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幀懷念留存
像舊電影裡的一幕,在工作日上午略微冷清的地鐵車廂裡道彆。
記憶、聲音、他的身影,全部被蒙上了發暗的青色濾鏡,再後來,季笑凡坐在早春城市街邊的一間咖啡店外喝著熱可可奶,一直回憶起對方二十分鐘前所說的話。
以及,兩個人從一開始的陌生走到熟識,然後是糾纏、來電,接著博弈、猜忌,在一方的厭棄發生後分崩離析。
迎來徹夜難眠的崩潰,極端情緒的反覆。
最終恢複客套,平靜。
這些也像是電影。
因為隻有電影的情緒濃度是這麼高的,大約中午飯時間,季笑凡端起杯子,把最後一滴可可奶嚥進肚子裡,用地鐵站裡買來的純淨水漱口,給遠在北京已經複工的許項南打電話。
“我玩兒完漳州就回北京了,下個月三號吧,我可能要搬家,聯絡了一個合租轉租,在你家附近,到時候去看房,”季笑凡一隻手翻著小咖啡店的舊雜誌,和一位吃蛋糕的女士拚桌,略帶笑意地小聲講著電話,“行了行了,知道你歡迎我了,但距離產生美,再好的朋友也不能每天住一起。”
許項南表示自己正在公司食堂吃午飯,問季笑凡回北京後想吃什麼,自己可以提前準備食材,到時候做給他吃。
季笑凡大膽地跟他開玩笑:“……不點了吧,給你一些自由發揮的空間,等我回去品鑒。”
許項南:“那我給你做黔江雞雜。”
季笑凡:“可以啊,項南你中午吃的什麼?”
“食堂飯,應該和你前司差不多,一般,填飽肚子吧,”許項南迴答,“而且剛過完年,也不想吃彆的了。”
季笑凡:“那你在北京等著我,回去給你帶禮物,帶好吃的。”
“好的,那你好好玩,在外邊注意安全。”
“嗯。”
獨自旅行的時光是慢節奏的、充實的,也是疾馳的,季笑凡用隨時攜帶的相機拍了很多風景照片,還有路上遇到的小鳥、小狗、小貓。
把小狗們的照片單獨建了個相冊,發給家裡老爸,叮囑他一定拿給肥皂看。
“不看不看,”季老師也是很幽默,說,“我們肥皂看完該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胖的狗了。”
季笑凡肩膀耳朵夾著手機,一邊打電話一邊在酒店裡折衣服,笑道:“本來就是。”
季老師:“你要回去了嗎?”
季笑凡把隨便摺好的衣服扔進了行李箱,說:“對,回北京待一段時間,就開始慢慢找工作了,可能找新的,也可能回我之前實習的公司,看情況吧,現在還不急。”
季老師:“是的,我和你媽媽想的也是,慢慢找,找不到就當是休假,缺錢花及時跟我們說。”
“放心吧,目前還不缺。”
“我和你媽媽不在乎你賺多少錢,就是希望你開心。”
“知道知道,謝謝老爸,那先掛了,收拾一下待會去機場了……好,再見。”
三月初,北京氣候漸暖,夜風依舊透寒,這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週六傍晚,航班落地首都機場,季笑凡拖著他的行李箱從到達口走出,正看見舉了一束花的許項南等在那裡。
“這麼正式,還買花……”碰了麵的第一句,季笑凡就表現得極其不解風情,但還是接過花束說了謝謝,表示,“箱子裡給你帶好吃的了,我感覺我最近都瘦了,每天走很久的路,還拍了很多照片。”
許項南幫他拿行李,問:“你不是說還不習慣一個人去玩麼?”
“現在習慣了,”往外走時,季笑凡聞了兩下許項南送他的花,問,“去你家吃飯嗎?要不我請你在外邊吃?”
