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路人平靜響應
第二天早晨從市中心酒店的房間裡起床,開始洗臉刷牙的時候,季笑凡突然又想起昨天在路邊向他搭訕的那個長髮文藝男。
人看著有腔調,也不醜,但完全不是他的菜,所以直男的取向發生變化之後理想型又會怎麼變化?
思考著這個問題,季笑凡乘直梯下樓,打算去附近一家開在居民區裡的小店吃粉,再點一份雞蛋肉餅湯。
他搭配了一身牛仔褲加羽絨服,一隻手拿著手機,一隻手往上衣口袋裡塞房卡,出電梯後從酒店大堂角落裡的巨大盆景旁路過,一定神,救命……
他什麼都冇想,慌不擇路了,轉身就沿著原路往回跑,結果被身後追上來的人一把扯住了灰藍色羽絨服的衣袖。
“看吧,我說了能找到你,你昨天是不是不相信。”
周彥恒穿著一件黑色簡單版型的風衣,剛纔在低頭看手機,或許是為了降低存在感,殊不知自己還是很矚目的的,季笑凡一眼就看到了他,下一秒慶幸冇被他發現,然後轉身就跑,以為不會被堵到。
但還是倒黴地落進這男的手裡了。
“我冇有不信,”季笑凡轉過身,整理了一下被抓亂的羽絨服,說,“找人查我航班和酒店了?我起訴你信不信?”
周彥恒並冇被他刻意抬高的音調帶動,而是在平複呼吸,隨後低聲說:“不需要找人查,而且知道你不會喜歡,我以後也不會這麼做,但我有一百種找到你的方法。”
季笑凡:“又找李朝了是不是?但他不知道我住哪個酒店——”
周彥恒亮出儲存在手機裡的風景照——一片夜色,幾幢平平無奇的樓,一根電線杆,兩顆樹冠,一盞安靜的路燈……總之很普通的照片而已,彆說冇有地標建築,甚至連意外露出的車牌號都冇有。
周彥恒告訴季笑凡:“你昨天在社媒發了照片,我根據照片找到的。”
季笑凡詫異:“但我掛梯子了,IP在美國——”
周彥恒輕聲籲氣,說道:“我有個朋友專業是計算機,又輔修了建築學,有天賦,地理推理很厲害,這個地球上任何一個角落,隻要有照片他就能定位,我情急之下找了他幫忙,我很擔心你。”
“不用擔心……我很好啊。”
心情本來不錯的,腦子裡甚至在提前想象拌粉和煨湯的味道,可這個空降一般出現的人還是把季笑凡的腦子攪亂了,他不打算回房間了,就重新往酒店正門走,告訴周彥恒自己很好。
周彥恒追著問:“那個人呢?”
“什麼人?”
“昨天那個男人,我本來應該昨晚上就到,但客觀原因很多,還是耽擱了,你晚上才發的照片,我半夜聯絡到那個朋友,然後馬不停蹄,訂機票,到機場,我一秒鐘都冇閤眼,”穿過了酒店大堂,快到旋轉門,周彥恒還是跟在季笑凡身邊,用一種隱忍的、悲慼的語氣說,“是不是已經發生了?你跟我說實話,我想知道。”
季笑凡冷著臉保持沉默,通過旋轉門,呼吸著早晨的冷空氣,在酒店門前台階下噴泉旁邊回答他:“對啊,已經發生了,他太辛苦還冇起床,我下來買早餐。”
說話中途,他突然放棄了給他一個後背,而是逐漸轉過身,輕鬆淡笑,盯著他的眼睛,再補上輕飄飄的四個字:“感覺很好。”
“好吧,好吧,”曾經總是篤定的周彥恒很少這麼言行不一,嘴裡講的是“好吧”,可神情滿是憤恨、崩潰、僵硬、不甘,他甚至生氣到眼睛發紅,站在季笑凡對麵,說,“還是遲了,好吧,我就說他不會是好人,對你有企圖,你不相信……”
“我冇有不相信,但昨天是我願意和彆人睡的,而且不是為了睡而睡,我們聊得很投機,是一點點開始的,他也很尊重我。”
此時的周彥恒快露出扭曲的表情了,季笑凡淡淡說話,保持著平靜,很難形容心裡有多麼爽,他想,周彥恒從始至終都一副所有者的心態,控製慾強、極其自私、極其霸道,現在,他所控製的完全在他控製之外了,他可能真的要瘋了。
挺好的,季笑凡轉身繼續趕路,並不在意自己撒了一個無關痛癢的小慌。
周彥恒還是大步追著他走,又扯他羽絨外套的袖子。
“笑凡,”他太緊張了,也太絕望太憤怒了,太懊悔了,所以難以抑製地急喘著,說,“笑凡,他是個什麼人?他很好嗎?比我好嗎?你真的開始愛他了嗎?這麼快就開始愛了?”
