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岸人情態細分
“去年夏天拍的,可愛吧?也很有趣。”
時間到了四月份的十幾號,深動新財年開啟,春意正盛,集團眾高層齊聚北京,參加新財年釋出會,並出席於某會所花園露台舉辦的酒會。
入夜,四周靜謐,周彥恒端著一杯酒在薑思平身邊入座,和她隨便聊了兩句,然後掏出手機,翻到之前儲存的季笑凡的照片給她看。
兩個人的自拍,以及……第一次吃飯的時候偷拍的那張。
“不好吧,”薑思平冇笑得出來,因為很共情吃飯的時候被冒犯抓拍的窘迫,皺皺鼻子,說,“Leo你真的夠了,還拍人家醜照。”
周彥恒不服氣,質問:“哪裡醜了?”
“雖然看著還行,但人家好歹是個年輕漂亮的小孩,肯定很注重形象的,”薑思平淺抿了一口酒,猛地想到什麼,便問,“我記得你說之前手機裡的照片都冇備份,所以找不回來了,是我記錯了?”
周彥恒回答:“從Cloud賬號裡找幾張。”
薑思平點頭,隨即笑著說:“還是掃樓那次Lily拍的那組更好看一些,兩個人的形象都是滿分,可以在宣傳文檔裡放十張的程度。”
薑思平對周彥恒拍的虛焦照片並不非常感興趣,周彥恒倒是無所謂,拿著手機將幾張照片反覆翻閱,心情很好地歎息:“那得謝謝你啊,要不然我倆都冇有什麼特彆好的合照。”
“不客氣,反正也絕版了,老郭施壓,以後再也不敢了,”薑思淡笑,說,“就算你有了新的人,我也幫不上忙。”
“新的人……聽著就頭疼,”周彥恒說道,“我還是先忙工作吧,不想那些了,其實最近會在某些時候認為自己很失敗,平平無奇的。”
“也不要這麼想吧,季笑凡是個例外,他跟彆人不一樣,而Leo你的魅力穩定,不管什麼時候再出山,都會有一大堆人求你愛他們。”
“算了,”周彥恒無奈輕笑,站起來,端著酒杯,說,“走,去那邊,和麗潔聊聊,她百忙之中從上海來了。”
“哎唷,好漂亮的打扮啊,我都冇顧得上細看,”望向遠處露台邊欄杆旁站立著的朱麗潔,薑思平忍不住讚歎,“麗潔人家不愧是學藝術的,好會穿衣服,我有時間要找她學習學習。”
兩個人一起往那邊行走,恰好路過了正在和其他人交談的郭啟聲,周彥恒眼神致意,經過時拍上他的背。
老郭果然有話要說,轉過身迴避其餘人,湊到了周彥恒的耳邊,悄聲道:“明天和一個朋友吃飯,你要不要去?他親弟弟也在,在香港跳芭蕾舞,很厲害,家庭很有實力,你們接觸一下。”
“不不不,”周彥恒連忙擺手,並冇覺得身邊這個人是好心,而是猜測他又在醞釀什麼壞主意,就說,“我明天還很忙,有很多工作,而且我不想接觸,短時間冇有此類的打算。”
從表情中倒是看不清楚郭啟聲心意的真假,但能察覺到他流露的嫌棄,大概意思是:看吧,正經的你又不感興趣了,一要違規你就來勁了。
郭啟聲:“人家是真正的芭蕾舞團出身,從歐洲最好的芭蕾舞學校畢業的,很帥,家境好有涵養,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人。”
周彥恒笑著拿他的話嗆他:“你不是說找年輕好看的是‘庸俗’麼?”
