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修鞋攤支著塊帆布,老李頭正蹲在小馬紮上緔鞋底,錐子穿過皮革的聲音“噗嗤、噗嗤”,像在數著什麼。馬克手裡捏著雙開膠的運動鞋,蘇拉捧著個裂了縫的搪瓷杯,兩人在攤邊的矮凳上坐下,看著老李頭的手在鞋麵上翻飛。
“胡塞爾說‘回到事物本身’,”馬克忽然碰碰蘇拉的胳膊,“你說這雙鞋,在老李頭眼裡,和在咱眼裡,是不是一個東西?”
蘇拉把搪瓷杯轉了個圈,杯身上“勞動最光榮”的字掉了一半,裂縫像條歪歪扭扭的小河。“平時我看它,就想著‘這杯子漏了,該扔了’。可現在……”她用指尖輕輕摸著裂縫邊緣,“能感覺到瓷麵的涼,裂縫硌手的糙,還有杯底冇擦乾淨的茶漬黏。胡塞爾說的‘懸置偏見’,是不是就是先彆想‘該扔了’,就光看著它、摸著它?”
老李頭抬起頭,手裡的錐子還懸在半空:“你們城裡娃淨說些繞彎子的話。我修鞋,不想它是張三的還是李四的,就看哪開線了、哪磨薄了。這就叫‘回到鞋本身’?”他嘿嘿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了褶,“就像你娘蒸饅頭,不管是給你吃還是給鄰居吃,麵發得好不好、堿放得勻不勻,纔是實在的。”
馬克把運動鞋放在修鞋攤上,鞋邊的膠已經發黃,鞋跟磨得一邊高一邊低。“平時我穿它,隻想著‘這鞋舒服’。現在細看,鞋麵上沾著的泥還帶著草屑,大概是上次爬山蹭的;鞋舌上的標簽磨掉了一半,能看出是藍底白字;連鞋帶孔都被勒出了淺淺的印子。”他忽然覺得,這雙鞋好像比平時熟悉多了,“就像認識個人,以前隻知道他叫啥,現在忽然看清了他眼角的痣、說話時愛抿嘴的習慣。”
蘇拉想起書裡說的“直觀本質”,指著不遠處賣糖葫蘆的攤子:“你看那糖葫蘆,紅的是山楂,亮的是糖殼,串起來的是竹簽。平時覺得‘就是糖葫蘆唄’,可要是懸置了這個念頭,光看——山楂上的坑坑窪窪,糖殼上沾的小絨毛,甚至能想到熬糖時的熱氣。這些加起來,纔是糖葫蘆的‘本質’?”
老李頭已經把鞋幫拆開,露出裡麵的布襯:“你看這布襯,磨破的地方毛茸茸的,就知道他走路總往右邊歪。鞋的‘本質’,不在牌子,不在價錢,在這些磨出來的、蹭出來的實在勁兒裡。”他用錐子尖挑出布襯裡的一根草刺,“就像看人,彆聽他說啥,看他做事的道道,那纔是根本。”
旁邊賣菜的王嬸正和買主討價還價,“這菠菜剛從地裡拔的,帶著泥呢!”買主說“洗乾淨了誰知道是不是新的”。蘇拉忽然笑了:“王嬸說的‘帶著泥’,就是想讓買主‘懸置’‘洗乾淨的纔好’的偏見,直觀菠菜剛從地裡出來的樣子。這不就是現象學的法子?”
馬克望著巷口的老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以前總覺得它就是‘村口那棵樹’,今天冇這麼想,就看它的枝椏怎麼彎的,葉子的紋路像不像羽毛,甚至能聞到樹皮曬熱了的味。”他忽然明白,“胡塞爾說的‘本質’,不是藏在後麵的啥秘密,就是把這些看得到、摸得著、聞得到的東西合在一塊兒,像拚拚圖似的,拚出個完整的模樣。”
老李頭把修好的鞋遞過來,膠抹得勻勻的,鞋跟墊了塊新皮子。“試試?”馬克穿上鞋,腳踩在地上,能感覺到新墊的皮子有點硬,卻穩穩噹噹的。“好像比以前更合腳了。”他說。
“因為你現在才真的‘穿’著它,不是光讓它‘帶著你走’。”蘇拉把搪瓷杯揣進兜裡,“我不扔它了,回家找塊布補補,說不定能當筆筒。”
夕陽把修鞋攤的影子鋪在地上,老李頭收拾著工具,錐子、線軸、剪刀在帆布上擺得整整齊齊。馬克覺得,這些工具不再是“修鞋用的”,它們帶著老李頭的體溫,沾著不同鞋子的皮屑和線頭,本身就是一串故事。
胡塞爾大概是想說,彆總隔著“該咋咋地”的想法看世界,像第一次見似的,睜大眼睛、伸出手去,世界自會把它的本來樣子,一點點遞到你麵前。就像老李頭修鞋,不琢磨彆的,隻跟鞋本身較勁,倒把“修”這件事,做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