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穀場的草垛被秋陽曬得暖烘烘的,馬克抱著本尼采文集躺在草堆上,風一吹,書頁嘩啦啦翻到“上帝已死”那頁。不遠處,蘇拉正幫王伯翻曬穀子,木鍁揚起的穀粒在空中劃出金黃的弧線,落在地上發出沙沙的響。
“你說尼采是不是太膽大了?”馬克把書往草堆上一扣,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敢說‘上帝已死’,這不就像指著村裡的老祠堂說‘這房子冇用了’?老一輩聽了,不氣得吹鬍子瞪眼纔怪。”
蘇拉把木鍁往穀堆邊一插,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可王伯說,以前脫穀靠石碾子,現在用脫粒機,石碾子不就真成了擺設?不是說老物件不好,是日子往前跑了,總得有新法子。尼采是不是想說,以前信的那些規矩道理,就像石碾子,該換換了?”
馬克撿起根穀穗,用指甲掐出裡麵的米粒:“他還說要‘成為超人’,自己給價值立法。聽著倒像村東頭的老木匠,彆人都照著圖紙做板凳,他偏要琢磨新樣式,說‘坐著舒服纔是正經理’。有人罵他瞎折騰,可他做的板凳確實比彆人的穩當。”
“可我三叔公總說‘老祖宗的規矩不能破’。”蘇拉想起中秋祭祖時,三叔公非要按老理兒擺七碗菜,少一碗都不行,“他覺得‘超人’就是冇規矩,是年輕人瞎胡鬨——就像上次二柱子想把菜地改成魚塘,全村人都罵他‘忘了本’。”
風捲著穀糠飄過草垛,馬克望著遠處的魚塘,那是二柱子頂著壓力挖成的,現在塘裡的魚正翻著白花花的肚皮。“二柱子算不算‘超人’?”他忽然問,“他冇聽老輩的‘種地纔是正途’,自己琢磨養魚,雖然開始賠了錢,現在不也掙著了?可要是他賠到底,是不是就成了‘瘋子’?”
蘇拉用木鍁把穀堆拍平:“這就像種樹,有人按老法子剪枝,有人敢試著留新枝。留對了,枝繁葉茂;留錯了,可能整棵樹都枯了。尼采說的‘重估一切價值’,是不是就是說彆光看老法子對不對,得看現在管用不管用?”她忽然笑了,“就像我媽織毛衣,以前總照著老花樣,後來看我穿得鬆垮,就改了針腳,現在織的毛衣又合身又暖和。”
草堆邊的老母雞正領著小雞啄穀粒,有隻小雞總想跳出籬笆去啄路邊的蟲子,被老母雞用翅膀護了回來。馬克看著這場景,忽然想起書裡“奴隸道德”和“主人道德”的說法:“你看這老母雞,總護著小雞按自己的路走。人是不是也這樣?老一輩覺得‘安穩’就是好,年輕人想闖闖,就被說‘不安分’。尼采是不是想讓小雞自己試試,到底是穀粒好吃,還是蟲子更對味?”
“可闖也得有譜啊。”蘇拉指著魚塘邊的警示牌,“二柱子後來請了農技員才養好魚,不是瞎闖。他說‘以前覺得養魚就是把魚扔進塘裡,現在才知道得看水溫和水質’——這算不算‘重估’?把以前想當然的道理,重新掂量掂量。”
王伯扛著鋤頭走過來,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滅不定:“我年輕時候,村裡說‘女人不能下田’,你奶奶偏要跟著我下地,說‘力氣不比男人小’。後來隊裡分糧,她掙的工分比誰都多,這話也就冇人提了。”他磕了磕菸袋,“規矩這東西,就像鞋,合不合腳,隻有穿的人知道。老鞋磨腳了,就得做新的,總不能光著腳走路。”
夕陽把穀場染成金紅色,馬克把書重新翻開,“熱愛命運”四個字被陽光照得發亮。他忽然覺得,尼采說的“超人”,或許不是非要乾出驚天動地的事,就像二柱子把菜地改成魚塘,奶奶堅持下田掙工分,甚至媽媽改了毛衣的針腳——都是在自己的日子裡,敢試試新路子,敢認自己選的路。
蘇拉拿起木鍁準備收工,穀粒在她腳邊滾來滾去,像一顆顆被重新掂量過的日子。她想起二柱子說過,魚塘剛挖成時,夜裡總來守著,怕人破壞,也怕自己撐不下去,“可摸著黑看著水麵上的星星,就覺得這罪遭得值”。
風掠過穀場,帶著穀子的清香。馬克合上書,草垛上的螞蚱蹦跳著躲進草叢,好像也在尋找自己的新路子。遠處的魚塘泛著微光,老母雞已經領著小雞回了窩,隻有那隻總想出籬笆的小雞,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啄到了一隻肥碩的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