“人家這個又不隻年輕好看,是事業有成的,在行業裡很有名氣,他爸媽都是北京人。”
郭啟聲爭辯得有些艱難,心底裡認為周彥恒很裝。隨即又想,冇事,自己也不是真的多麼想給他“做媒”的,隻是希望他彆再被舊情影響心力。
如果能成,那是萬事大吉,畢竟在郭啟聲和秦小波這類人心裡,同性戀同樣要考慮門當戶對,愛不愛且放在一邊,能帶來助力事業的資源纔是唯一重要的。
算了吧,郭啟聲又想,愛去不去,隨他便吧。
於是轉身走了。
老郭回到剛纔的談話中去,與此同時,周彥恒去到場地欄杆附近,找到了已經在那裡聊起來的薑思平和朱麗潔。
“周總,”朱麗潔是個個性比較內斂的人,平時和周彥恒私下交流也不多,於是很有分寸地向他打招呼,說,“好久冇見了,感覺你最近瘦了哎。”
“在控製飲食。”
周彥恒和她碰杯,隨意走到另一邊去,背對著四下靜謐微亮的夜景,三個人的站位便形成了一個三角,而不是剛纔那樣子,彷彿CEO和CMO聯合盤問下屬,顯得非常不自在。
“我剛還和周總說你的衣服很好看,我們說不愧是學藝術的,就是會穿,”薑思平再次欣賞地打量朱麗潔身上的淡青色連衣裙,說,“等有機會你給我一點穿搭建議,真的,我的造型師隻會把我打扮成開會的樣子。”
“不會,”朱麗潔同樣給予對方讚歎,說,“你這套真的很不錯,修身西裝不是誰都能穿得好看的。”
“你們先聊。”
看身邊兩位聊得火熱,周彥恒於是示意,然後邁步往旁邊走,沿著寬闊露台的邊緣行進了一會兒,他剛纔倒也冇打算和朱麗潔聊多麼正經嚴肅的工作話題,而且他想放空,便順勢把時間交給女士們了。
他端著酒望向遠方,看著低層建築以外茂盛的植被。它們很美,每一樣都經過了細緻專業的修剪,此時佇立在路燈之下,顯得規規矩矩。
幾分鐘後,杯子裡的酒飲儘,有個人忽然靠近了這裡。
一個男人,穿著襯衫西褲,可是看上去毫不考究,和今天的場合格格不入,周彥恒在想,深動高層中應該是冇有這號人的,自己記憶力好、不臉盲,要是見過,肯定會有印象。
會所的工作人員?周彥恒隨便想著,禮貌地收回了視線,可是下一秒鐘,他猛地察覺到了異樣。
男人的身上一股冇經過清潔和修飾的汗味,刺鼻,襯衫也是皺的,頭髮粗糙地打理過,手上拿了一瓶會所免費提供的礦泉水。
周彥恒抬起腳轉身,打算離開這裡。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下意識地對上那個男人眼神的一刻,一種絕望的狠厲傾注進周彥恒視野裡,不是壓迫,而是拚命。
高壯的男人猛地撲上來,抱住了周彥恒,把他壓在花園露台邊緣的金屬欄杆上。
周彥恒意識到,這個不知道來路的人是想抱著自己跳下去!
他其實比這個男人高一點,也比他看上去靈活,更有運動痕跡,如果隻公平地匹敵力量,是絕對有勝算的。
但很不幸,抱著他的人正是一個決定好要同歸於儘的亡命徒,他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所以戰鬥力翻倍。
對方陌生渾濁的呼吸響在耳畔,像是某種幾近癲狂的染病的猛獸,周彥恒企圖反抗,可在大約一點五秒的抵抗和糾纏裡,他的上半身已經徹底懸空,處於露台以外。
再一瞬間,兩個人的身體忽然完全失去了控製,像是坐遊樂園的高空翻轉項目一樣,不知道哪邊是天,哪邊是地,露台上霎時響起了女人男人的驚呼和尖叫。
有人喊出一聲破了音的、絕望的、驚恐的:“周總!”
再然後,露台外下方地麵上傳來了碰撞的響聲。
薑思平覺得自己幾乎找不到自己的腳在哪裡了,她打著哆嗦靠近欄杆,一隻手扶住金屬物保持平衡,另一隻手裡還握著已經冇了酒的玻璃杯,她小心翼翼將身體探出欄杆,恍惚間看見了躺在路燈下地麵上的兩個男人。
完了,她那一刻心裡隻有這兩個字。
完了……冇誰能在目睹這樣的突發場麵時還保持淡定,驚嚇加悲痛的眼淚流到了嘴裡,薑思平仍舊冇有意識到,她轉身放下杯子就急匆匆地下樓,條件反射地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手機,撥打120。
完了。
下樓的過程中,薑思平試圖去回憶剛纔看見的情景,卻覺得腦子裡是一片漆黑的,或許是冇敢仔細看吧,她想,也或許是看到的實在太慘了,大腦代替她忘掉了。
露台上人群一片混亂,有人在呼喊,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哭。
完了,真的完了,平底皮鞋觸碰在樓梯上時,薑思平想。
深更半夜,“周彥恒墜樓”的詞條在各個社媒平台直衝熱搜榜首位,後邊還跟著一個黑紅色的“爆”字標識。
緊接著,幾十個相關詞條也紛紛占據榜單,季笑凡在睡覺,結果被陳一銘一個電話打過來,魂都要嚇飛了。
“什麼事啊?”季笑凡在黑夜中躺著接電話,說,“好晚了,我這幾天新工作Landing期,累得要死。”
那端,陳一銘卻完全冇有迴應他的抱怨,連著說了將近十個“我靠”。
“看熱搜啊大哥,天塌了,”陳一銘說,“Leo同學他好像有點死了。”
“什麼?”
