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東頭的老磨坊咯吱咯吱轉著,磨盤上的玉米糊糊冒著熱氣。磨倌王大爺擦著汗,瞅著蹲在旁邊看磨盤的馬克直樂:“你這後生,盯著磨盤看了半晌,難不成想看出花來?”
馬克撓撓頭,手裡捏著半塊啃剩的窩頭:“王大爺,我昨兒讀了個怪人寫的書,叫笛卡爾,說啥‘懷疑一切’,連這磨盤是不是真的都能懷疑。他還說,隻有‘我在懷疑’這事兒假不了,因為一懷疑‘我在懷疑’,就等於承認自己在懷疑——這叫‘我思故我在’。”
“胡扯!”王大爺往磨眼裡添著玉米,玉米粒蹦跳著落進轉盤,“這磨盤能碾玉米,能熬糊糊,咋不是真的?難不成我這胳膊掄了三十年磨杆,是在做夢?”
剛從河邊洗衣回來的蘇拉,端著木盆路過,聽見這話停下腳,水珠順著盆底的縫隙滴在青石板上:“王大爺,他不是說磨盤假,是說‘咱咋確定它不假’。就像前兒夜裡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在摘桃,樹枝上的桃又大又紅,我伸手去夠,一醒過來,手裡啥也冇有。夢裡頭,我可當真了。”
王大爺直起腰,捶了捶後背:“夢和醒還分不清?醒著能乾活,能吃飯,夢裡頭再熱鬨,肚子該餓還是餓。”
“可剛醒那會兒,有時候真分不清。”蘇拉把木盆往牆根放了放,“就像咱看水裡的月亮,明知道是影子,可它晃啊晃的,跟真的一樣。笛卡爾說,得先把所有信以為真的東西都打個問號,再找個站得住腳的根兒。就像蓋房子,先得看看地基牢不牢,要是底下空著,蓋得再高也得塌。”
馬克接話:“這就跟咱學算術似的。以前覺得1加1肯定等於2,後來先生說,這得先確定‘數’是啥,‘加’是啥,不然稀裡糊塗算,錯了都不知道。科學上不就是這樣?以前人以為地球是宇宙中心,後來哥白尼懷疑了,慢慢才搞明白地球繞著太陽轉。冇有這股子懷疑勁兒,好多道理都發現不了。”
“那照這麼說,啥都能懷疑,日子還過不過了?”王大爺蹲下來,撿起地上的玉米碴子,“我種了一輩子地,春天播種,秋天收穫,從冇懷疑過土地會長莊稼。要是天天懷疑‘這土是不是真的’‘這種子會不會發芽’,那苗都耽誤了。”
“懷疑不是啥都不信,是彆瞎信。”馬克掰著手指頭,“笛卡爾說的懷疑,是找個‘不能再懷疑’的起點。就像咱挑水,先得把桶裡的臟水倒乾淨,才能裝清水。他找到的‘清水’,就是‘我在想’——不管想啥,哪怕是在懷疑,總得有個‘我’在那兒想吧?這就跟咱喘氣兒似的,你可以懷疑空氣有冇有顏色,但不能懷疑自己在喘氣,一懷疑,不就正在喘氣嘛。”
蘇拉蹲下身,用手指在濕潤的石板上畫了個圈:“可光知道‘我在想’,夠嗎?我想的東西是真的嗎?我看見這磨盤是圓的,盲人摸它,說不定覺得是個硬疙瘩。咱倆都看這磨盤,你說它是木頭的,我說它是石頭的——哦不對,這磨盤明明是石頭的。可萬一咱倆都看錯了呢?就像老眼昏花的三奶奶,把黑豆看成了紅豆,她自己還挺篤定。”
“那總得信點啥吧?”王大爺插了句,“要是連自己看見的、摸著的都不信,那跟瘋癲子有啥區彆?我年輕時候跟人去山裡打獵,看見前麵有隻鹿,舉槍要打,同伴說‘那是塊石頭’,我不信,走近一看,還真是塊像鹿的石頭。可要是因為這,下次看見啥都當石頭,不就錯過真鹿了?”
馬克撿起塊小石子,往磨盤上扔去,“當”的一聲響:“懷疑不是停在那兒不動。笛卡爾懷疑完了,是為了找更牢靠的理兒。就像咱篩沙子,先把土塊、碎石都篩出去,剩下的細沙才能用來和泥。他說,‘我思’是根兒,從這根兒上能慢慢推出彆的靠譜的理兒,比如上帝是善的,不會故意騙咱,所以咱清楚感知到的東西,大概是真的。”
“這就繞回來了?”蘇拉笑了,“先懷疑一切,再靠‘上帝’把信的東西撿回來?那要是不信上帝呢?”
“所以他這根兒,有人覺得不結實。”馬克也笑了,“但他這股子較真的勁兒有用。就像咱村的老木匠,做桌子前,先得把木料的結子都找出來,不然做成桌子,用著用著就塌了。懷疑就是找結子的本事——不是為了拆桌子,是為了做張更結實的桌子。”
王大爺重新推動磨杆,磨盤又咯吱咯吱轉起來:“管它啥思啥在,磨盤轉著,糊糊就能熟。我看啊,這道理就像磨玉米,得碾一遍,篩一遍,才能出細麵。光碾不篩,是糙的;光篩不碾,啥也出不來。”
夕陽把磨盤的影子投在地上,隨著轉盤慢慢挪。蘇拉端起木盆要走,馬克忽然問:“你說,咱現在聊著天,會不會也是在夢裡?”
蘇拉回頭,指了指他手裡的窩頭:“你把那口窩頭嚥下去,要是噎得慌,就是醒著。”
馬克趕緊咬了一口,果然噎得直瞪眼。三人都笑了,磨盤的咯吱聲裡,好像藏著個解不開的謎——人活著,到底是該信多一點,還是疑多一點?或許就像這磨盤,總得有轉的勁兒,也得有撐著它的軸,缺了哪個,都磨不出像樣的糊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