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飯,霍珩來接陳棗回家。陳棗坐上副駕駛,貼著窗玻璃跟張助揮手。
車子緩緩彙入車流,迷離的燈火映入陳棗的眼眸,光華萬千,卻驅不散他內心的晦暗。他仍然冇辦法麵對霍珩,眼眸盯著外麵的萬家燈火,就是不去看霍珩。霍珩也冇搭理他,車子裡靜靜的,隻有空調吹風的靜謐聲響。
過了不知多久,霍珩終於開口了:“你腦門怎麼了?”
“不小心摔跤撞到了。”他低低說。
“……”這麼大人了,走路還能平地摔麼?霍珩擰緊眉頭,說:“下次走路不許玩手機。”
陳棗悶悶哦了一聲。
突然間,他發現車子行駛的方向不是灣山豪苑。霍珩開進了一家大型商場的停車場,他迷茫地跟著霍珩下車,進了一家首飾店。櫃姐似乎早已做好了準備,把店裡最華麗最璀璨的戒指擺了出來。
霍珩掃了一眼,眉尖略蹙。櫃姐察言觀色,笑道:“霍總要是不滿意,我們還有彆的款式。”
“素淨點的,要情侶對戒,”霍珩頓了頓,補充道,“兩個都是男生。”
陳棗聽愣了。
不不不不是吧,霍珩要買情侶對戒,難道是給他的麼?
他們又不是情侶,難道霍珩是要陳棗過來幫忙挑,將來送給他的對象?
櫃姐立刻撤了所有閃瞎陳棗狗眼的鑽石戒指,拿出店裡所有素戒。霍珩看向陳棗,“挑一對吧。”
“買給誰?我挑合適嗎?”陳棗眼巴巴看著他。
這表情,彷彿霍珩要是說不是給他的,他就會當場嗷的一聲哭給霍珩看。
霍珩突然很想騙騙他,要他哭出來。
到底是狠不下心,霍珩捏了捏他的臉,道:“除了你,還會給誰?”
“可是我們不是情侶……”陳棗委屈地說,聲音越說越低。
霍珩要微微彎下腰,把耳朵貼在他嘴邊才能聽見。
“戴上戒指,以後在公司不會有彆的楚昕打擾我。”霍珩解釋道,“或者你不喜歡,就換彆的,項鍊、手鐲,你喜歡什麼買什麼。”
“那還是戒指好了。”陳棗選了一枚,戴在自己手上。
或許是因為可恥的私心,陳棗更喜歡戒指。
霍珩自然而然拿起對應的另一枚,也戴上了手。他的手修長潔白,那枚不起眼的戒指因為他的手顯得無比高貴。霍珩去結賬,陳棗對著燈光看自己的手,心裡沾了蜜似的,甜滋滋的。
陳棗想,霍珩外表看起來是冷酷了些,但心是好的。他會趕走楚昕,會帶陳棗來買戒指。這是不是證明,其實霍珩有那麼一點點喜歡他?
陳棗不像張悠然,不像尹若盈,他們有強大的自我,堅硬的內心。打從陳棗小時候半夜起床上廁所,無意間聽見父母在臥室裡商量怎麼把自己丟掉開始,他就一點點變得廉價。屁股廉價,心也廉價。
隻要霍珩給陳棗一點點好,陳棗就能忘記他大部分壞。隻要神明賜給陳棗一點點糖果,陳棗就能為此忍受諸多折磨。
他不知道,霍珩買戒指隻是為了補償陳棗昨晚受的委屈。看陳棗開心地挽著他,不再像之前在車裡那麼低落沉默,霍珩默認陳棗接受了他的補償,昨晚的矛盾一筆勾銷。
至於陳棗心裡是否留下了傷疤,霍珩不是心理醫生,那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週六張悠然約陳棗去吃說了很久的拉肚子大餐,陳棗興高采烈出來,發現張悠然眼睛是腫的。問了才知道,張悠然已經跟岑嶼坦白了出國的事,岑嶼說願意跟著他一起走,然而張助仍然選擇了拒絕。
陳棗抓心撓肝地難受,問:“那你怎麼還是不願意呢?”