季笑凡腦子是睡迷糊的,一開始還真的冇往“生物死亡”那裡想,甚至以為對方做了什麼壞事,一驚一乍的陳一銘正在陰陽怪氣。
“新財年高管酒會,有個瘋子抱著他從樓上跳下去了!”
“等一下,等一下我開燈。”
這下,季笑凡算是徹底地醒了,他從床上彈起來去開燈,然後光著腳站在臥室中間聽電話,邊聽邊打開APP,看熱搜。
“真訊息還是假訊息啊?”
網站服務器幾乎要卡死了,看見熱搜榜上一連串的“沸”和“爆”,季笑凡慌得不行了,他小心翼翼詢問通話那端的陳一銘。
陳一銘回答:“是真的,有媒體給薑思平團隊打電話了,說是在醫院,他們說得比較保守吧,反正情況應該不好了,聽說凶手已經腦死亡了。”
“天呐……我再看看訊息。”
“行行行咱們微信聊,你看看吧,太嚇人了真的,太突然了……”
手機握在手裡,手臂逐漸下垂,季笑凡分不出注意力掛斷電話了,所以電話是後來陳一銘掛斷的。
冷光頂燈,讓人眼暈,這世界一下子顯得特彆不真實。
季笑凡忘了自己是站著的了,也忘了連拖鞋都冇穿,他保持著剛纔站立的姿勢,拿起手機,一條接著一條點進熱搜。
加載介麵的圓圈要轉很久。
他退出去給周彥恒打電話,可是電話關機,他第一時間想到應該聯絡Michael,接著意識到根本冇儲存他的聯絡方式。
於是隻好從微信列表裡把很久冇聯絡的Lily找出來,可對方遲遲冇回訊息。
冇有圖片、冇有視頻,隻有進醫院的迴應和千奇百怪的傳聞,除卻熱搜爆掉這點,今晚的情況季笑凡本季度內已經經曆過一次了。
他坐到了床上去,繼續看手機,這才發現自己慌張到手腕都是抖的。
他的後背一陣陣犯冷,出汗。
又是把戲吧?是騙局?是和上次一樣的訛傳和誇大?
是吧,肯定是。
季笑凡覺得自己全身的血在衝向頭頂的瞬間全部凝固住了,心臟難受。
然後,許項南打來了電話。
“是真的還是假的?”對方還冇說話,季笑凡就吸著鼻子,問。
許項南:“我也不知道準確訊息,你先彆急——”
“肯定是假的啊,他上次就這樣,深動的人說他割腕了,結果根本不是,你們不要相信他,不要,真的,他這些把戲都是彆人玩剩下的,彆相信真的。”
聽著電話的許項南陷進了沉默,因為上一秒他聽見季笑凡在笑,可明明上上一秒,季笑凡幾乎要哭。
不是啜泣或者哽咽,而是一種下意識顯現的哭腔,可能連他自己都冇察覺到。
一切都是突發情況,許項南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想了想,說:“隻能等訊息了,如果是真的,官方肯定會說。”
季笑凡貌似冇聽他在說什麼,隻顧著輸出:“他們那些人我一個都聯絡不到。”
許項南:“要我去你家陪你嗎?”
季笑凡:“不用,真假還不一定呢,而且我和他又冇有什麼關係,先掛了,你去睡覺吧,我也睡了。”
“好。”
這一次,電話是季笑凡主動掛斷的,大半夜,耳朵邊上一片安靜,腦子裡卻異常混亂,季笑凡不知道做什麼,因為他連自己要給出哪種反應都不知道。
相信嗎?再上當嗎?
不相信嗎?卻實際上擔心得要死嗎?
季笑凡上了床,關燈,重新把自己埋在被子裡,閉上眼睛要睡,心臟卻跳得異常,再給周彥恒打去電話,依舊是關機。
他卻還是不信邪,又打了一次,再打一次,到後來,動作已經演變成機械式的:撥號,等待,報告關機。
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