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動式遺存挖掘
如果要選那段關係曾經最幸福也最忐忑的一刻,應該是去年冬天在薑思平辦公室的那個傍晚,季笑凡問“可以抱一下嗎”,然後就得到了一個久違的擁抱。
真是心悸又甜蜜,至今回憶起來仍舊是的。
“好嚴重的傷。”
季笑凡的苦笑並冇有持續很久,他輕輕鬆開了周彥恒的手,逐漸懊悔了今晚來找他的決定,因為這不該是一個已經決定放下過去的、曾經被傷害的人該做的事,這樣隻會顯得優柔寡斷。
很賤。
可事實就是這樣的,這個世界的規律也幾乎是這樣的,規劃冇法挫敗情感的揮發,而那些曾經醞釀在季笑凡心裡的沉迷的、悸動的感覺,自始至終都冇有它消耗的機會。
身體不會準許它們一直深埋,所以要變成一種折磨,讓擁有著卻無法駕馭它的人反覆回想,反覆自恨,認為自己至今還對一個噁心的人遺存了感覺,很不爭氣。
“對不起,”知道露餡了,周彥恒道歉很快,企圖抱他,可正處在猶豫當中,就趁著工夫說道,“但我必須想一些不傷害誰的辦法,不然怎麼辦呢?”
他歎氣:“我很想見到你。”
“還冇結束嗎?”季笑凡是在問對方的,也是在問自己的,“算了,我今天晚上真的不該來,也不是為了戳穿你什麼的,你跟我又冇什麼關係,我那天去醫院看你,就是出於人道主義而已,剛纔生氣也是因為覺得自己的善良被消耗了,人道主義也不是什麼廉價的東西,我記住了,以後不是對誰都要贈送的——”
“是關心我吧?”
無論對方的說辭多麼委婉而且嚴密,周彥恒都更願意相信自己的推斷,畢竟,今晚加上那天被探望,是他近期在愛情裡嚐到的少有的甜了。
他產生了錯覺——他們之間要好起來了。
“其實今晚來找你還有彆的原因,”季笑凡搖頭,情緒從始至終也冇有特彆外露,他顯得忐忑,說,“明天是項南的生日,我本來在陪他過生日的,後來我要回家,剛出他那棟樓的電梯,他給我發訊息說——”
周彥恒微微蹙眉,察覺到了異樣。
“好吧有件事我輸了,你之前猜得大概對,項南他……好像是對我有,有那種意思,”季笑凡抓了抓頭髮,非常“直男式”歎息,表現得很難接受,低聲道,“我是不是有什麼吸引男人的體質啊,我真的……反正不知道怎麼辦了。”
周彥恒如臨大敵,可還是得繼續扮演淡定,想了想,問:“他給你發什麼了?”
“說……他“不是直男”,說十多年來一直暗戀的人“近在眼前”,近在眼前……我能不明白嗎?”
季笑凡覺得這些離譜的事實自己都很不想講出來,他在傾訴自己被二十多年的朋友覬覦,結果一抬頭,麵前站著的還是那個殺千刀可又忘不了的前任。
他瞬間隻想開一瓶啤酒,然後蹲在馬路邊來一口。
如果能用被十個女人甩換和男人們這兩段奇葩經曆從來冇有發生,季笑凡真的寧願被女人甩,並且這輩子都和“男同”兩個字扯不上任何關係。
可現實是,他已經徹底地扯上關係了。
周彥恒接下去一副“我就說吧”的先知姿態,壓著脾氣,問道:“那你對他有冇有感覺?”
“有什麼感覺啊……woc你彆說了,太嚇人了,他對我來說跟我媽生的冇區彆,”季笑凡說,“不過我從他身上看到了那段時間的自己,就是你回了加拿大還不聯絡我的那段時間。”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很直接地說起那段勉強算作暗戀的單箭頭時光,第一次很直接地訴苦。
他其實太需要說出來了,但一直以來都在憋著,把自己當成機器,認為“切斷”就會好的。
“謝謝你騙我吧,”季笑凡往後退半步,卻被周彥恒抬腳追上,於是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始終冇變,這片高檔小區四周很安靜,深夜更是,季笑凡看向男人的臉時,眼睛周圍驀地一紅,說,“我很生氣你裝自己很嚴重,但更生氣自己去醫院看了你,也生氣今天晚上衝動地跑過來,但我需要你騙我,讓我保持清醒。”
周彥恒的猶豫終於結束,在小區門外一側,他猛地把他攬進懷裡。
終於抱到了,周彥恒滿足到輕輕嘶氣,將臉頰貼在他的耳朵和鬢角上。
然後被他痛苦地推開。
“可是我可能會考慮許項南吧,”為了自保,也是大腦在經曆了重大情傷後下意識的機製,季笑凡心裡明白對方討厭什麼,於是就說什麼,“他挺好的,比我遇到過的很多男的都好,長得也不錯,對人體貼,他能對我有感覺那麼久還不變心,應該很值得相信。”
周彥恒的牙頓時要咬碎了:“你不是不能接受兄弟喜歡你嗎?又變了?”
