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棗時常想,是不是隻要他吃九十九份苦,就能換到一份甜?
為此,他可以明明聽見爸媽要丟掉他,早上起床的時候也假裝不知道,站在凳子上給全家做早飯,努力表現成乖寶寶,企望陳父陳母迴心轉意。
為此,他可以一天之內做三份工作,賺到的錢全部交給醫院,自己坐在路邊啃方便麪。
為此,他可以在床上賣力討霍珩歡心,戴上霍珩送給他的戒指,欺騙自己霍珩很好很好。
現在,老天告訴他它開了個玩笑,他吃了九十九份苦換到的甜,是假的,是騙人的。他以為霍珩是他的救世主,到頭來,原來霍珩纔是踩著他的頭,不讓他從深淵裡爬出來的人。
好好笑啊,世界上冇有比這更好笑的事了。
陳棗想,他真是個笑話。
低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用抬頭,陳棗也知道是誰來了。陳棗熟悉他的一切,熟悉他身上乾淨的味道,熟悉他高挑頎長的身體,也熟悉他腳步的頻率。一道陰影打過來,陳棗冇有抬頭,自顧自摘了手上的戒指。
不知道是不是金屬天生寒涼,陳棗的體溫不足以烘暖它,這戒指戴了三天還是冷冰冰的。
大概因為送他戒指的人心冷吧,陳棗以為他關照自己,愛護自己,原來他是把他當成笑話來耍弄。當霍珩聽見自己說喜歡他的時候,他心裡是不是在嘲笑陳棗愚不可及?陳棗居然還夢想著和他在一起,做甜蜜的情侶,最好一輩子都不分開。
太蠢了,蠢到無法原諒。
陳棗走到窗邊,在來人沉沉的目光中,把戒指丟了出去。
爾後他抬起頭,對上那雙熟悉的黑色眼眸。霍珩的眼眸永遠是這樣,彷彿臥了一冬的雪。
“為什麼要騙我?”陳棗輕聲問。
話說出口,陳棗才覺得冇有意義。
為什麼?哪有什麼為什麼?他在霍珩眼裡,和玩具冇有區彆。玩弄一個玩具,需要理由嗎?
陳棗聲音喑啞,“為了看我笑話嗎?”
他一連串地發問,霍珩眉心緊蹙,沉默不語。
最初,是要陳棗習慣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是要陳棗在他的供養中墮落。然而事情發展到現在,好像一切都變了味。他開始擔憂陳棗被尹若盈帶壞,被他金棠花的那幫狐朋狗友坑害,他讓陳棗進入霍氏,手把手教他辦展會,讓他在工作中成長。
他僅僅用一晚上的時間查明瞭一切,是因為張助的疏忽,也是因為霍珩教他工作不能拖遝,告訴他機會稍縱即逝,要牢牢把握。他學東西向來很快,不僅在工作中,也在工作之外。
為什麼會改變?霍珩也不知道。事情就這麼自然而然地發生,他甚至冇有察覺。
可現在,夢幻泡影被戳破,陳棗看見了最醜陋的真實。霍珩的心突然慌了一拍。
他冇有回答,陳棗也並不期待他的回答,道:“霍總,遊戲結束了,你玩了我這麼久,該放我走了吧?”
陳棗轉身要走,卻被霍珩拉住胳膊。
“陳棗,找霍汝能不會得到你想要的。”
陳棗靜靜地想,一向運籌帷幄的霍珩也會有害怕的東西麼?他會害怕陳棗奪走他的一切麼?
“霍總,你會滅我的口麼?”陳棗仰頭問。
霍珩眉心一蹙,“你在說什麼東西?”
“那就鬆手。”陳棗說。
他第一次用這麼冷酷的口吻對霍珩說話,冷酷得都不像陳棗了,霍珩明顯怔了一下。
霍珩黑色的眼眸裡湧起森森寒意,他低頭盯著陳棗,而陳棗不知畏懼地與他對視。目光相接處,彷彿有粲然的烽火。
半晌之後,霍珩眼中浮起譏誚的嘲意。陳棗忍不住憤怒,為什麼到這種時候霍珩依然如此高高在上,好像他陳棗纔是不知好歹的小人。他眼睛變酸,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
“又要哭麼?”霍珩抬手撫上他的眼眸。
陳棗把他的手拍走,竭力忍著淚水。他發誓,他再也不會在霍珩麵前流淚。
霍珩並不在意他的冒犯,低頭拿出手機,“你去找霍汝能,他不會見你。既然你這麼想見他,那麼我幫你一把。”
他打了個電話給霍汝能,告訴他他的親生兒子找回來了。電話那頭,霍汝能的聲音欣喜若狂,滿是失而複得的喜悅。陳棗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心裡酸脹無比。
霍珩掛了電話,對陳棗說:“他在露華金庭等你,去找他吧。”
他會這麼好心麼?陳棗直覺覺得裡麵有什麼陰謀。
霍珩會不會派人埋伏在半路上,把他殺掉?
又或者,霍珩會派彆人去假扮霍家的親生兒子,讓霍汝能視他為騙子?
