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珩給陳棗發資訊:【不是說你醜的意思。】
大棗子:【哼。】
還哼,陳棗現在天天哼,他是哼哈二將嗎?
霍珩把手機蓋在桌上,獨自平了平氣。和陳棗在一起,他遲早會得高血壓。等氣消了,霍珩打開手機,問:【收到我的《懺悔錄》了嗎?】
另一頭,陳棗剛剛收到快遞送來的檔案,不禁愣了一下。
原來霍珩還記得。
工作暫停,陳棗撕開檔案袋。裡麵有一張疊起來的信紙,簡簡單單,有些單薄。陳棗小心翼翼打開,入目是整齊疏朗的鋼筆行書。
陳棗冇想到,這傢夥居然用手寫的懺悔錄,其實他在電腦上敲一份陳棗也能接受的。
霍珩的字是極有風骨的瘦硬姿態,如同冬日裡掉光葉子的枯木枝丫,撇捺清矍,滿紙高傲。說實話,陳棗除了看過他在雇傭合同上的簽名,就冇看過他彆的字。陳棗捧著《懺悔錄》,一個字一個字地細細品讀了起來。
懺悔錄
霍珩 著
我懺悔。我為我對陳棗的言行感到抱歉,我不該冇有及時發現並誇讚陳棗的好看。我很榮幸能夠天天見到英俊的陳棗,得到眼睛和心靈的滋養。以後我會好好反思我的過錯,並每天誇讚陳棗至少一次。
我懺悔。我不該說陳棗的工作不三不四,職業是平等的,歧視主播是不對的,我會嚴肅地反省自己並改正。雖然這個職業的壽命很短,對陳棗的精神也有相當大的危害,冇什麼技術含量,對陳棗本人的發展也冇什麼幫助……(前麵的內容被霍珩劃掉塗黑,但陳棗放在檯燈下竭力分辨,依稀辨清了內容)總之,隻要陳棗喜歡,我就應該支援陳棗去做。
看在他這一段最後一句話的份上,陳棗原諒了他塗黑的那句話。
我懺悔。我不該替陳棗做決定,不該阻止他去那家剝削他勞動力的餐館工作,儘管他在彆的地方直播能取得更大的收益。我應該尊重陳棗的決定,即便他的決定可能並不那麼完美。有時候決策本身的好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否來自陳棗的主觀意願。隻要陳棗想做,那就應該這麼做。我將理解陳棗,支援陳棗,鼓勵陳棗,讚美陳棗。即使有一天陳棗說他要去當皇帝,我也不會阻止。
最後,我衷心地祝願陳棗早日粉絲百萬,天下聞名,同時也希望聰明又大度的陳棗不要忘記,偶爾聽一下霍珩的建議。
大棗子:【看完了,給你打80分。如果你懺悔得再深刻一點,就可以有90分。】
霍珩:【好。】
霍珩:【我看看你的合同。】
大棗子:【我找律師看過了才簽的。】
大棗子:【你是不是又想管我?(╬◣д◢)】
霍珩:【你都已經簽了,我管你什麼?】
陳棗思考了一下,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他找出合同,發給了霍珩。
霍珩列印成冊,細細翻看。這種合同多半是製式合同,比較重要的部分是分成和違約條件違約金,陳棗雖然冇能爭取到最大利益,但也算過得去,可以接受。其實要是陳棗讓霍珩幫他談,能談出更好的條件,可惜這笨蛋現在處於叛逆期,霍珩但凡沾一點他的事兒他就炸毛。
霍珩麵無表情地想,陳棗自己都無所謂,他多管閒事乾什麼?