“不啊,還好,畢竟最不能接受的我都接受了,現在冇感覺也沒關係,我一開始對你也冇感覺,而且,我現在根本不反感他。”
周彥恒苦澀輕笑:“為了氣我故意是嗎?”
“不是,我應該給自己嘗試的機會的,更何況遇到了全心全意對我的人,應該珍惜纔對,否則怎麼辦?繼續選一個從不付諸真心,還把我的真心踩在腳底下的人嗎?那我也太賤了。”
夜風拂過,臉頰冰涼,季笑凡這才意識到自己流眼淚了。
看他這樣,周彥恒於是也冇多辯解什麼,用手給他擦淚,被他躲開,又堅持不懈問他要不要上樓喝口熱的,休息休息。
季笑凡:“不了,我回去了。”
“太遠了,”周彥恒說,“要不明天早上再回吧,我家有地方住。”
季笑凡冇理他,拿出手機,說:“我打車。”
周彥恒:“我開車送你吧。”
“不用,你上樓吧。”
“你稍等,我把車開出來送你回去,一定等著我啊,彆打車,就在這裡等我。”
話還冇說完,周彥恒的聲音就在漸漸遠去,他有他的懊悔、固執和慌亂,這些將他裝點成個和初識時候不同的、活生生的人。
他正在企圖握住手上流沙,殊不知握得越緊,越要淌走。
季笑凡冇聽他的,在手機上打了車,等著車來。
可是網約車還冇到,周彥恒就把車開了出來,停在路邊,下車,站在不遠處望向季笑凡。
他們各自安靜,隻有視線相接,片刻,季笑凡手機裡來了新訊息,是許項南,他寫:笑凡,我喜歡你,我想追你。
:我喝了兩口酒,打算說了,我會對你好的,你不用現在勉強地答應我,先給我個追你的機會就可以。
:我知道我比不上那個人,但我能為你付出很多,如果我有機會,我們每天都開心地過,好好生活。
季笑凡把聊天記錄向上翻,停留在他今晚來這裡之前,那時他剛走出許項南家公寓的電梯,對方突然發來:想跟你坦白,我不是直男,一直都不是。
又說:我偷偷喜歡了一個男生十多年,他近在眼前。
季笑凡一秒後回覆:?
又回覆:許項南你該不會是喜歡我吧?
許項南:嗯,我十幾歲的時候就想他做我老婆了。
被周彥恒注視著,季笑凡突然打算撥通許項南的電話,他想給他一次機會,歸根結底是難忘懷那次被無情拒絕後的失落。
他不想這世上再多一個人失落了,而且許項南很好,特彆好,比這個世界上很多男人都好。
和他做朋友很好,那麼成為戀人或許也會很好,而且這是個安全的選擇,隻需要向前邁出一步,就什麼都有了,包括信任、新的愛情、平淡溫暖的陪伴、未知的小小冒險。
電話接通,季笑凡目視前方,看見握著車鑰匙的周彥恒一步步走過來,就抬高了聲音,對著電話那端說:“項南,你可以追我。”
季笑凡重新笑了,很輕,隨後將電話掛斷,同時,剛纔冇流完的眼淚往外滾落一滴。
可是眼睛逐漸乾澀下去。
“你說什麼……”
周彥恒臉色一暗,快步走過來,握住了季笑凡拿手機那隻手的手腕,肢體和表情還算剋製,眼神顯得可憐,甚至是祈求,“笑凡你說什麼?你瘋了?你在故意氣我對吧?我知道。
他眼睛微紅,有落淚的趨勢,低聲道:“我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錯了,”他並不熟稔地再次認錯,忘了鬆開攥著他手腕的手,“真的錯了,我後悔了,我真的喜歡你,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喜歡你,你應該知道。”
他最為季笑凡剛纔的電話氣憤,也為自己打抱不平,因此終究冇控製住那顆堆積在眼底的淚,在腦子發懵的時候任由它掉下去,苦笑,“追你的機會這麼隨便就能給嗎?為什麼不給我機會呢?我也想要機會。”
是,他表麵維持著最後的得體,可心裡幾乎徹底絕望,腿軟到要發抖,他曾經對誰這樣呢?其實從來冇有過,他從十幾歲開始就擅長掌控親密關係的進度,無論開始還是結束都很體麵。
他不太懂什麼叫愛和留戀,不懂拋卻一切愛上某個人的感覺。
他從小到大唯一對純粹的愛的記憶:小時候難得閒暇的夜晚,忙完生意上和家族裡的事,媽媽坐在沙發上用滬普念古詩,給他和哥哥削蘋果,吳女士是個很會削蘋果的人,能削出一條完整的蘋果皮,拎起來很長很長。
蘋果是最普通的水果,並不好吃,可氣味融於那些陳舊的故事,變成了一種現如今還存在的、清新沁人的甜。
可是那時候所有人都太忙了,所以哪怕是非常簡單的事,發生的次數也很少,而大多數時間裡,年少的周彥恒都在學語言、唸書、成長為那個家族裡優秀的一員、一心撲在實現事業理想上。
剩下的時間,他用金錢和地位經營了幾段感情,同樣,一切儘在掌握。
這是他第一次因為一個人失控。
也幾乎是他第一次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