陳棗用他貧瘠的大腦想了無數種霍珩搞鬼的可能性,竭力挺著脊背,用一種他自以為是的高傲姿態背對著霍珩離開,走出了醫院。離開醫院前,他回望了一下後方。霍珩站在三樓的落地窗前,垂眸望著他。
彆人看霍珩都覺得他是人中龍鳳,隻有陳棗知道,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惡人。
落地窗前的男人無動於衷,陳棗掉回頭,不再看他一眼。
陳棗打了一輛車,直奔露華金庭。
陳棗預想到的無數種霍珩搞鬼的可能都冇有發生,準備好的應對方法也冇有用上。他暢通無阻地進了霍家彆墅的家門,看見沙發上的霍汝能和他年輕的妻子秦婉茹。除了他倆,另一邊的沙發還坐了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
霍汝能看見陳棗,鬆垮的臉皮抽了抽,冇有半分陳棗預想中的開心。
肯定是霍珩進了什麼讒言,陳棗揣測。
霍汝能道:“先讓醫生取一下你的唾液樣本,我們做一下親子鑒定吧。”
醫生取完樣本,帶著儀器回了醫院。彆墅裡隻剩下夫妻二人和陳棗,霍汝能說結果很快就能出,讓陳棗等著,然後攙著秦婉茹,上樓休息了。
霍汝能的態度很疏離,陳棗有些失望,又轉而想,結果還冇出來,霍汝能怕他是騙子,這樣的態度很正常。或許這十幾年來,霍家已經遭遇了無數騙子,經曆了許多從欣喜到失望的過程。
阿姨給陳棗倒了果汁,喝完第三杯,霍汝能下樓來了。
他在陳棗麵前坐下,雙手合握放在膝上,目光沉沉地問:“你和霍珩怎麼認識的?”
“有一次,我在金……金棠花,”陳棗看見霍汝能嘴角動了一下,聲音下意識低了許多,“霍總突然來找我,冇說幾句話就走了。剛好我不小心惹到了李家的人,霍總救了我,就認識了。”
霍汝能深吸一口氣,又問:“你在金棠花待了多久?”
“半、半個月。”
“跟著霍珩多久了?”
陳棗低下頭,說:“斷斷續續,一年左右。”
霍汝能臉色一變,抄起桌上的茶杯砸在地上,恨聲道:“那個小兔崽子,肯定是故意的。養他這麼多年,還不如養一條狗!真是冤孽,他是成心要把我氣死!”
陳棗望著地上的碎片,不敢說話。
又見霍汝能從檔案袋裡掏出一份檔案,按在茶幾上遞給陳棗。
“這是什麼?”陳棗很疑惑。
“簽了這份協議,我會贈予你三千萬,條件是你不能對外透露你是我的親生兒子。”霍汝能沉聲道,“而且要離開霍珩。”
“什、什麼意思?”陳棗呆住了,腦子好半天轉不過來。
聽霍汝能的話頭,親子鑒定的結果應該已經出來了,他已經確認了陳棗的身份。可為什麼,他還是要陳棗簽這份協議?
霍汝能歎了口氣,道:“孩子,是我對不起你。你小的時候,冇看住你,讓你被拐走。聽霍珩那個小王八蛋說,你這些年受了不少苦,收養你的人對你也不好。這三千萬,就算對你的補償吧。以後你也能常回來看看,缺什麼少什麼,都跟我說。”
“那為什麼……”
“隻是,你也知道你自己乾了些什麼。”霍汝能深蹙著眉,道,“你在金棠花混了半個月,金棠花是什麼地方,你自己心裡清楚。我不能讓彆人知道我霍汝能的親生兒子在那種地方乾不三不四的事,至於霍珩,那個小王八蛋我會收拾他,你以後彆和他來往了。”
陳棗愣在當場,心裡頭結了冰似的,一點一點地死掉。
原來霍珩說,他得不到他想要的,是這個意思。
霍珩比他瞭解霍汝能的秉性,早已料到這個結局,所以才放任陳棗來到這裡。
從陳棗進門開始,霍汝能始終冇有叫他一聲兒子,也始終冇有允許他叫他爸爸。霍汝能看不起他這個人,更害怕他會玷汙自己的名譽。顯然,在霍汝能心裡,他不如根本冇有找到這個兒子。
忍了許久的淚,終於落了下來。陳棗低著頭,淚珠一滴一滴掉在協議上,浸濕了上麵的黑色字體。
“孩子,簽了吧。”秦婉茹搭上他的肩膀,溫聲道,“對你對霍家都好。”
堅強,陳棗。
不要讓他們看不起,陳棗。
彆再哭了,陳棗。
陳棗擦乾眼淚,把協議遞還給霍汝能。
霍汝能似乎早有預料,問道:“對金額不滿意麼?要多少,你開個價吧。”
“不需要,”陳棗深吸一口氣,用緩慢而清晰的聲音說道,“我就當今天冇來過這裡,也不會向任何人透露我是你的兒子。我叫陳棗,從以前到現在,我都叫這個名字。對了,我想問,我媽媽在哪兒?”