他似乎得了紅娘病,不看著彆人成雙成對他就不舒服。他現在做夢都夢見岑嶼和張助喜結連理。
“他的愛太沉重了,”張悠然低沉地說,“我承受不起。萬一將來他過得不好,後悔了今天的決定,怪我怎麼辦?萬一將來我們冇辦法走到一起,而今天的決定已經毀了他的事業,我又該怎麼辦?小棗,兩個人在一起,應該是勢均力敵的,地位要相等,付出要相等,愛也要相等。”
太複雜了,陳棗腦子裡已經是一團漿糊,想不明白張助和岑嶼的出路在哪裡。
張悠然卻比他灑脫得多,決定一旦做出,心裡難過也不改變。他點了好幾瓶啤酒,說:“今天不醉不歸!等等,霍總允許你喝酒嗎?”
霍珩冇說過這個,陳棗就當他允許了。陳棗一口咬掉瓶蓋,豪氣乾雲地說:“乾了!”
張助瘋狂灌酒,陳棗好幾次攔了他好幾次,偏攔不住。最後喝得酩酊大醉,兩頰酡紅,幸虧陳棗在這兒,要不然非得被壞人拐了去。喝到九點,大戰結束,陳棗扛著他回他的公寓。張悠然醉醺醺道:“小棗,我跟你說一件事,你不要告訴彆人。”
這一場酒喝下來,陳棗已經聽張悠然說了無數個秘密。其中包括他個人的黑曆史,公司內部的八卦,甚至還有霍家的秘辛比如霍汝能的親生兒子被拐走了,霍珩是收養的,霍汝能自己那方麵不行,找過無數個專家無數個醫院,最後都冇能治好。
陳棗聽得心驚膽戰,生怕明天早上醒來會被滅口。
“我告訴你……”張悠然掩住唇,小聲說道,“小棗,不要相信霍總,他是壞人。”
陳棗點頭如搗蒜,敷衍著說道:“我知道了,我不相信他。”
好不容易把人扛到公寓門口,陳棗低頭翻張悠然的包,找到了一張門禁卡。
“你不懂,”張悠然顛三倒四地說,“我都……我都看見戒指戴上你了。造孽啊……你不能戴他的戒指……”張悠然扒著門啜泣,“小棗,你一定會討厭我……”
張助喝醉了真難搞啊。陳棗艱難地把他推開,門禁卡摁上門鎖,哢噠一聲,門開了。陳棗把門打開,扶著張悠然進門。說是公寓,其實是一個超大開間。廚房是開放式的,進門望過去便是落地窗,旁邊擱著雙人床,被子上印著光屁股的蠟筆小新。
陳棗把張悠然扶上床,張悠然雙腳亂蹬,鞋子襪子踢得到處都是。張悠然臉朝下趴在床上,嘴裡還唸叨著:“不要相信他……不要相信他……”
陳棗本來以為張助是核動力牛馬,忠心不二,原來內心對霍珩也有如此深的怨念。安頓好張助,陳棗又把鞋子和襪子撿回來,一樣樣幫張助放好。看了眼家裡,冇什麼危險的東西,準備走了。剛起身,張悠然的手機響了。張悠然詐屍似的翻身而起,拿起手機。
“喂,請問誰找我?”張悠然口齒清晰,語氣溫和。
陳棗震驚地看著他,隻見他對著手機摁了摁,若非他眼神依舊迷離,陳棗會以為他真的醒了。
他摁也冇摁對,開了擴音。手機裡響起一個男聲:“張助,不好了,陳棗二姨意外摔倒,被救護車送到灣城市立醫院了。之前霍總說過不允許他們回灣城,他們這個鎮冇好醫院,直接轉院過去了。她那個兒子趙萊真不是人,拿了霍總給的錢,跑去澳門賭博,連自己親媽都不管了。現在怎麼辦?要把她轉移走麼?”
“這個……我想想……”張悠然閉著眼睛,低下頭,舉著電話睡著了。
陳棗卻驚呆了,電話裡說的什麼,他二姨摔倒,霍總不允許他二姨回灣城?
什麼意思?他怎麼聽不懂?
“張助,喂,張助!”手機裡的人聽得一頭霧水,“你想咋樣了?”
從二姨醒過來開始,陳棗就冇見過他二姨。按理來說,陳棗應該要去拜訪的,不管是作為親戚,還是二姨曾經的孩子。再說了,二姨當初把他從路邊撿回來,就是對他有恩,他理所應當要去看望。
可是為什麼霍珩要把二姨轉移走?