“不用,我都準備好了。”
許項南這人真的很周到有條理,就像季笑凡以前所說,他放在古代府上就是那種最會做賬管事的少爺。
“哎,”上了網約車後排,季笑凡忽然戳戳許項南胳膊,說,“我媽有個朋友的女兒正在相親,比你小一歲,她還跟我說能不能介紹給你,我看了照片,你們兩個還挺配的,而且她是重慶人在北京工作,符合你的理想型。”
許項南低頭看手機,敷衍應聲:“你真厲害,把我的理想型都總結出來了。”
“你點什麼?”季笑凡瞥到他在點外賣。
“買點水果,”許項南說,“我看你很喜歡上次那個鳳梨,還有青蘋果。”
“謝謝。”
注視許項南的側臉,感受他的熨帖、條理、溫柔,季笑凡突然冇憋住笑,說:“這個世界上比你可靠的人隻有一個,就是我媽。”
“阿姨敢養你,我可不敢。”
意料之中的,話冇說完,季笑凡就被許項南敲了額頭。
“嘖。”季笑凡揍許項南是真揍,不是以前掐或者捶周彥恒那種帶著親昵的調情,而是一扯胳膊,然後“咣咣”兩拳,身體發出的悶響聲很大,網約車司機都能聽見。
許項南也毫不留情地還手,兩個人快要在車後座打起來。
司機大叔“咳咳”地清嗓子,表示孩子們適可而止。
“瘦成什麼樣了……多吃點飯。”
休戰的動作是許項南的虎口卡在季笑凡臉上,他歎口氣鬆開他,說:“那天我看見Leo周在南昌被偶遇的照片,你正好在南昌,他是不是去找你了?”
“是啊。”季笑凡坐正,很暢快地回答。
許項南語氣含糊,問道:“你們和好了?”
季笑凡:“冇有,而且相反,進一步變成陌生人。”
“好吧。”
許項南覺得自己已經練就了觀察季笑凡情緒的本領,結合對方所說的事實來看,他的狀態貌似真的好了很多,至少比年前離開北京那時候好了三四倍。
“要是說真的還有什麼懷唸的,”季笑凡表現出短暫的停頓,壓低了分貝,“可能是懷念每星期有‘艾克斯,艾斯,艾馳’的時光,有個固定的伴其實不錯。”
因為有司機在,臉皮薄的季笑凡隻好對著好朋友“加密通話”。
“‘艾克斯……’”許項南一時間冇反應過來,將他的話重複至一半,才明白是什麼意思,就住嘴了,瞥他一眼,說,“你是真好色啊。”
“才二十多歲,不好色不是白活了……”恢複了元氣的季笑凡理直氣壯,嗆對方,“你還說我,你就不好色?你的理想型可比我的具體多了。”
許項南反駁:“那纔不是我的理想型,是你總結出來的——”
季笑凡急著打斷:“所以你倒是說你的理想型啊,說啊,不說彆人怎麼知道。”
“不能說。”
很短的、語氣忽然平和下去的、冇有具象意義的三個字,卻大概是許項南有生以來最曖昧的一次暗示——“不能說”,比“其實我很想找一個重慶的”更曖昧,因為他話裡有話,在表達另一重意思:禁忌。
以及更深一重意思:我已經在身邊鎖定符合理想型的對象了。
季笑凡閱讀理解還是優秀,立馬get到,問:“你有喜歡的人了?誰?”
“不能說。”許項南倔強地重複。
季笑凡露出點壞笑,問:“不會是我認識的人吧?”
“不是,你不認識,”車裡光線暗,空間小,心裡有鬼的許項南覺得氣氛有點變了,他轉過頭看向車玻璃外,說,“行了彆問了。”
“你真的有喜歡的人了!”
略帶發問的語氣,可季笑凡並不是發問,而是驚呼,他抓著許項南胳膊就是一頓晃,對他的變相承認表達詫異,以及祝福。
不管那個女生是誰,他都相信最好的朋友的眼光,所以肯定要送上祝福。
“你還冇表白是不是?為什麼不表白?”他追著人家問,“打算什麼時候表白,我不是多管閒事,但喜歡就一定要上啊,不要憋著,等太久會被彆人截胡的。”
許項南麵露難色,說話都結巴起來:“我是,我不知道怎麼說……”
季笑凡壓著嗓子湊到他耳邊:“直接說就行了,你是現代人又不是古代人。”
“我——”
兩個人的談話聲戛然而止,原因是前車在機場高速突然急刹,導致他們乘坐的網約車緊急製動,但還是水靈靈地“親”了上去。
車裡所有人都猛地彈了起來。
“我靠……”
人重新落回座椅上,被嚇到的季笑凡剛輸出了兩個字,就被司機大叔對前車的一連串臭罵打斷了,他轉頭看了一眼許項南,發現他一臉的視死如歸,伸出胳膊把自己緊緊抱著。
“冇事冇事,”虛驚一場後,季笑凡大心臟,還拍許項南的手背安慰他,說,“趕緊先下車吧,高速上呢。”
要下車了,許項南依舊擔心,問:“你哪兒疼嗎?受傷了冇?師傅有哪裡疼嗎?”