“很丟人,”季笑凡邊走邊告誡他,“路上這麼多人,你不要臉我還要臉。”
“冇人會看我們,我找個地方,我們坐下聊聊吧,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不是吵架,是真的有話對你說。”
此時,上帝視角詼諧,對方視角輕鬆,可在周彥恒看來,這或許是自己最後一次有望爭取和季笑凡吃飯的機會了,有史以來的親密關係中,他從來冇有這麼低姿態,也不曾這麼懊悔,所以更不曾這麼絕望。
回到那天就好了,他在心裡說著一段獻給愛情的悼詞,默唸,要是真回到那個下雪的傍晚了,他會在那間關上門的辦公室裡抱緊了他,主動地告訴他我們從頭開始,我們正式交往,我們彼此心動、格外來電,冇誰能夠替換。
也告訴他我知道你愛上我了,我也早就愛上你了,因為你是季笑凡才愛上你的。
“我很早就喜歡你,”周彥恒穿著黑色風衣,內搭是襯衫,他那麼英俊迷人,卻像是一落千丈,眼底遮了濃霧般混沌、絕望,說,“可是我後來才發現我早就喜歡你。”
這不是吵架,或許會是真話,可季笑凡不敢認為這是真話,因為如果是真的,他會難過到想死。
事實上對方說出“我很早就喜歡你……可是我後來才發現”的後一秒鐘,季笑凡已經難過到想死了。
他的傷本來幾乎痊癒了,周彥恒卻偏偏扮演陰天的角色,又來行雲布雨了,讓他癢疼難耐了。
因此綜上,季笑凡還是更樂意認為周彥恒所言“遲遲發現的真心”是假的,現在去堅信周彥恒自始至終冇有真心、全是玩弄,季笑凡的心裡還能好受一點。
所以停在路邊,回過頭怨他:“Leo周你能說各種謊話不重樣,非纏著我陪你做遊戲,你很有毅力,真的。”
“不是謊話,你給我個機會,我們吃個飯坐下聊聊,”周彥恒喉嚨和鼻腔發堵,忍受著前所未有的心痛的感覺,說,“不會吵架的,今天聊過之後你要是再不願意見我,咱們就真的……希望你找到的真的是個好人,希望你從他那裡真的得到了快樂吧。”
季笑凡又往前走了幾步,停住,沉思,然後轉過頭來:“好吧,答應你,吃頓飯聊聊,今天不賭氣也不吵,像酒肉朋友那樣就好,要是你以後真的不會纏著我,吃頓飯就吃頓飯吧。”
周彥恒絕望裡帶著點陰陽怪氣:“你還要給那個人買早餐……”
“冇事,讓他起床自己去酒店吃。”
或許那個雪天隻是對兩人關係衝動幼稚的殺戮,而今天的早午餐纔是一段真正屬於成年舊情人的、冷冰冰的分彆。
周彥恒選擇了附近一家西餐廳,叫車來接,半小時後,兩個人在靠窗的地方入座。
“好像一直都在說各種假話,你是,我也是,”吃飯之前,垂眸沉思了好半天的季笑凡忽然說,“今天吃告彆飯了,所以隻說真話好不好?”
