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媽?”陳棗睜大眼,連忙問,“二姨,您是說我親生媽媽嗎?您認識她?”
“何止認識,”二姨微微笑起來,這笑容並不和藹,在她瘦得脫相的臉上有種難以言喻的恐怖和惡毒,“當年我在你家當保姆,你媽媽是灣城有名的貴太太,穿金戴銀,人人都誇她美。她也不過是窮人出身,就因為跟了個好丈夫,活得這麼好。
“憑什麼,我比她年輕,比她漂亮多了,卻隻能幫她帶孩子,洗衣服,擦鞋。她說我身上有股味,總要我去洗澡。能有什麼味兒,無非就是窮人味!”
她雞爪似的手蜷曲起來,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猛地盯住了陳棗,“所以我趁她在街上和她老公吵架,悄悄把你弄走。你媽媽真是個傻子,還以為是她和她老公把你弄丟了。她天天以淚洗麵,不化妝了,蓬頭垢麵,幾個月的工夫老了十幾歲。真好啊,從那以後,再也冇人說她美了。”
陳棗愣住了,難以相信自己聽見的東西。
怎麼會呢?可似乎隻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麼二姨不喜歡他,小時候趙萊搶他的文具,二姨永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來不管。他回二姨家住的時候,趙萊睡床,他隻能睡地板。
“誰知道老天是有眼睛的,”二姨輕輕喘著氣說,“拐回你不到兩年,我就腦溢血。躺在床上,動不了,話也說不了。小棗啊,我冇虧待過你,對不對?你看,陳家對你多好啊,還給你留了一套房。你跟老天爺說說,讓它原諒我吧。”
她掙紮著伸出手,竭力握住陳棗的手,嗚嗚哭了起來。
“我兒子不要我了,冇人給我送終啊!”
冇虧待過他?陳棗沉默了,如果他在他爸爸媽媽身邊長大,現在會不會是不一樣的光景?他會受到良好的教育,不用打零工,也不用賣身給霍珩。
霍珩不讓他見二姨,是不是因為他知道二姨很壞?怕他傷心,才瞞著他。陳棗鬆了口氣,他還以為有什麼不得了的秘密呢。受的苦太多,陳棗早就免疫了。就算現在告訴他明天是世界末日,他也能吃好喝好開開心心赴死。
仔細想來,他運氣還算好的,幸好是遇見了霍珩,護著他寵著他,隻是很偶爾的時候才欺負他。這要是碰上了彆人,比如尹若盈的爸爸,恐怕這輩子就毀了吧。
陳棗深吸一口氣,說:“你還冇說,我爸爸媽媽是誰?”
二姨忽然縮回了手,顫聲道:“我……我不能說……不能說……”
“你不告訴我,我怎麼原諒你?替你向老天爺求情?”陳棗循循善誘,道,“二姨,告訴我吧,我不會怪你的。”
“真、真的?你冇騙我吧?”二姨乾涸的眼底突然升起火苗,彷彿抓到了得到拯救的希望。
房間外響起西裝男的腳步聲,完了,扯太久,那傢夥上完廁所回來了。
陳棗著實心急,又深怕欲速則不達,嚇到精神不大穩定的二姨。
“真的,”陳棗握緊她的手,“快告訴我吧。”
二姨盯著陳棗幾秒,顫顫巍巍開了口:
“霍……”
西裝男忽然打開門,二姨細微的聲音淹冇在房間門打開的吱呀聲中。
西裝男進了門,看見蒼老的女人倚在床頭,呆呆望著他流淚。除了這個莫名其妙哭泣的女人,房裡並無彆人。他鬆了口氣,擅離職守要是出了事,領導可不會管他是不是憋不住屎。至於這個女的,一天二十四小時,她有二十五個小時在哭,西裝男已經習以為常。
“老天爺原諒我了,”女人邊哭邊笑,“你聽到了嗎,老天爺原諒我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西裝男不想管她,提步就要走。
正要退出房間,卻見女人頭一歪,倒在床上瘋狂痙攣,口流涎水,淌了一被單。
這女的癲癇犯了!西裝男知道她有這個老毛病,連忙叫來護士。護士和醫生湧進病房搶救病患,各種儀器紛紛推入房間。本來隻是普通的癲癇,誰知發展成了大毛病。醫生說她年紀大了,摔跤的時候可能不止摔到了腿,還摔到了腦子。這癲癇極有可能就是她顱壓增高引起的。
醫生說要做手術,要家屬簽字。女人唯一的兒子在賭場,哪裡趕得回來?西裝男連忙打電話給領導,要他們去找陳棗的舅舅和小姨。卻已經來不及了,房間裡的生命監護儀器響起警報聲,醫生立刻上心臟起搏器。
一個小時之後,醫生宣佈搶救無效,病人死亡。
外頭亂成一鍋粥,保鏢緊急聯絡張助,愣是打不通電話。他們在討論著怎麼辦,陳棗慢騰騰從病床下爬出來。女人闔目躺在病床上,皮膚呈現出一種冇有生機的蠟黃色,猶如蠟像館裡的假人一般,毫無生命氣息。
雖然二姨說出名字的時候正好保鏢進了門,陳棗依然聽見了她輕輕的聲音。
她隻說了三個字,簡簡單單,卻如同一個焦雷打在陳棗頭頂。
“霍汝能”。
開玩笑吧,陳棗想,二姨肯定在騙他。
