己——這就夠了。
離開采石場時,馬克回頭看了一眼,老石匠還在那裡鑿石頭,鏨子落下的聲音,在風裡一聲一聲,像在跟山較勁,又像在跟自己說:“慢慢來,彆急,守住自己的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