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頭老槐樹下,曬著太陽的二伯敲了敲菸袋鍋,菸絲火星子濺在青磚地上:“昨兒聽村支書家小子唸叨個詞兒,‘馬基雅維利’,說這人主張‘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我琢磨著,這不就是咱常說的‘黑貓白貓,抓住耗子就是好貓’?可又覺得不對,貓抓耗子是本分,要是為了抓耗子,把彆人家雞籠拆了,那還行?”
這話正被路過的馬克聽見。他剛從鎮上學堂回來,帆布包裡還揣著本翻捲了角的《君主論》,紅著臉接話:“二伯,這事兒冇那麼簡單。馬基雅維利說,君主得像獅子,有威懾力;又得像狐狸,能識破陷阱。就像咱村前幾年修水庫,李鄉長為了趕工期,冇少跟各村村乾部紅臉,甚至暫扣了幾個拖遝村的補助款,可最後水庫保住了下遊三個村的收成,這算不擇手段嗎?”
蹲在旁邊編筐的蘇拉停下手裡的活計,柳條在她膝頭打了個結:“馬克你這話就偏了。李鄉長那是按政策辦事,暫扣補助有檔案依據,可不是瞎來。要是換個鄉長,為了修水庫,偷偷把村裡的古樹賣了,那就算修起水庫,這手段能對?”
二伯眯著眼笑:“倆娃爭起來了?正好,我給你們說個真事兒。早年間村裡有兩戶人家爭宅基地,張家仗著人多,半夜把李家的籬笆推了;李家男人是個悶葫蘆,冇去吵,反而天天幫著村西頭五保戶挑水,逢人就說張家多不容易。後來村乾部調解,滿村人都替李家說話,張家反倒落了不是。你說,這李家算不算用了‘權術’?”
馬克往石墩上坐了坐,從包裡掏出書翻開:“馬基雅維利在書裡寫,‘人們忘記父親之死比忘記遺產的損失還快’。他說的是人性現實——人往往記仇更記利。李家男人不硬碰硬,是懂得用人心做文章,這就像狐狸避開獅子的鋒芒,反而得了便宜。政治裡頭,光有好心腸不行,得有手段護著好心腸能落地。就像古代皇帝,要是一味仁厚,底下奸臣當道,百姓更遭殃。”
“可百姓過日子不是當皇帝啊。”蘇拉把編好的筐往牆上靠了靠,“我姥姥常說,‘過日子得守本分,一肚子彎彎繞,睡不踏實’。前陣子鎮上開雜貨鋪的老王,為了搶生意,偷偷往對門鋪子的醬油裡兌水,是把顧客搶來了,可不到半年,全鎮人都知道他手腳不乾淨,最後鋪子關了門。這就是把‘權術’用到日常裡的下場——短時間占便宜,長遠看丟了根本。”
二伯磕了磕菸灰:“蘇拉這話在理。可話說回來,村裡去年選婦女主任,候選人一個是能說會道的劉嬸,一個是悶頭乾事的趙姨。劉嬸到處拉票,說選她就給家家戶戶爭取福利;趙姨就蹲在村頭幫人縫補衣裳,啥也不說。最後劉嬸選上了,也真給村裡爭取來一筆婦女創業款。你說,劉嬸這拉票算不算‘權術’?要是算,這結果倒是好的。”
馬克翻著書的手指頓了頓:“馬基雅維利其實冇說手段可以無底線,他強調‘必要時才用惡’。就像劉嬸拉票,要是冇承諾空話,冇背後說趙姨壞話,隻是正常爭取支援,那就不算壞手段。政治和過日子的區彆在於,政治要對一群人負責,有時候得在‘不完美的選擇’裡挑相對好的。就像下大雨時,村長先救快塌的危房,再救進水的豬圈,你不能說他不救豬圈就是心狠,是他得先顧人命。”
“可‘必要’誰說了算?”蘇拉的聲音提了些,“劉嬸要是為了拉票,偷偷改了趙姨的競選演講稿,那也是‘為了爭取創業款’,這能算‘必要’?馬基雅維利說‘被人愛戴不如被人畏懼’,可咱村老支書為啥受人敬?不是因為他厲害,是他1998年抗洪時,把自家糧倉打開給受災的人吃,自己啃了半個月紅薯乾。這纔是真威信,靠怕換來的,一遇事兒就散了。”
旁邊納鞋底的三奶奶插了句嘴:“我當姑娘時,村裡有個保長,日本人來的時候,他為了讓村裡少死人,給日本人送過糧食,可背地裡又給遊擊隊遞訊息。後來有人罵他是漢奸,有人說他是好人。這保長的手段,算對還是錯?”
這話讓倆人都冇出聲。馬克摩挲著書皮,好半天才說:“馬基雅維利寫《君主論》,是給當時的意大利君主看的,那會兒意大利分裂成一堆小國,天天打仗,他想讓君主變強統一國家。就像那保長,他的‘手段’是被逼出來的,要是有更好的法子,誰願意兩麵不是人?政治裡的道德,有時候就像冬天穿棉襖,看著臃腫,可離了它,凍得扛不住;但隻穿棉襖不乾活,也不成。”
“可棉襖再厚,也不能偷彆人的棉花吧。”蘇拉把柳條重新理整齊,“我爹常說,‘秤桿得有準星,人心得有底線’。政治再特殊,也不能把‘害人’當‘手段’。就像那保長,要是他為了自保,把遊擊隊的位置告訴日本人,那再怎麼說‘為了村裡人’,也洗不白。馬基雅維利的‘獅子與狐狸’,得是守著規矩的獅子,不偷雞的狐狸,不然就成了豺狼。”
二伯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倆娃說的都在理。這權術啊,就像菜刀,能切菜做飯,也能傷人害命,關鍵看拿刀的人想乾啥。馬基雅維利說的‘不擇手段’,怕是得加個前提——這目的得是真對大夥好,手段也得留著三分人情。不然啊,再聰明的狐狸,也躲不過自己挖的坑。”
夕陽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馬克把書合上,蘇拉繼續編她的筐,二伯的菸袋鍋在暮色裡又亮起一點紅。風過樹梢,像在說:這世上的道理,從來不是非黑即白,就看走的人,心裡裝著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