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頭的打穀場曬滿了新收的麥子,金黃的麥秸在風裡簌簌響。看場的老周頭蹲在麥垛旁,手裡轉著個磨得發亮的木杈,瞅著天上的雲出神。
“周大爺,看啥呢?”馬克揹著書包經過,褲腳還沾著學堂的粉筆灰。
老周頭指了指雲:“你說這雲,看著飄得自在,其實還不是跟著風走?就像這麥子,看著長在地裡,根卻連著土,澆水施肥,哪樣不由著天?”
這話正撞在馬克心坎上,他剛在書裡讀到斯賓諾莎的“實體”,忍不住接話:“大爺,有個叫斯賓諾莎的哲學家說,萬物都是一個‘實體’的一部分,就像這麥子、這雲、咱這人,都連著呢。他還說,上帝就是自然,自然就是上帝,咱都在這一個大框框裡轉。”
“啥實體虛體的,聽著玄乎。”老周頭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抓起木杈翻了翻麥子,“我隻知道,麥子要灌漿,就得盼著天不下暴雨;人要活命,就得扛著鋤頭下地。這都是定數,由不得你。”
“可斯賓諾莎說,自由不是跟這定數對著乾,是得明白這定數。”馬克蹲下來,撿起粒飽滿的麥子,“就像您種了一輩子地,知道啥時候該澆水,啥時候該追肥,摸透了莊稼的性子,種起地來就順,這就是自由。他說‘自由在於認識必然’,你越懂這道理,就越不瞎折騰。”
剛挎著籃子從菜園回來的蘇拉,聽見這話停下腳,籃子裡的黃瓜還帶著頂花:“馬克這話聽著在理,可我姥姥常說,‘人算不如天算’。去年我家種的黃瓜,該澆水澆水,該搭架搭架,偏偏快熟時來了場冰雹,全砸爛了。這時候認識啥必然,不還是白搭?”
老周頭笑了:“蘇拉這丫頭說的是實在話。就像前幾年鬨蝗災,地裡的莊稼眼睜睜被啃光,你再懂種地的理,能咋?斯賓諾莎要是在這兒,他能讓蝗蟲彆吃麥子?”
“他不是說能躲過災禍,是說遭了災禍,彆跟自個兒較勁。”馬克把麥子扔回麥堆,“斯賓諾莎寫過,‘情感是不充分的觀念’。意思是,你要是不明白事兒為啥會這樣,就容易急、容易怕;等你想透了,知道這事兒躲不過,反倒能靜下來想辦法。就像您遇上蝗災,哭也冇用,不如趕緊補種點速生的蘿蔔白菜,這就是用理性管住了慌神。”
蘇拉把籃子往麥垛邊一放,拿起根黃瓜擦了擦:“可心裡的難受,哪是說管住就能管住的?我娘前年摔斷了腿,明明知道是自己不小心,可躺床上還是天天唉聲歎氣,覺得命苦。這時候跟她說‘你得認識必然’,她聽得進去嗎?”
“所以纔要慢慢琢磨啊。”老周頭用木杈在地上劃了個圈,“就像這麥場,夏天曬麥子,冬天堆柴火,一年年就這麼過。年輕時我也急,天旱了就罵老天爺,後來見得多了,知道罵也冇用,不如早早挖好水渠。現在天再旱,我心裡也不慌,這算不算斯賓諾莎說的自由?”
馬克眼睛亮了:“對對,這就是!斯賓諾莎說萬物都是實體的一部分,就像水渠、麥子、老天爺的雨,都在一個大係統裡連著。你明白這係統咋轉,就不會把自己當外人瞎著急。他還說,人之所以不自由,是因為總覺得自己是單獨的,跟彆的東西沒關係,其實咱都在這一個大鍋裡熬著呢。”
“可在鍋裡熬著,不更身不由己?”蘇拉咬了口黃瓜,脆生生的,“就像這黃瓜,長在架子上,得順著繩爬,想往哪兒長就往哪兒長,不成。”
“順著爬不是不自由,瞎爬纔是。”老周頭用木杈把歪倒的麥秸扶直,“你看那黃瓜藤,要是不順著繩爬,亂纏在一起,見不著太陽,結的瓜又小又苦。順著繩爬,才能曬著太陽,結好瓜。知道該咋爬,並且願意順著爬,這就是它的自由。人也一樣,知道啥能做,啥不能做,把能做的做好,就不憋屈了。”
馬克撿起根麥秸,在手裡轉著:“斯賓諾莎年輕時被教會趕出來,因為他說上帝不是住在天上的神,就是咱身邊的花草樹木、日月星辰。彆人罵他大逆不道,他也不惱,照樣磨鏡片為生,安安靜靜寫他的書。他說‘對命運的理解即自由’,大概就是說,不管遭了啥,先認下,再琢磨透,最後就不覺得苦了。”
“磨鏡片?那活兒多磨人。”蘇拉想起鎮上眼鏡鋪的老師傅,整天對著小鏡片哈氣、打磨,“他就不煩?”
“煩也冇用啊。”老周頭扛起木杈,準備回家吃飯,“就像我看場,夜裡得起來好幾回防著偷麥子的,煩不煩?可知道這是自己的活兒,認了,也就不覺得難熬了。斯賓諾莎說的自由,怕是就像咱莊稼人說的‘認命不認輸’——命裡有的躲不開,可咋應對,還在自個兒手裡。”
風又起了,麥浪滾得更遠。馬克望著老周頭的背影,忽然覺得那木杈扛在肩上,不像負擔,倒像船槳。蘇拉把黃瓜蒂扔進麥秸堆,心想:或許自由真不是想乾啥就乾啥,是知道乾啥最實在,然後踏踏實實去乾。就像這麥子,紮根在土裡,順著時節長,該揚花揚花,該灌漿灌漿,最後沉甸甸的,誰能說它不自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