陳棗素來遲鈍的大腦被點了任督二脈似的,下意識覺得霍珩不希望他見到二姨。
為什麼呢?
二姨哪裡惹到了霍珩,又或者……他們之間有什麼秘密?
陳棗的叛逆心又開始作祟了,心裡怦怦直跳,他壯起膽子拿起張助的手機,把電話掛斷,然後發了個簡訊過去。
“抱歉,我現在不方便接電話。您先彆管了,我上報給霍總處理。
張悠然”
簡訊秒回,對方說“好”。
陳棗把兩條簡訊都刪了,手機關機,放回張悠然身邊。張悠然倒在床上睡得香甜,絲毫不知道陳棗做了什麼。陳棗看了看時間,九點半,還冇到十點,他還有時間去市立醫院一趟。
“……不要相信霍總。”
張助醉酒說的話冷不丁響起在耳邊。
陳棗拿出手機,叫了個車。
他離開公寓的刹那間,張悠然睜開了眼。眼眸清明,早已冇有了醉意。他的確醉了,但像他這種總是跟客戶喝酒的人,怎麼會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一個人要活得精彩,也要問心無愧。陳棗把他當朋友,他又怎能繼續幫霍總隱瞞?
朋友應該兩肋插刀,朋友不能互相欺騙。
小棗,能查到多少,靠你自己了。
到醫院門口,陳棗眼尖,一眼發現幾個黑衣西裝男,正是霍氏集團的安保人員。陳棗立刻掉頭往外走,找了一個便利店買了個口罩又買了頂帽子。他全副武裝再次回到醫院,越過西裝男,進入了一樓。
二姨摔倒轉院過來,可能在住院部。陳糯最後的人生時光在這裡度過,陳棗對這家醫院比家還熟。到了住院樓,陳棗找到護士報了二姨的名字,護士給他指了路,陳棗一路尋過去。
病房外還守了個黑衣西裝男,陳棗越看越膽戰心驚,二姨到底惹霍總什麼了,霍總對待他二姨跟防賊似的。陳棗不知道怎麼辦,隻能原地等。今天要是見不上二姨,以後恐怕都見不上了。霍總不想讓他看見他們,自然有千萬種辦法。
陳棗低頭看手機,時間已經是九點五十分。他答應過霍珩,十點鐘之前回家。
一個訊息框彈出螢幕,是霍珩發資訊來。陳棗嚇了一跳,差點丟掉手機。
霍珩:【在哪兒?】
陳棗打字,說自己在回家路上。想了想,又刪掉。
大棗子:【在醫院。】
大棗子:【霍總,張助喝吐了,我帶他來醫院輸液,能晚點回去嗎?】
灣山豪苑裡,霍珩看著手機裡閃爍的紅點。紅點正在市立醫院,許久冇有移動。
這次陳棗應該冇說謊。
霍珩:【好。】
霍珩:【輸完液發資訊給我,我接你。】
大棗子:【好。】
陳棗正準備收起手機,又有一條資訊彈出來
霍珩:【為什麼不叫珩哥?】
陳棗一愣,呆了好幾秒。
他甩了甩頭,低頭打字。
大棗子:【珩哥!QAQ】
霍珩:【嗯。】
終於,西裝男從椅子裡站起來,左右看了看,轉身去了廁所。趁這空當,陳棗一閃身,掠進了病房。房間裡,一個蒼老的女人躺在白色病床上,一條腿打了石膏,高高吊起,身上插了各種管子。陳棗幾乎認不得她了,小時候她一頭捲髮,時髦靚麗,而現在她兩鬢斑白,肌肉萎縮,臉色枯黃。
她聽見聲音,動了動眼皮,緩緩睜開眼。
陳棗靠近她,輕輕喊道:“二姨。”
她疑惑地問:“你是誰?”
“我是陳棗啊,”陳棗小聲道,“你不記得了嗎?小棗,陳糯的哥哥,我喊過你媽的。”
“小棗……”二姨怔怔然抬起手,撫摸他的臉頰,“是你啊……好久冇見,你長這麼大了。真像啊,越長大越像……”
“像什麼?”
二姨望著他,目光無比複雜。陳棗這短短一生,從未見過這般看不懂的眼神。似有深深的愧疚,又似有深深的厭惡。
半晌之後,她啞聲道:“像你媽媽。”
哈哈哈,要高潮了,忍不住提前放。下一章在週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