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衛生室的老中醫正在給李嬸號脈,馬克和蘇拉在門外候著。窗台上的玻璃瓶裡泡著甘草片,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把藥片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的,像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念頭。
“你說人腦子裡是不是也有個‘藥罐子’?”馬克忽然開口,手裡捏著本翻捲了角的《精神分析引論》,“弗洛伊德說的‘潛意識’,就像泡在罐子裡的藥,平時看不見摸不著,可藥效總在那兒起作用。”
蘇拉正盯著牆上的血壓表,指針隨著李嬸的呼吸輕輕晃動:“我媽就是這樣。她總說不稀罕城裡的房子,可每次看電視裡的裝修節目,眼睛都直勾勾的。弗洛伊德說的‘本我’,大概就是她心裡那點冇說出口的稀罕;‘超我’呢,就是她覺得‘當媽的得顧著家,不能想那些虛的’;至於‘自我’……”她指了指血壓表的指針,“就像這針,在實話說不出和假話不想說之間晃悠。”
李嬸拿著藥方出來了,嘴裡唸叨著:“老中醫說我是氣的,可我哪有那麼大脾氣?”可她走得急,差點被門檻絆著,嘴裡低聲罵了句“破門檻”,聲音不大,卻帶著股冇處撒的火。
“你看,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氣啥。”馬克望著李嬸的背影,“弗洛伊德說‘夢是願望的滿足’,說不定她夜裡會夢見把這門檻拆了。潛意識這東西,就像地裡的蚯蚓,平時看不見,可土鬆不鬆,全靠它折騰。”
衛生室的護士小張端著托盤走過,托盤裡的針劑叮噹作響。她總說自己不怕打針,可每次給小孩紮針,手都抖得厲害。“我知道她怕小孩哭,”蘇拉小聲說,“可她自己不說,還嘴硬說‘小孩哭才證明針管用’。這算不算‘自我’在騙自己?把怕說成是理。”
老中醫出來倒茶水,聽見這話笑了:“人哪能啥都跟自己說實話?就像地裡的莊稼,總得蓋層土才長得好。潛意識就是那層土,把些見不得光的念頭蓋著,不是壞事兒。”他指了指牆角的蛛網,“你看那蜘蛛,不會把網織在明麵上,潛意識也一樣,藏著才管用。”
馬克想起自己小時候偷摘鄰居家的桃,被髮現了死不承認,晚上卻夢見自己變成了桃樹,結的果子誰都夠不著。“那時候以為是心虛,現在才明白,是潛意識在替我認錯——既然不敢當麵認,就變棵樹補償人家。”他忽然覺得,弗洛伊德說的“陰影”,大概就是這些冇說出口的愧疚、冇實現的念想,堆在心裡,成了自己都不認識的角落。
“那咋跟自己的‘陰影’和解呢?”蘇拉想起書裡的話,“總不能讓這些念想在心裡爛著吧?就像地裡的雜草,不除了,莊稼長不好。”
老中醫泡的茶喝出了味,他咂咂嘴說:“和解不是除根,是認賬。我年輕時候想當西醫,家裡不讓,憋了好多年。後來我想通了,我這手號脈的勁兒,說不定比握手術刀的還準。認了自己冇當成西醫的遺憾,倒把中醫的本事磨出來了。”
小張護士給下一個病人配藥,這次手冇抖。她對病人說:“彆怕,我慢點開,不疼。”聲音比剛纔穩當。蘇拉看著她,忽然明白,承認自己怕啥,比硬說不怕,更有勁兒。
夕陽把衛生室的影子拉得老長,窗台上的甘草片在牆上投的影子,漸漸和樹影融在了一起。馬克合上書,覺得腦子裡的“藥罐子”好像冇那麼神秘了——那些冇說出口的、冇敢承認的,就像罐子裡的藥,聞著可能苦,可認下它的味兒,說不定能治自己的病。
走的時候,蘇拉看見小張護士在本子上寫著什麼,湊近一看,是“明天練習紮針,彆怕”。字歪歪扭扭的,卻像顆種子,落在了能曬著太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