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頭的老鐘錶鋪裡,掌櫃的正眯著眼修一座老座鐘。齒輪咬合的哢嗒聲裡,馬克舉著本書湊過去:“張掌櫃,您這鐘真神,那麼多小齒輪,轉得一分不差,咋就這麼齊整?”
張掌櫃用鑷子夾起個細如髮絲的彈簧,頭也不抬:“傻小子,這叫‘咬合’。每個齒輪都有自己的齒,你卡著我,我頂著你,看著各轉各的,其實早被機芯定好了規矩,錯不了。”
“這就像萊布尼茨說的‘單子’!”馬克眼睛亮起來,把書往櫃檯上一拍,“他說萬物都是由無數小得看不見的‘單子’組成的,這些單子就像您這齒輪,各有各的樣,還都不帶窗戶——意思是互相不通氣,可偏偏轉得整整齊齊,像提前約好了似的。”
剛買了塊花布要走的蘇拉聽見了,手裡的布卷在胳膊上搭著:“冇窗戶還能約好?那不成瞎貓碰上死耗子了?前兒我跟我娘去趕集,說好分頭買東西,晌午在石橋碰頭,結果我娘被個賣糖人的纏住,我等了半個時辰她纔來,這有窗戶都約不齊呢。”
張掌櫃“嗤”地笑了,往齒輪上抹了點機油:“這你就不懂了。我這鐘不用齒輪互相打招呼,靠的是‘設計師’早就把尺寸算好了。萊布尼茨說的單子,背後也有個‘設計師’,他叫‘上帝’,是上帝讓這些單子從一開始就‘預設和諧’,就像我爹當年做這鐘時,早把每個齒輪的大小、齒數都算得明明白白。”
馬克翻著書點頭:“他說這叫‘前定和諧’。就像咱村的水磨,水輪轉,石磨轉,連帶動磨盤的木軸都轉,看著各有各的力,其實都是水流推著走,早被河道的高低、水輪的大小定死了調門。萊布尼茨覺得,整個宇宙就像座大鐘表,上帝是最厲害的鐘表匠,上緊了發條,萬物就按規矩轉,錯不了。”
“可水磨也有卡住的時候啊。”蘇拉把布卷換了個胳膊,“去年夏天水大,衝歪了水輪,石磨就轉得忽快忽慢,磨出來的麵都是粗碴子。這‘前定和諧’咋就不管用了?”
“那是你冇看到更深的和諧。”張掌櫃把修好的齒輪裝回去,哢嗒一聲卡得正好,“水輪歪了,是因為上遊下了暴雨;暴雨是因為雲彩攢多了;雲彩是因為地氣往上冒——說到底,還是一套規矩裡的事。就像這鐘,偶爾卡住,不是齒輪不想轉,是有灰塵卡進去了,灰塵也是這屋裡的東西,歸根結底,還是在這屋子的‘和諧’裡。”
馬克指著書裡的字:“萊布尼茨說單子‘冇有窗戶’,其實是說它們不跟外界瞎摻和,隻按自己的本性轉,但因為上帝一開始就把所有單子的‘本性’調得合拍,所以看著就像互相商量好了。就像村裡的大戲台,敲鑼的、打鼓的、唱戲的,各乾各的,誰也不用老回頭看彆人,可湊在一起就好聽,因為戲文早就把節奏定好了。”
“那唱戲的要是忘詞了呢?”蘇拉追問,“前兒唱《穆桂英掛帥》,李嬸扮演的穆桂英忘了詞,愣在台上,打鼓的趕緊多敲了兩通,纔算圓過去。這也是‘前定’的?”
張掌櫃把座鐘的蓋子合上,鐘擺又規律地左右晃起來:“忘詞也是一種‘和諧’。李嬸忘詞,是因為前兒夜裡幫她孫子縫衣裳熬了夜;打鼓的能圓場,是因為他唱了三十年戲,啥岔子冇見過。這倆人的能耐、處境,早就在村裡的日子裡盤根錯節地連在一起了,碰上事兒能接住,不是碰巧。”
馬克若有所思:“您是說,人與人之間的理解,也像這單子?不用天天盯著對方,可因為在一個圈子裡待久了,彼此的我跟我爹,他一皺眉,我就知道他要我去挑水,不用他說話。”
“正是這個理。”張掌櫃把耳朵貼在座鐘上聽了聽,滿意地點頭,“萊布尼茨說的‘預設的善意’,其實就是這圈子裡的情分。咱村誰家有紅白事,不用挨家喊,大夥自然就來幫忙,不是因為誰發了話,是祖祖輩輩就這麼過來的,知道該咋做。這就叫‘冇窗戶也通氣’,靠的是日子攢下的‘和諧’。”
蘇拉抱著布卷往外走,回頭笑道:“這麼說,我娘趕集晚了也不算錯?是因為賣糖人的老爺爺正好今天出攤,我娘又心軟,這也是‘前定’的?”
張掌櫃揮揮手:“算!萬物都在一個大圈裡轉,哪有絕對的錯?就像這鐘,慢了半分鐘,或許是為了等某個看鐘的人,讓他彆趕太急摔著。”
馬克看著座鐘的指針慢慢挪,忽然覺得村裡的炊煙、雞叫、甚至蘇拉剛纔的笑聲,都像這鐘裡的齒輪,各有各的聲氣,卻又湊成了整整齊齊的日子。萊布尼茨說的單子,大概就是這日子裡的每粒塵埃,看著孤零零的,其實早被歲月的手,擰成了誰也離不開誰的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