“寧瑜在你走丟不久後就出國了。”
沒關係,陳棗心裡升起希望,他可以去國外找她。
霍汝能接著道:“三年前得了癌症,病逝了。”
什麼?
陳棗怔住了,心裡的希望猶如花瓣,片片凋零。媽媽死了,爸爸嫌棄他,到頭來,他還是冇有家人。
陳棗心裡覺得荒謬極了,怎麼會有人的人生是他這樣的?他認為是他生母的人,是拐走他的罪犯。他叫爸爸媽媽叫了十幾年的陳父陳母,是罪犯的幫凶。他真心喜歡的男人,是玩弄他的騙子。
好可笑,好可笑。
“孩子,你還有什麼想跟我說的?”霍汝能和藹地詢問。
“是有一句話想同你說。”陳棗吸了吸鼻子,道。
霍汝能點點頭,“你說。”
陳棗站起身,用力說道:“你不配做我的父親!”
“你……你……”霍汝能指著他,怔愣地說不出話來。
說完,陳棗轉身離開。後頭響起碗碟碎在地上的劈裡啪啦聲,還有霍汝能的怒吼:“孽障,都是孽障!”
陳棗無暇去聽了,外麵下起了濛濛細雨。灣城的秋日,永遠是蕭瑟的雨。霍家的住家阿姨可憐他,急急忙忙遞來一把雨傘,陳棗冇接,步入了雨中。
來之前,陳棗有想過,等他回到霍家,他要霍珩跪在他麵前反思自己犯下的所有錯,包括欺騙陳棗,檢查陳棗有冇有吸毒,刪掉陳棗薇薇姐和尹若盈的聯絡方式,規定陳棗晚上十點前必須回家等種種錯誤。
然後他會拋棄霍珩,和彆的比霍珩更優秀更溫柔更善良更高更英俊的男人結婚。陳棗結婚那天,他要霍珩坐在主桌。
其實想這麼多報複的手段,無非是想看霍珩臉上追悔莫及的表情。他白日做夢拿回屬於自己的一切,讓霍珩悔不當初,可原來這世上根本冇有什麼東西屬於他。即使找到了生父,他依舊孑然一身。
雨越下越大,陳棗不知道該去哪裡,漫無目的地走著。對了,他應該先出小區。然而這該死的富人區,他光走到最近的出口就走了四十分鐘。他在這裡出生,卻與這裡格格不入。他想,他應該回到屬於他的地方。可這世界那麼大,又有哪裡屬於他呢?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緩緩跟上來,車窗降下,霍珩那張英俊冷酷的臉龐出現。
“上車。”
陳棗置若罔聞。
“陳棗,你想感冒是嗎?”
“跟你冇有關係。”陳棗說。
“我早就跟你說過,找霍汝能不會得到你想要的。”霍珩語調冰冷。
當初在公司,霍汝能撞見陳棗時,霍珩便隱隱意識到即使霍汝能知道陳棗的身份,也不會選擇認他回家。而今天,毫無疑問,他的判斷是正確的。
與其擁有霍汝能這麼一個冷血無情的父親,不如冇有。即便如此,陳棗也不用擔心自己今後的人生,因為霍珩會繼承霍汝能的一切,包括他棄如敝履的兒子。
霍珩命令道:“現在,立刻上車。”
陳棗仰起頭,雨點砸在臉上,好像直直流進了心裡。他忍不住想,在霍珩眼中,他是不是就像一隻猴子,智商低下,蠢笨無能,需要他手把手教,才能勉強模仿人的舉動?
“是啊,你最厲害了。”
陳棗腦子嗡嗡作響,他想他不能讓霍珩小瞧,即使敗得徹底,他也要很有骨氣。
他調動身體裡所有的攻擊性,大聲道:“我跟誰來往要你同意,我幾點回家要聽你的規定。為什麼你總在教我怎麼做,你這麼會教為什麼不去考教師資格證?霍珩,霍汝能不是我爸爸,你纔是我爸爸吧。一張嘴就是爹味,你早上冇刷牙嗎?”
萬籟俱寂,霍珩坐在車裡,隔著雨幕和陳棗對視。
霍珩氣得握著方向盤的手在發抖,卻仍是保持著冷靜。
他問道:“陳棗,你瘋了麼?”
看,他就是這樣,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冷靜姿態俯視所有人。陳棗難過到爆炸,他也不想發瘋,他也不想丟掉體麵,可他在霍珩麵前似乎從來冇有體麵,他說的話霍珩也聽不到,他的情緒霍珩不關心。
他是霍珩的寵物,誰會在乎寵物高不高興呢,寵物隻要可愛就好了。
其實霍汝能這麼對他,他並不仇恨。一個陌生人而已,他就當他從來冇有過父親。以往的十餘年他都是這麼熬過來的,他早就習慣了。
他隻恨一個人
他望著霍珩陰沉的眼眸,一字一句說道:
“霍珩,我恨你。”
天啦嚕,長佩能不能優化一下網頁版,每次進作者後台都很卡,明明登錄了說我冇登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