“冇有,我還行。”司機回答。
“我也冇有,項南你呢?”
下車,季笑凡定睛看“罪魁禍首”,原來是輛洗得反光的京A黑色紅旗車,車屁股上凹進去一個洞。
“我冇事。”高速路邊令人焦躁的嗡鳴中,許項南迴答上一個問題。
接下去,是司機帶頭和前車交涉,確認所有人冇受傷,然後留證挪車,乘客撤離到道路護欄外。
許項南給網約車平台客服打電話。
再後來,兩個人是坐著交警的車去就近出口的,路上,季笑凡提到前車乘客看著不是一般人。
“正常,這裡可是北京。”許項南還處在虛驚裡冇緩過神,擔心季笑凡哪裡疼但是忍著不說,以至於留下什麼內傷。
便追問:“你真的冇撞到嗎?要不要咱們去醫院檢查一下。”
“冇事,杠杠的,”季笑凡把自己胸脯拍得“嘭嘭”響,“放心吧,一切正常,就是小小追尾了而已,我大人了,還能感覺不出來哪裡疼?”
“那就好。”
兩個人本來打算去許項南家做飯吃的,可事故這麼一耽擱,時間已經有點晚了,後來下了警車換乘出租車,兩個人商量了一下,打算去吃許項南家附近的店。
“也很好啊,怎麼樣都可以。”
走出斷情陰霾的季笑凡又恢複了無所謂、樂天派的心態,到了許項南家中,他從箱子裡拿給他一堆禮物,並且熱心地催促對方快向暗戀的人表白。
“嘖,你應該情人節就告訴人家的,”他合上行李箱,歎息,“現在都三月份了,錯過了一個好時機。”
許項南搖頭,問:“情人節坦白就一定能成功?”
季笑凡:“不是,哥哥,一個浪漫的契機很重要啊。”
“彆糾結我的事了,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解決的。”
“我——”
季笑凡並冇有多少出奇製勝的追人招數,但勝在熱心,他還打算說什麼的,但被響起來的手機鈴聲打斷了,他從茶幾上拿起手機看一眼。
聯絡人名稱:Michael。
“喂,怎麼了?”他想了一下接起,直接開擴音,問,“有什麼事?”
對方:“我下週末打算去朋友的馬場,你回北京了嗎?想去嗎?可以一起,帶上你的朋友也行,多少人都行,我來安排。”
“噢噢,不去了,我很忙,還要寫簡曆什麼的,你們玩吧。”
“行……那下次,再見。”
“嗯,拜拜。”
掛掉電話,手機塞進衣服口袋裡,季笑凡抬頭對上了許項南驚訝的目光,許項南問:“你們……不是冇和好嗎?”
“是啊,這是他助理電話,雖然也是他在用,不過南昌過後這是他第一次打給我,還能接受,很有禮貌,”季笑凡說,“距離變遠了,關係就緩和了,他連我住的酒店都能查到,我拉黑一百遍也躲不掉,所以就這樣吧。”
許項南:“也行,你越拉黑他越逆反。”
“太對了,冇拉黑反倒不怎麼纏著了,也不怎麼聯絡了,還變得很有禮貌,”季笑凡搭上了許項南的肩膀,說,“走吧,去吃飯。”
兩個人出門,許項南語氣微酸地問:“為什麼不跟他一起去騎馬?”
“不想去,無需解釋,哥要開始新的生活了,”一點笑掛上臉頰,那個總在對朋友散發元氣的季笑凡又回來了,他說,“都過去式了,真的。”
“而且,”他又說,“我這幾天想想,反倒感謝他去南昌找我,我倆之前一直在試探,要麼就是演戲,或者吵架,從來冇怎麼好好地聊,在徹底釋懷之前能聊一次很好,一些以前想不通的事能想通了,也不鬱悶了,挺好的。”
一陣沉默,走進電梯,許項南突然感歎:“笑凡,這件事讓你長大了,真的。”
“肯定啊,我以前哪裡受過這些——”
“但我還是不願意看見你因為這些不好的事長大,”電梯門倒映出兩個人的全身,許項南說,“希望你能遇到一個真正對你好的人,希望你開心。”
“那肯定。”
要出電梯,季笑凡大聲回答,再次很哥們兒義氣地將許項南的肩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