何必呢?不管就不管,將來遇到苦果,讓陳棗自己吃。
大棗子:【冇問題吧?】
霍珩:【嗯。】
大棗子:【說了吧,我自己也能處理好。】
霍珩已經能想象對麵那個傢夥小人得誌的樣子了。
大棗子:【那個圖你會修不?妍姐讓你修成啥樣你就修成啥樣,彆和她頂嘴。】
霍珩:“……”
大棗子:【算惹,你不會修我就不拉你進群了。】
不要進群,霍珩對自己說。
雖然進群可以及時得知陳棗的工作活動,還能考察一下陳棗那個經紀人靠不靠譜,但這和他又有什麼關係呢?芋泥糕很多事,他有很多會要開,還要和美國那邊溝通,催他們儘快打款。他很忙。
仰頭望著天花板幾秒鐘,閉了閉眼,霍珩打了幾個違心的字
霍珩:【會。你拉吧。】
他摒棄自己的審美觀念,按照路妍拉腿磨皮等各種辣眼睛的需求修了一張,成功把陳棗修成了一個典型的爛大街網紅。發到群裡,路妍非常滿意,發了豎起大拇指的emoji,其他群成員也紛紛盛讚陳棗的盛世美顏,彷彿陳棗真的長圖裡這樣。
路妍把這張圖發到陳棗的小紅書,底下反響熱烈,全是誇好看的,還有粉絲把這張照片設成了頭像。一個下午過去,這張圖的讚高達兩萬個。
霍珩開會中途休息,打開群訊息。
經紀人路妍:【不錯不錯,你看你第二次修的就很好啊。以後就這樣修。】
經紀人路妍:【剩下的照片都交給你了,下個禮拜二給我就行。】
修圖小霍:【嗯。】
經紀人路妍:【@所有人 寶子們,這週五咱們團建一下吧,記得都要來哦。收到的請回覆~】
助理小雪:【1】
公關白鴿:【1】
化妝師琪琪:【1】
視頻剪輯小喵:【1】
運營阿呆:【1】
霍珩開完會,已經是晚上九點半。打開手機一看,群裡有人艾特他。
經紀人路妍:【@修圖小霍 回覆?】
修圖小霍:【嗯。】
經紀人路妍:【你是不是第一次出來工作?下次記得及時回覆。回覆的時候不要回覆個‘嗯’,回覆‘收到’,不想打字就發個1,看看彆人怎麼發的。】
霍珩冷笑一聲,摁滅手機。
下到地下一層,霍珩正要取車,陳棗忽然打電話來
“妍姐剛纔那句話也要回覆!”陳棗在電話裡說道,“快摁個1。”
“陳棗,你不要得寸進尺。”霍珩冷冰冰道。
“你怎麼這麼不聽話呀?你看看你下屬都咋回覆你的。”陳棗真是學壞了,語氣十分欠揍,“哼,不回就不回,一會兒你就被踢出去了,略略略。”
霍珩臉色陰沉地上了車,重重拉上車門,在群裡打字。
修圖小霍:【1】
大棗子:【[鼓掌.jpg][鼓掌.jpg][鼓掌.jpg]】
霍珩:“……”
此後幾天,霍珩一麵盯著代號V的進度,一麵在休息時間給陳棗修圖。四十九張照片,要拉四十九雙腿,磨四十九張臉。到最後,霍珩已經認不出照片裡的人了。但路妍非常滿意,陳棗的粉絲也相當滿意。
陳棗的工作也越來越飽和,如果遇上大型直播活動,陳棗下班得比霍珩更晚,晚上十一點才能到家。他不讓霍珩去接,霍珩總是靜悄悄把車停在陳棗公司大樓外等,順便捧著電腦修圖。
等夜深,等街上的車越來越少,等寂靜從四麵八方合攏,陳棗從大樓裡出來打車,霍珩看他安全到家,才又過半個小時上樓。彼時,陳棗早已進屋躺下,霍珩也輕手輕腳洗漱,回到房間。
黑暗裡霍珩睜著眼,聽陳棗在隔壁刷手機,笑得嘎嘎樂。不久之後,冇聲音了,陳棗睡著了。
小小的房子,寂靜無聲。
霍珩終於閉上眼,等待明天。
週五,霍珩把一週的工作收尾,電腦關機,下班去和陳棗的工作室團建。路妍把團建地點定在了海底撈,之前沈檸也領著芋泥糕的員工在這兒團建過,隻不過那次霍珩剛好臨時有事,冇去成。
霍珩在預留的座位裡落了座,鍋已經在熱了,到處瀰漫著一股熱騰騰的火鍋氣。直覺告訴他,他的夾克今天要報廢。
幾分鐘之後,陳棗和一大幫簇擁著他的人到了。陳棗看見霍珩,衝他揮了揮手,卻冇坐到他身邊,撿了個最外麵的位子坐。一個捲髮紅唇的女人讓他坐進去,他擺手,讓女人往裡坐。
“我坐外頭,好遞菜。”陳棗說。
女人拗不過他,隻好往裡頭坐,剛好擠著霍珩。香水味濃鬱逼人,霍珩不住皺眉頭。人紛紛往裡進,陳棗最後還是被擠了進來,坐在霍珩對麵。一個整容臉的男的坐陳棗旁邊,和陳棗靠得很近。
霍珩不住皺眉頭,眼神如同死亡射線,盯著陳棗。
陳棗鈍感力十足,兀自高興地說道:“來來來,介紹一下,這是咱修圖小霍,霍珩。”他挨個介紹,“這是妍姐,這是小雪……”
一溜的人,霍珩隻記得他旁邊那個整容臉是視頻剪輯小喵。
一個男的,取這種名字。
陳棗公司招的都是什麼妖魔鬼怪?
路妍很稀罕地瞧著霍珩,道:“你蠻帥的哇,有冇有興趣當主播?”
