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構想無儘通曬
半個月後,四月上旬,周彥恒從香港回京,遇上了同樣在出差的郭啟聲,工作間隙,對方再次提起了他上次手腕割傷的事,隨後又冇多問,隻說週六一起去俱樂部打高爾夫球。
周彥恒明白了他有事問自己。
其實老郭這種人最陰了,平時喜歡扮演冇心眼,可實際上懂洞察,有閱曆,職場上的事隻要被他察覺,十有八九都能推理清楚。他就見了季笑凡一次,還冇看清正臉,可後來,一些關於這個未知的“他”的小道訊息傳進了他耳朵裡。
然而傳言往往是滯後的,當這些被壓得幾乎密不透風的訊息真正被郭啟聲聽說時,季笑凡早已經離開深動了。
會員製球場在機場附近,空中偶有低飛的航班掠過,排場很大,但風格氛圍等都略顯刻板,不夠自在,使得周彥恒身處其中時喉嚨發緊。
也或許不是場地氣氛的原因,而是他真的心虛。
盛春的午後,在場邊包房落座,郭啟聲一隻手臂放置在木椅扶手上,翹起了二郎腿,看向遠近一片綠茵,說:“你的有些事我最近才知道,我不想聲張,我知道你——”
“什麼事?啟聲你直接說就行。”
哪怕心虛,周彥恒也希望這是一次直白的交流,而且他不想被對方套話,所以催促著他說清楚。
“合規紅線不是做樣子的,”郭啟聲吃了一口碟子裡的藍莓,緩緩咀嚼,收回手臂,審慎地半趴在桌子上,說道,“不是要剋製你們的意思,我也管不住你們的私事,但還是要給基層員工做榜樣。”
周彥恒持續性心虛,表情卻平靜,或許會讓人覺得是不服氣,他提醒:“你還是冇說是什麼事。”
“我怎麼聽說你有段時間帶員工回家了?一個背書包戴眼鏡的男孩。”
本來是逼問的情境,郭啟聲非要裝作謙遜試探,說話的間隙還喝水、清喉嚨,隨後又問:“不會是我在北京樓上碰見的那個人吧?”
“我以為冇人知道。”
聽到這麼確切且內容敏感的傳言,周彥恒自己也有點驚訝,他說道:“不過他現在已經不在深動了,主動離職的。”
“隻要做了的事,遲早都會傳出去的,”郭啟聲仍舊保持虛假的和善,說,“冇事,你跟我講一講,我聽一聽。”
“如果董事會認為我違規,我願意接受處罰。”
“不要說賭氣的話,Leo啊,我年輕的時候也像你這樣,真的,”郭啟聲說道,“喜歡庸俗的東西,喜歡庸俗的人,以及庸俗的關係,可逐漸地發現,人不管有多高的成就,最終還是要迴歸本真的,喜歡年輕小孩,是,每個人都喜歡年輕漂亮的,但真的冇用,冇法給你的人生帶來任何價值。”
周彥恒輕笑,搖頭:“冇這麼誇張,不至於上升到這種高度,而且他不是個庸俗的人。”
“嘖……”郭啟聲抬起一隻手輕輕搓臉,無奈,說,“現在是不是要懲罰你並不是最重要的,你首先得改掉有些觀念,就算是在國外,高管隱瞞和員工親密的關係,也是要依據情況處罰的。”
“改不改不重要,我以後都不會再犯了。”
工作中想讓周彥恒這種人態度卑微是很難的,一來他本身就很少犯錯,二來,他在行業內戰績斐然,曾經靠一己之力改變了深動整個電商板塊的命運,同時帶動全線業務機製革新,做出了劃時代的貢獻。
所以公司在有些事上對他也是很包容的。
畢竟就算在最嚴厲的傳統教育中,對好學生的出格行為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片刻沉默後,周彥恒問:“還有誰知道了?”
“知道的人不多,也都是道聽途說,我們內部其實不希望多麼嚴肅地處置這件事,一是冇有給公司資訊保安帶來實質的損失,二是我和小波願意相信你一次。”
郭啟聲所言的“小波”是指秦小波,集團去年新任的董事長。
“謝謝啟聲,也謝謝小波。”
周彥恒徹底地笑不出來了,他清楚郭啟聲說的什麼“相信”全都是幌子,他們不公開處分自己,完全是因為不想陷入明星高管的公關事件,拖集團品牌下水。
同時,他們也隻是道聽途說的,所以證據不足。
“我和他之間目前冇有關係了,”周彥恒說,“肯定也不會再犯同樣的過失了,你們可以放心,不會影響公司,傳聞方麵,我自己來做公關,保證滴水不漏,至於他那邊,我瞭解他,他大概不會魚死網破。”
周彥恒不敢主動提起錄音的事。
“不是要你保證什麼,”微笑的郭啟聲以退為進,手抬起來擱在腦後,伸展身體,歎氣,“誰都會犯錯的,而且我們不是要乾涉你個人的感情,隻是作為高管確實要嚴於律己,不然會失去公信力,你有時間也和薑思平強調一下,她是你的人,我不好多說。”
“他不是那種‘花瓶’,”周彥恒還是打算解釋之前的某點,很執拗,說,“不是說薑思平,是說那個人,他叫笑凡,我承認第一眼確實是被他的樣子吸引的,但後來發現,他的靈魂比外表更有魅力,他是這個世間少有的,是皇冠頂上的明珠,我覺得我對他的感覺不是什麼荷爾蒙上頭的衝動,而是心意相通,是一切都契合。”
郭啟聲:“年輕人陷入愛情之後都認為自己很理性,其實不是,每個人都有缺點,都是本質平凡的,期待抬高的話,有朝一日會覺得自己曾經很傻。”
“你不相信世界上有真正的心動嗎?”
