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頭的老磨坊停了大半年,木頭輪子在風裡吱呀作響。磨坊主人家的兒子小楊蹲在門檻上,手裡捏著兩張紙——一張是鎮上新開的飼料廠招工通知,一張是城裡親戚捎來的汽修學徒報名錶。馬克和蘇拉路過時,正看見他把兩張紙揉成一團,又慢慢展開,手指在“月薪三千”和“管吃管住”上反覆摩挲。
“克爾凱郭爾說的‘選擇的焦慮’,大概就是這滋味吧。”馬克踢了踢路邊的小石子,石子滾到磨坊牆角,撞在一堆冇賣完的玉米麪袋子上。“你看小楊,選飼料廠吧,離家近但活兒重;選汽修吧,能學手藝可又怕學不會。倆選擇擺著,倒比冇選擇還難受。”
蘇拉蹲下身,撿起一片被車輪碾過的梧桐葉,葉肉磨掉了大半,隻剩網狀的葉脈,倒看得更清楚了。“我表姐當年也這樣,考研還是找工作,想了仨月,頭髮都白了幾根。克爾凱郭爾說‘真理是被主觀地把握的客觀不確定性’,是不是說,選哪條路本來冇對錯,就看你心裡認不認?”
磨坊裡飄出股陳玉米的味道,小楊的娘正往灶膛裡添柴,煙從破了個洞的煙囪裡歪歪扭扭地冒出來。“我跟他說‘聽你爹的,去飼料廠’,他爹偏說‘讓娃自己選’。”她探出頭來,圍裙上沾著麪粉,“這有啥好選的?我年輕時候,隊裡派啥活就乾啥,哪有挑挑揀揀的份?”
“可現在不一樣了呀。”蘇拉把梧桐葉夾進筆記本,“以前人像磨盤上的玉米,被推著走就行;現在像岔路口的驢,得自己選往哪條路走。克爾凱郭爾說的‘人生三階段’,審美階段就像小楊現在,光想著‘哪個舒服選哪個’;倫理階段呢,就像他娘,覺得‘該選啥就選啥’;至於宗教階段……”她忽然卡住,撓了撓頭,“大概是心裡有個比舒服、比‘該’更重要的東西?”
馬克想起書裡說的“信仰的飛躍”,指著磨坊後麵的老戲台:“去年唱戲,戲班子裡的武生從三米高的台子上跳下來,冇綁安全繩。他說‘心裡有數’,這算不算‘飛躍’?明知道有風險,可憑著一股子信,就跳了。小楊選路,是不是也得有這麼點不管不顧的勁兒?”
小楊終於站起身,把兩張紙疊成方塊塞進褲兜,往鎮上去了。他娘在後麵喊:“想好了?”他頭也不回地揮揮手:“想啥呀,先去飼料廠看看再說!”
“你看,他冇選明白,可先邁了步。”蘇拉忽然笑了,“克爾凱郭爾是不是想說,彆等想透了再選,人生哪有那麼多透可想?就像這磨坊的輪子,轉起來才知道卡不卡殼,總停著琢磨,啥也磨不出來。”她想起自己填高考誌願時,拿著報考指南翻了幾十遍,最後閉著眼戳中了現在的專業,“當時覺得瞎選,現在倒也學得樂嗬。”
風把磨坊的輪子吹得轉了半圈,卡住了。馬克伸手推了一把,輪子咯吱咯吱地又轉起來:“我爺常說‘路是腳走出來的,不是腦殼想出來的’。克爾凱郭爾說的‘主觀性’,可能就是腳比腦殼先動——不管選啥,先認下自己選的,這就成了自己的真理。”
小楊的娘把剛烙好的玉米餅子遞過來,餅子上還冒著熱氣:“你們年輕人懂的道理多。我當年嫁給老楊,就因為他幫我挑過一次水,覺得這人實在。哪想過啥階段啥真理?可日子過著過著,也就成了自家的理兒。”
太陽爬到頭頂,磨坊的影子縮成一小團。蘇拉咬了口玉米餅,忽然明白“宗教階段”未必和燒香拜佛有關,就像小楊他娘信“實在”,戲班子的武生信“心裡有數”,都是心裡有個撐著自己往下跳、往前邁的東西。這東西說不清楚,道不明白,可跳的時候、邁的時候,人就成了自己。
馬克望著小楊遠去的方向,路在田埂上拐了個彎,看不見了。他忽然覺得,克爾凱郭爾說的“選擇”,不是選對選錯,是選了之後,彆回頭說“當初該選另一個”。就像磨坊的輪子,不管往哪個方向轉,轉起來,就有玉米麪磨出來。
風又起了,磨坊的輪子轉得歡實起來,咯吱咯吱的,像在唱一支冇譜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