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小學的曬穀場邊,新搭了個簡易戲台,木匠老李正領著徒弟刨木板。刨花像卷兒似的簌簌往下落,鋪在地上白茫茫一片。
“李叔,您這刨子真神,糙木頭經您一刨,就跟鏡子似的。”馬克放學路過,蹲在旁邊看新鮮,手裡還攥著本包著牛皮紙的書。
老李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額頭的汗:“啥神不神的,木頭本就是塊白板,你想讓它成啥樣,就下啥功夫刨。剛砍下來的樹,坑坑窪窪的,哪有模樣?”
馬克眼睛一亮,從懷裡掏出書來:“李叔,您這話跟我剛讀的洛克說的一模一樣!他說人的心就像塊白板,生下來啥也冇有,後來的知識、本事,全是靠經曆攢下來的,就像您在木頭上刨花、鑿榫卯,一點點刻出來的。”
“白板?”剛提著菜籃子從鎮上回來的蘇拉正好聽見,把籃子往戲台邊一放,裡麵的茄子還帶著泥土,“那剛出生的娃,餓了會哭,困了要睡,這也是後來學的?我看我家鄰居那小娃娃,剛滿月就會抓東西,這總不是教的吧?”
老李往刨子上抹了點蠟,笑著說:“蘇拉這丫頭問得在理。就像這木頭,有的硬,有的軟,有的天生帶花紋,刨起來手感就不一樣。洛克說白板,怕也是說那底子,底子再好,不刨不鑿,還是塊爛木頭。”
馬克翻著書,指給兩人看:“洛克說‘心靈如白板,一切知識來自經驗’。他還舉例子,說瞎子看不見顏色,再怎麼跟他說紅是啥樣、綠是啥樣,他也冇法懂,因為他冇見過。就像咱村冇出過遠門的三爺爺,你跟他說火車跑得比馬快,他總不信,因為他冇親眼見過。”
“可有些道理,不用親身經曆也該懂啊。”蘇拉撿起片刨花,捲成個小筒,“就像我娘常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這總不是非得被人害過才明白吧?還有算術,1加1等於2,難道也得先拿一個蘋果加一個蘋果,才知道是兩個?”
“那也是聽人說的,看人教的,還是離不開經驗。”馬克較真起來,“你娘教你‘害人之心不可有’,是她見過或聽過害人冇好報的事;算術也是先生拿算盤珠子教的,你見過珠子咋撥,才懂數兒。洛克說,連‘好’和‘壞’的念頭,都是從過日子裡慢慢攢出來的——小時候偷拿彆人的糖被打,就知道‘偷’不好;幫人乾活被誇,就知道‘幫人’好。”
老李把刨好的木板往台上搭,介麵道:“這話在理。就像學木匠,我師父從冇跟我講過啥大道理,就天天讓我磨刨子、鑿眼子,磨得多了,手就知道咋使勁兒;鑿得多了,眼兒就打得正。啥本事都得親手試過才紮實。以前有個城裡來的後生,拿著本木工書跟我理論,說我刨木頭的角度不對,可他自己拿起刨子,連木頭都夾不住。這就是光有書本經驗,冇有手上經驗,不成。”
“那照這麼說,人跟人不一樣,全是因為經曆不一樣?”蘇拉托著下巴,“就像馬克你讀的書多,見過的字多,就比我會講大道理;我跟著我爹種過地,就知道啥時候下種能多收。可洛克還說‘政府的權力來自人民授權’,這跟‘白板說’有啥關係?”
“關係大著呢。”馬克來了精神,“既然人心是塊白板,那誰也不是天生就該當皇帝、當大官的。就像村裡選村長,不是說他爹是村長,他就該是村長,得看他為村裡乾了啥,大夥信不信任他——這就是‘人民授權’。洛克覺得,官府就像木匠手裡的刨子,是用來給大夥刨好日子的,要是這刨子老往歪了刨,把木頭刨壞了,大夥就有權把它扔了,換個新的。”
“可人心這白板,也能被畫壞啊。”老李歎了口氣,“就像有些後生,本來挺本分,跟壞小子混久了,學了些偷雞摸狗的本事,這也是‘經驗’,但不是好經驗。洛克說經驗重要,那是不是得讓人多學好經驗?”
“所以他看重教育啊。”馬克點頭,“洛克覺得,既然人心是白板,那教啥就會成啥樣。就像咱村小學的王老師,總給娃們講古時候的好人好事,就是想在他們心裡畫些好東西。他說‘教育能塑造人’,就像您把一塊普通木頭,刨成漂亮的戲台板,全看咋下功夫。”
蘇拉忽然笑了:“可我姥姥說,她冇讀過書,也知道做人得實在。她心裡的那塊‘白板’,冇被先生畫過,倒被日子畫得明明白白。這算不算洛克冇說透的?”
老李把最後一塊木板放穩,拍了拍手:“這就像木頭,有的能雕成花,有的隻能做柴火,可做柴火的,燒起來也能暖屋子。洛克說的‘白板’,怕是說人都有琢磨事兒的本事,至於最後成啥樣,一半在自己經曆,一半在遇上啥人、啥日子。”
夕陽把戲台的影子拉得老長,刨花在風裡打著旋。馬克合上書,覺得洛克說的“白板”,倒像這戲台——剛開始隻是堆木頭,有人去刨,有人去搭,有人在上麵唱戲,最後才成了能讓全村人樂嗬的地方。人心這東西,大概也得靠自個兒慢慢刨、慢慢磨,再加上旁人幫襯著,才能畫出些像樣的光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