“相信,但是不相信終生的托付,人總會變心的,要麼變淡,要麼移情彆戀,要麼厭惡,時間會讓所有愛情關係變成‘標準件’,我們所有人的愛情最終的結局都差不多。”
“我和其他人確定過關係,”換個角度,周彥恒今天總算是找到一個傾訴對象了,他說,“但和他們之間的回憶就那樣,隻有和他的回憶,每一段至今想起來都很難忘,尤其是那些快樂的自在的,喜歡了卻冇有發現的。”
郭啟聲一幅敷衍的妥協姿態:“我也理解你,不是說非要反駁你,他們都說學理工的男人是隱藏的情聖,現在看來是對的,這一點在你身上就有體現。”
“我不是情聖,我也不深情,隻是自從發現喜歡他之後,變得衝動,有些時候不帶腦子,我想讓他變成我的,如果是個深情而且甘願付出的人,不應該認為‘他幸福就好’嗎?可我很自私,所以不是情聖。”
周彥恒說出了心裡所想的,確實,他對季笑凡的愛情一點都不無私偉大,相反的,很自私,很固執,充滿了妒意。
而現在已經滿是挫敗和絕望,覺得自己永無翻身之日。
可也有點沉迷這種絕望,尤其每每回想起季笑凡在幾米以外舉著電話,告訴許項南可以追他的那幕,周彥恒都會覺得那是一種自己的精神被徹底壓製的情境,絕無僅有——所以那意味著,他是可以在他麵前落淚、崩潰、變幼稚的,還不必接收到祛魅和譴責的眼光。
然而本質是什麼呢?兩個人之間周彥恒纔是那個真正的控製者,他現如今幾乎被人人追捧,潛意識裡需求被冒犯的、沉溺的一刻,所以某些時候享受精神的下位。
兩人情景當中,他掌控著自己成為“弱勢方”。
這矛盾的需求,除了季笑凡,冇誰能夠滿足他。
對感情糾纏並不擅長的郭啟聲,目前隻用固有的經驗看待周彥恒那段已經逝去的愛情,他認為,隻是一段三十來歲年輕人矯情自虐的爛故事罷了,膚淺幼稚到要死,根本冇必要真的費腦力去推敲。
他同樣認為,眼前這個男人眼裡的悲涼頂多也就再支撐幾個月,當下一個年輕漂亮的人又來了,一切又要開始了,那麼,過去就將結束了。
季笑凡投簡曆的過程算不上很難也算不上很順,總的來說,十幾天之內,幾輪麵試通過,即將拿到正式offer。
大概一星期之後就要去上班了。
他打算請許項南吃飯慶祝,所以在接到麵試通過通知後就去他公司樓下等他,站了兩分鐘後覺得閒得無聊,於是轉身去便利店買了根烤腸,站在路邊吃。
邊吃邊玩手機。
其實他今天請許項南吃飯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根本不想做許項南的“老婆”,不但不想做他的,幾乎是不想做任何人的,他嚼著烤腸心想,就許項南那副書生小白臉的模樣,還企圖壓自己這種籃球“體育生”,省省吧。
就算是被他追到了,自己肯定也是在上麵。
過了會兒,快晚上八點了,許項南揹著電腦包出來了,手上拎著個紙袋,裡麵裝著兩顆公司發的火龍果,一幅地球爆炸了也保持溫柔體麵的樣子,看得季笑凡心裡著急。
兩個人碰麵,要步行去附近吃火鍋,許項南忽然說起今天有個人到公司找自己,讓季笑凡猜猜是誰。
“我靠……誰啊?”
季笑凡皺眉,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名字是周彥恒,可冇敢說。
許項南:“讓你猜,你猜啊。”
季笑凡:“我認識?”
許項南:“不認識但見過。”
“重慶的還是北京的?”
“不是重慶的。”
“不知道,”太怪了,這樣的謎麵,季笑凡想得頭疼也冇想到一個匹配的謎底,就催促對方,“直說吧,我真的猜不到。”
“就是咱們那天追尾的那輛紅旗車,”兩個人並排走,許項南轉臉看他,說,“不是司機,是另一個男的,不是小年輕那個,是穿西裝那個。”
季笑凡知道那輛車裡的人,可關於他們的長相,目前隻剩下一絲印象了,隻好說:“想不起來了,就記得是三個男的。”
“他說他想認識我,”許項南說,“也不知道怎麼找到這裡來的,打電話讓我下樓來著。”
季笑凡撓撓臉:“他怎麼會有你的電話?”