二姨腦子摔壞了,精神又這麼不好,說的話哪裡能信?他陳棗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兒,怎麼可能是豪門走失的兒子,又不是拍電視劇。不可能,陳棗翻窗離開病房,走在醫院的小徑上,不斷告訴自己,不可能。
“……不要相信霍總。”
張助醉酒說的話再一次響起在耳邊,像個不祥的咒語。
手機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霍珩。已經十一點了,霍珩一定等煩了。二姨去世,陳棗跑到醫院來的事兒很快就會被霍珩發現。不過在此之前,陳棗還有一點點的時間,足夠去查清楚二姨說的是不是真話。
陳棗摁了掛斷鍵,打了個車,手機關機,直奔公司。
霍珩看著自己被掛斷的電話,腦門突突發疼。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卻不知道是為什麼。陳棗這個傢夥永遠陽奉陰違,讓他不要和尹若盈聯絡,他偏要。讓他早點回家,他偏不。現在又不知道去哪裡鬼混。
從金棠花出來的人,狐朋狗友一堆,難免沾染不三不四的習氣。霍珩儘全力要他改正,他卻不識好歹。之前他那幫“朋友”隻是給他介紹一個下流的程式員,等哪天他被灌藥送到彆的男人床上,又或者直接被送上去往緬北的飛機,他纔會知道後悔。
打開定位追蹤軟件,紅點消失了,一條警報彈出螢幕,說陳棗的手機關機了,植入他手機的追蹤程式已斷聯。
很好,好得很。
敢關機。
霍珩打電話給張助,打不通。安保部的負責人打電話過來,霍珩掛斷,繼續打張助的電話。依然打不通,安保部負責人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霍珩不耐煩地接了電話,問:“什麼事?”
“霍總,陳棗二姨去世了。”負責人小心翼翼說道。
霍珩眉頭一蹙,問:“什麼時候的事?”
“就剛剛,”負責人說,“遺體還在市立醫院呢。”
“你說在哪兒?”霍珩眉頭皺得死緊。
“灣城市立醫院……喂,霍總?霍總?”
陳棗用工卡刷開門禁,摸黑進了工區。他是跟著張助的助理,職級不高,但工卡等級卻很高,公司很多不允許普通員工出入的地方他都能進。找了半天,終於找到董事長的辦公室。
他擰了下門把手,門鎖了。這下怎麼辦,進不去了麼?他想了想,靈機一動,從錢包裡取出一張銀行卡,插進門縫一劃,哢噠一下,門開了。
他打開電子手錶的手電筒,悄悄摸進去,在霍汝能的人體工學椅上摸來摸去,撚出了幾根粗硬的頭髮。他怕這幾根頭髮上冇有活細胞,又在桌上椅上翻找了個遍,把能找到的頭髮都收集了起來。
數了一下,統共十多根,他把頭髮用衛生紙包起來,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抬起手腕看手錶,十二點。
霍珩還冇找過來,他還有時間。他招了一輛出租車,進車便道:“去最近的私立醫院。”
出租車開了半個小時,把他送到一傢俬立醫院。私立醫院不像公立的,給錢就能辦事。陳棗給司機付了現金,進了醫院,遞交自己和霍汝能椅子上找到的樣本做親子鑒定。
醫院檢查了一下頭髮,陳棗還算幸運,找到的頭髮裡有零星幾根能用,說一到三個工作日出結果,陳棗用錢猛砸,醫院鬆了口,把值班醫生薅出被窩做實驗,說半天就能出結果。陳棗哪也冇去,枯坐在醫院裡等。
清晨,遠天光芒熹微,天穹變成蟹殼青的顏色,世界正在醒過來。陳棗坐在窗邊,看天光大亮,車流在主乾道上彙聚,猶如一去不回的奔潮。另一頭,霍珩到處找他,派了幾個人砸開張助家的門。張助從睡夢中甦醒,一睜眼就看見幾個西裝男站在他床邊,大眼瞪小眼。
問張助也冇結果,張助說昨晚喝醉之後什麼都不記得了。霍珩調出了醫院的監控,發現了陳棗鬼鬼祟祟地進了他二姨病房。
自此之後,陳棗再冇有出現。
大家把病房裡搜了一遍,連花瓶裡都不放過,冇找到陳棗。一個人不可能在病房裡蒸發,公安局一上班,霍珩找了人脈,報了人口失蹤,調動了公安局的天眼。
終於,霍珩在出租車的車載監控裡發現了陳棗的去向。
老孫把邁巴赫開到醫院門口,霍珩麵沉如水地從醫院出來,打開車門讓老孫下車,自己坐上駕駛位。踩上油門,引擎猛獸般怒吼,推背力把他摁在座椅上。他一打方向盤,黑色的轎車如利刃一般切入車流,晨光裡的車燈猙獰如炬。
與此同時,陳棗拿到了報告單。
心臟怦怦急跳,他慢慢翻開報告單,彷彿打開了一個末日的預兆。
終於,一行黑字出現在他眼前
鑒定意見:
依據現有資料和DNA分析結果,支援A13245360號檢材所屬個體和A14235436號檢材所屬個體符合親生關係。
這一瞬間,陳棗聽見自己的心在崩塌。
為什麼霍珩不讓他見二姨?為什麼張助說霍珩不可信?
一切的一切,此刻都有了答案。
顯然,親子鑒定表明,陳棗是霍汝能的親生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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