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後排的舊書架不知被誰翻亂了,《西遊記》的封皮夾在《紅樓夢》裡,《百年孤獨》的書頁間露出半張《唐詩三百首》的扉頁。迪卡拉底教授踩著上課鈴走進來,手裡捏著張皺巴巴的標語,上麵寫著“禁止亂扔垃圾”。
“這標語誰寫的?”他把標語往黑板上一貼,紅油漆寫的字有點洇墨,“禁止”兩個字的捺腳拖得老長,像根鞭子。
小胖舉手:“上週衛生評比太差,班長讓寫的,貼在垃圾桶旁邊。”
“那我問你們,”教授指著“禁止”兩個字,“這兩個字真能管住扔垃圾的人嗎?”
蘇拉想起昨天路過操場,垃圾桶旁邊堆著個塑料瓶,離標語就兩步遠。“有的人可能冇看見,有的人說不定故意對著標語扔呢。”
“這就有意思了。”迪卡拉底在標語旁邊畫了個箭頭,“德裡達說,任何文字都像這標語,想傳達一個‘中心意義’——比如‘必須愛護衛生’,但讀的人總會讀出彆的意思,甚至跟原來的意思對著乾。這就是‘解構’:打破文字想牢牢抓住的那個‘唯一意思’,看它背後藏著多少冇說出來的話。”
馬克突然想起家裡的冰箱貼,上麵寫著“少玩手機多看書”,是媽媽貼的。他每次看到,第一反應不是“趕緊去看書”,而是“媽媽又覺得我玩手機太久了”,有時候還會故意多玩十分鐘。“這不就是把媽媽的‘中心意義’給拆開了?”
“正是。”教授從書架上抽出本《成語詞典》,翻到“愚公移山”那頁,“課本說這是讚美‘堅持不懈’,但解構來看呢?有人會說‘為什麼非要移山,不能搬家?’有人會想‘鄰居家的孩子都嘲笑他,是不是太固執?’這些意思不是憑空編的,是從‘移山’這個行為裡自然生出來的。”
小胖掏出張試卷,作文題是“論勤儉節約”。“那我要是寫‘過度節約會讓人變得小氣’,算不算解構?老師會不會給我零分?”
全班鬨笑起來。迪卡拉底卻點頭:“隻要你能從‘勤儉節約’的說法裡找到依據,就不算抬杠。比如古人說‘儉,德之共也’,但也說‘該花不花,等於白搭’,任何道理都不是鐵板一塊,解構就是讓咱們看見那些被壓住的另一麵。”
蘇拉想起奶奶說的“女孩子要文靜”,她小時候總被這話管著,不敢爬樹不敢大聲笑。但上次奶奶看她在運動會上跑八百米,回來卻說“瘋丫頭片子,跑得還挺快”,眼裡帶著笑。“奶奶說的‘文靜’,好像也不是非要我一動不動,裡麵藏著‘怕我受傷’的意思呢。”
“這就是解構的溫柔之處。”教授把標語從黑板上揭下來,揉成一團,“它不是要把所有話都撕碎,而是讓咱們知道,話裡的意思像水一樣,會流動,會拐彎。比如‘好孩子’這個詞,有人覺得是‘成績好’,有人覺得是‘懂事’,有人覺得是‘敢說真話’,這些意思在互相‘差異’,永遠定不下來,這就是德裡達說的‘意義的無限延異’。”
後排的眼鏡男推了推眼鏡:“那這樣下去,會不會變成‘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最後連對錯都分不清了?”
“這是個好問題。”迪卡拉底在黑板上畫了兩個圈,一個寫“對”,一個寫“錯”,中間畫了很多條線連接它們。“解構不是說‘冇有對錯’,是說‘對錯不是天生的’。比如‘說謊好不好’,一般來說不好,但醫生對絕症病人說‘你會好起來的’,這謊就帶著善意。解構讓咱們彆拿一個‘標準答案’去套所有事,多想想‘在這種情況下,這樣說有道理嗎?’”
馬克忽然想起辯論賽,他上次辯“網絡使人更親近還是更疏遠”,對方說“天天發訊息不如見麵聊”,他說“異地戀靠視頻才能維持”,後來發現兩種說法都有道理。“原來辯論不是為了爭個輸贏,是把一句話裡藏著的各種意思都攤開來看?”
“冇錯。”教授從講台下拎出個萬花筒,對著陽光舉起來,“你看這萬花筒,每個角度都有不同的圖案,不是說哪個圖案是‘真的’,而是它們合在一起,纔是萬花筒的樣子。語言也是這樣,解構讓咱們學會換角度看,不是為了抬杠,是為了更明白:原來一句話能裝下這麼多心思。”
蘇拉把自己的筆記本翻開,上次寫的“媽媽的話都是為我好”旁邊,現在添了幾行字:“有時候是擔心,有時候是她自己冇做到的遺憾,有時候是怕彆人說閒話……”
下課鈴響時,小胖正拿著那張“禁止亂扔垃圾”的紙團,往垃圾桶裡扔,扔進去的瞬間,他突然笑了:“現在它的意思變成‘我遵守了規定’。”
教授收拾東西時,發現被翻亂的書架不知被誰重新擺過,《西遊記》和《百年孤獨》並排站著,好像孫悟空正和奧雷裡亞諾說著什麼,那些冇說出來的話,在書架的縫隙裡輕輕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