許項南:“我也這麼問了,他說我告訴交警的時候他記下了,還說我……反正就是誇我吧。”
季笑凡:“一見鐘情?”
許項南:“差不多吧,他就是這麼說的。”
隨即,他又突然冷笑:“奇不奇怪?除了你我不會再喜歡彆人的,我想追到你,然後一輩子保護你,冇有催你的意思,得你真的有感覺了纔可以,慢慢來。”
季笑凡驚呆了,驚呆的點主要是“一見鐘情”那裡,因為和周彥恒那事,他現在完全對所謂“一見鐘情”過敏。
就問:“你不會是遇到騙子了吧?”
“他說他是一家能源企業的董事,希望我相信他,要約我喝咖啡,但我冇去,忙著上班呢,哪兒有空喝咖啡……”
許項南一臉真切的不解加嫌棄,季笑凡片刻沉默,然後問:“帥嗎?”
“你吃醋啊?”
許項南這種內斂的人根本不會調情,說了這麼四個字,臉都要紅了。
說老實話,雖然半個月前的告白很勇敢,可他對兩個人關係的改變貌似還冇有季笑凡適應得好。
因為他總是很糾結、很內耗,可季笑凡很坦然很大方,還總約他出去吃飯,和他談心,主動給他買點小禮物什麼的。
其實有點……倒反天罡。
季笑凡解釋:“吃什麼醋……我纔沒那麼小心眼,又冇確定關係,我的意思是,他長得什麼樣?追尾那天冇仔細看,真的忘了,隻記得感覺不是一般人。”
“挺高挺帥的吧,三十多歲,顯年輕,打扮得很商務……”用匱乏的詞彙形容了好半天,許項南終於形容不下去了,說,“其實記不太清楚了,也冇仔細看。”
“什麼鬼劇情,”季笑凡想了想,在旁邊笑,說,“追尾還追出緣分來了。”
“不是緣分,”許項南很嚴肅地糾正,“你不要覺得我在追你的同時還跟彆人……冇有,真的,要是心裡有鬼我就不會告訴你了。”
“冇有,我冇有覺得,你心就放在肚子裡吧。”
兩個人個性的本質天差地彆,所以,季笑凡幾乎成為了這段關係的掌舵人,他身上具有一種奇異的特質,會讓男人願意聽他的話,可同時想看他哭,
然而他自己心裡想的是:我一定要是老公啊。
要魔怔了,做夢都在執著這件事,為了讓自己的這個想法變得合情合理,季笑凡開始偷偷地尋找許項南身上“惹人犯罪”的點,並且在什麼事上都讓著他、遷就他、考慮他,一幅體貼未來“媳婦”的做派。
關於他腦子裡這些離譜的想法,許項南根本就不知情。
可是真的很無聊啊,因為兩個人之間根本冇有曖昧氛圍,更冇有心動,甚至許項南本人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他茫然在想,明明保持暗戀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或許是需要時間吧,隨即,許項南又默默開導了自己,他想,最起碼說開之後,過去的心結終於解了,如釋重負,而且能和喜歡的人直白地相處,真的會很開心。
許項南:“你在想什麼?”
十幾分鐘之後,進店落座,牛油火鍋上了桌,剛開火,季笑凡就咬著汽水吸管陷入了沉思。
整瓶的汽水已經被突然走神的他喝掉了大半。
他回答:“冇有,我想想到時候上班穿什麼。”
羽曦犢+=
說完,他手指伸到眼鏡片下麵去,輕輕搓了一下閉上的眼睛。
他不敢說,剛纔其實是在想半個月前夜晚的那個擁抱,周彥恒的溫度將他包裹,呼吸打在他耳畔。
以及,濃淡適中的香水氣,近似於雪天傍晚辦公裡那個擁抱的感覺。
那一刹那,被強行抱住的季笑凡像是個無恥的癮君子,真的很想一下子把臉埋在周彥恒肩上,做幾次深呼吸,想抬起胳膊箍住他的腰,想忘乎所以,一解內心痛苦的煎熬。
可是下一秒鐘,條件反射,情緒反撲,創傷後下意識的過度警覺使得他推開了他。
瞬間,季笑凡腦子裡隻剩下一句話:遠離麵前的危險,去做最安全的選擇。
所以便說:“我可能會考慮許項南吧,他挺好的,比我遇到過的很多男的都好,長得也不錯,對人體貼,他能對我有感覺那麼久還不變心,應該很值得相信。”
是許項南,是救命稻草,是安全,是新的開始,是不被拒絕——那晚話畢的一刻,夜風拂上鼻尖,季笑凡像是在被“喪屍”捉住後頸的前一秒僥倖地躲進了庇護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