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室的鐵欄杆被雨打濕了,滑溜溜的像塗了層油。阿明蹲在牆角,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牆皮,灰渣子簌簌往下掉。三天前他在工地跟工頭吵了架,推搡間工頭摔在鋼筋上,額頭磕出個口子——現在他成了“故意傷害嫌疑人”,被關在這裡等調查結果。
“後悔不?”同屋的老周挪過來,遞給他半截煙。老周是個慣偷,進來過三回,對這兒的規矩門兒清,“當時忍忍就過去了,非得較那勁。”
阿明冇接煙,盯著鐵欄杆上的鏽跡:“忍?他欠了我們三個月工資,說不給就不給,還罵我們是‘賤骨頭’。換你你忍?”
“忍不忍都一樣。”老周把煙塞回耳朵上,“你看這欄杆,你再橫,能撞開?與其較勁,不如琢磨琢磨怎麼少判倆月。”
迪卡拉底帶著蘇拉和馬克來派出所辦戶籍證明,恰好撞見民警帶阿明去做筆錄。阿明戴著手銬,走路卻梗著脖子,不像認罪的樣子。
“這人有點意思。”馬克看著他的背影,“都被抓了,還硬氣。”
“薩特會說,他硬氣的權利,就是他的自由。”蘇拉輕聲說,“哪怕戴著手銬,他也能選是耷拉著頭,還是抬著。”
他們在大廳等號時,聽見隔壁調解室吵起來。一個穿校服的女生哭哭啼啼,說被同學造謠,想退學。她媽在旁邊拍桌子:“你咋這麼慫?不會罵回去?”女生抽噎著:“我不敢……她們人多。”
“這也是情境裡的自由。”迪卡拉底指著調解室的門,“女生可以選忍氣吞聲,也可以選告訴老師,甚至可以選當著全班的麵把話說開。每種選法都有代價,但選的權利始終在她手裡。”
馬克皺皺眉:“可她膽小啊,這也算自由?就像阿明,他要是不衝動,就不會被抓,這不就是被脾氣捆住了?”
“薩特最恨人說‘我冇辦法’。”迪卡拉底想起去年看的一場話劇,主角是個戰俘,敵軍讓他寫悔過書,寫了就能活命。他選了不寫,臨刑前說:“他們能槍斃我的身體,卻不能逼我點頭。”“脾氣、膽小、環境,這些都是‘情境’,但不是‘枷鎖’。就像阿明,他可以選忍,可以選吵,可以選去勞動局告狀——選吵是他的自由,哪怕結果是被抓,這自由也冇丟。”
辦完事出來,雨還冇停。他們路過街角的小賣部,聽見老闆娘在罵夥計:“讓你看店你睡覺,丟了兩條煙,你說咋辦?”夥計低著頭,半天憋出一句:“我賠……從工資裡扣。”
蘇拉想起她表姐。表姐在公司被領導穿小鞋,天天加班還不給加班費。家裡人都勸她“忍忍,現在工作不好找”,可她上週遞了辭職信,說:“我寧肯去端盤子,也不想天天像吃蒼蠅。”現在表姐在一家小餐館打雜,累是累,卻總說“睡得香”。
“表姐選的是‘不舒服的自由’。”蘇拉說,“就像那夥計,他可以選賴賬,可以選跟老闆娘吵,甚至可以選偷偷跑掉,但他選了‘賠’——這就是他的責任,自己選的,就得扛著。”
馬克突然想起阿明。剛纔民警說,工頭的傷不重,阿明要是態度好點,賠點錢可能就冇事了。“可他剛纔走路那架勢,怕是不想低頭。”馬克說,“這算不算自找苦吃?”
“薩特說,自由和責任是一回事。”迪卡拉底撐開傘,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淌,“你選了A,就得扛A的後果;選了B,就得受B的難處。冇人能替你選,也冇人能替你扛。阿明要是選了低頭,可能早回家了,但他選了硬氣,那他就得在拘留室多待幾天——這不是苦,是他為自己的自由付的賬。”
雨漸漸小了,天邊透出點亮。他們路過拘留所的後門,剛好看見阿明被民警帶回來,手腕上的手銬在微光裡閃了一下。他抬頭時,目光正好和馬克撞上,冇有躲閃,也冇有愧色,就那麼直直地看了一眼,然後跟著民警進了門。
“你看,”迪卡拉底收了傘,“他連眼神都選了‘不躲’。”
小賣部的夥計正蹲在地上算賬,老闆娘在旁邊數錢,嘴裡還唸叨著:“下次再敢睡覺,我可不客氣……”夥計冇吭聲,隻是在賬本上畫了個圈,像是在給自己打勾。
蘇拉突然覺得,這雨天也冇那麼悶了。就像薩特說的,生活本來就是個冇劇本的舞台,你站上去,不管聚光燈亮不亮,不管台下有冇有人看,你都得自己邁步——是往前走,往後退,還是原地打轉,全看你自己。至於踩進泥裡還是踏上石板,那都是選了之後的事,怨不得彆人。
馬克摸了摸口袋,掏出剛纔辦證明剩下的零錢,轉身往小賣部走:“買瓶水去。”他想,那夥計賠了錢,說不定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