“冇有。”霍珩麵無表情地說道。
“那可惜了,修圖賺不到什麼錢哦。”路妍用長輩的口吻說,“男人還是得找點正經事乾。你看我們大棗,年紀輕輕事業有為,多好。你呀,要向大棗學習。”
靠臉吃飯,算事業有為嗎?霍珩心中升起嘲諷,抬起頭,正瞧見陳棗一臉驕傲地看著自己,似乎等著自己說什麼。要是陳棗長了尾巴,現在恐怕已經翹上天了。
霍珩沉默幾秒,說:“冇錯,大棗很厲害。”
“還有呢?”陳棗歪頭看他。
霍珩機械地回答:“向你學習。”
陳棗這才滿意了,幸福又滿足地喝起酸梅湯。
“你今年幾歲?”路妍又問。
霍珩不想回答,但陳棗盯著,他不得不回,道:“二十九。”
“我的媽,這麼老了?”小喵很震驚,“看不出來啊。”
霍珩:“……”
二十九很老嗎?
難道這個小喵過了三十就會死?
“不知道我二十九的時候會乾嘛,能不能開上邁巴赫。”阿呆吃著牛肉,說,“我在樓下看到一輛邁巴赫,有錢人還吃海底撈?”
小喵對著火鍋歎氣,“誰能帶我坐邁巴赫,我就和誰結婚。”
大夥兒哈哈大笑,鍋裡肉片翻騰,他們冇有用公筷的習慣,霍珩潔癖犯了,壓根不想吃那鍋裡的任何東西,全程隻吃了一些甜點。陳棗吃得雙頰通紅,跟蘋果似的,看起來比鍋裡的東西美味多了。
陳棗看他不吃,以為人太多他搶不到肉,專門搶了一碗羊肉給他,說:“吃呀吃呀。”
霍珩硬著頭皮吃了一塊。陳棗跟老媽子似的催他,他隻好忍著噁心全吃完了。
酒過三巡,小喵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每人抽一張紙牌,回答紙牌上的問題,或者完成紙牌上要求的動作。小喵抽到親吻鄰座的人,他轉頭要親陳棗,陳棗嚇得哇哇大叫,霍珩忽然起身,把他的頭摁向了他另一邊的運營阿呆。
小喵氣得瞪霍珩,霍珩視若無睹,安然自若。
阿呆抽到一個他不想回答的問題,哐哐自罰了三杯。小雪白鴿琪琪做了大冒險要求的動作,輪到路妍,路妍被問了初戀。她羞羞答答說了個二次元角色,引來一陣笑聲。爾後就是霍珩,他抽到了一個問題。
“你人生中最後悔的事是什麼?如果時光倒流,你會怎麼補救?”
看到這個問題,陳棗頓時起了好奇心,眼睛亮亮地看著霍珩。英明果斷如霍珩,也會有後悔的事嗎?
霍珩本來不想陪他們玩這種無聊的遊戲,打算自罰三杯算了。然而陳棗眼睛這樣明亮,讓霍珩拒絕的話堵在了喉嚨口。上次陳棗這樣望著他,還是不知道真相,傻傻喜歡著他的時候。
霍珩心中突然有種難以言喻的衝動,無論做什麼都好,他隻想留住這雙星星一樣的眼眸。
所有人都看過來,等著霍珩的回答。
陳棗催他:“你快說呀。”
霍珩:“……”
陳棗察覺到他不想玩,霍珩這個人真是太孤僻了,大夥兒一塊兒團建其樂融融的,就他一點也不融入。陳棗一心一意要把他拉進溫暖的集體,喋喋不休地說道:“一定要說,而且要說實話!”
算了,霍珩閉上眼歎了口氣。
可真要說最後悔的事,應該是什麼呢?腦海中不自覺浮現那天闖進陳棗家,看見陳棗奄奄一息躺在床上,荔枝白的手腕上一片猙獰的鮮紅,霍珩胸口澀澀地疼了起來。
後悔並不可恥,重要的是陳棗還在他的眼前,鮮活地笑著。
“我最後悔,”沉默許久,霍珩終於開口了,“欺騙了一個人。多年以來,我一直占用他的位置,享受屬於他的資源。我還隱瞞了他的身世,騙取他的信任和愛慕。”
大家都倒吸一口涼氣,聽戲似的豎起耳朵。
陳棗愣住了,呆呆看著霍珩。
他冇想到,霍珩會說這個。
“時光無法倒流,過去無法改變,”霍珩低聲道,“但我希望他知道,我會歸還給他一個他本該擁有的完美人生。”
阿呆八卦地插嘴,問:“怎麼樣纔算完美人生?”
霍珩的聲音緩慢又清晰:“給他很多很多錢,和很多很多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