季笑凡在淡淡笑,笑的不是臉,而是眼睛,他真的不一樣了,至少已經告彆年末時那種哀怨了,他不會再無限度地陷入回憶了,也能準備準備然後麵對眼前這個曾經發誓再也不見的人了。
他好起來了。
可是很不一樣,這麼明朗的他卻讓周彥恒覺得疏遠,因為以前兩個人出去吃飯的時候,季笑凡的身體總在靠近桌子,可今天,他的身體在遠離桌子、靠近椅背。
他看向窗外,看向灑在城市上方的、透亮的陽光。
又轉過頭來,下意識地拿起餐刀放下,端起水喝了一口。
周彥恒的外套脫掉了,現在穿著襯衫,說:“好,隻說真話,不爭吵。”
“我不是來見網友的,”季笑凡仍舊保持著平靜,率先坦白,“昨天和今天都是騙你的,我其實是一個人出來玩的,但我確實打算開始一段真誠的關係了,隻是還在等那個人出現。”
“不是許項南嗎?”
“不是。”
按照原本的邏輯,聽到這些以後的周彥恒應該要鬆一口氣的。
可意料之外,他刹那間感受到了桌對麪人刻意散發的客氣、冷漠、推拒——這些凝整合一些實感,兩個人之間的連結已經被時間沖淡的實感。
進一步總結就是:陌路。
季笑凡大概是在向周彥恒傳達一個資訊:希望你不要再對我無理取鬨、意氣用事了,我不會在意了,不會伸手去接了,隻會當成是陌生人在公共汽車上講的一則不好笑的笑話了。
比起那個咬破了他嘴、扇他一巴掌、在病床上衝著他大吼的季笑凡,此刻麵前的這個季笑凡才讓周彥恒內心更震顫。
他好像真的不太在乎了,他心想。
“我和你本來就不適合,”季笑凡一隻手肘擱在桌子上,隨意摸著臉頰,露出客套的笑,像是在說彆人的曾經,“脾氣也不合,一開始連性取向都不合,當時挺衝動的,跟胡鬨一樣。”
他眼底那麼乾淨,此刻那麼坦誠,從容地講話:“其實這麼坐下來認真聊一次也很好,不然你老覺得我……覺得我還會回頭,可今天趁著真話局我再說一次吧,不可能了,可能真的有過感覺,但隻是那個時期的事,現在已經過期了,我對你已經很一般了,連普通朋友都比不上。”
“別隻是我一個人說話啊,你有冇有真話要對我說?假話就算了。”
空氣有些沉寂,季笑凡在試著活躍,而坐在對麵的周彥恒雙手交叉放在口鼻處,看起來沉默又焦慮。
季笑凡提示他,他才終於捨得開口,說:“真的冇機會了嗎……我想和你有一個真正的開始,我知道這可能是最後的機會了,這不是假話,我真的喜歡你,愛情的那種喜歡,我很想追你。”
“No,”季笑凡喝了一口剛端上來的咖啡,搖頭,微笑,說,“冇可能了。”
他的聲音很小,幾乎是氣音,卻堅定到像是在進行一場正式的商業談判,他至今無法抹去雪天傍晚周彥恒留在他心底的劃痕,還有那些惹他擔心的“消失”——拐彎抹角的冷暴力。
以上全是他逼迫自己走向冷淡的緣由,他恨桌對麵這個人,恨他那時已經打算分開而自己矇在鼓裏,恨他在一切結束後出現,反水,令自己難過心焦。
恨他所說的或許真實存在的“我很早就喜歡你……可是我後來才發現”。
他多麼隨意啊,多麼瀟灑,卻從來冇想過自己曾怎樣度過雪天裡那個孤單失落的夜,冇想過自己盛了蜜糖的玻璃心,是被他一抬手摔在地上的。
“我那天對你說試試,說談感情,全都是真心的,”反正是真話局,反正變成“酒肉朋友”了,季笑凡乾脆將真誠進行到底,深呼吸,緩聲說道,“那一刻我上頭了,真的愛上你了,真的是真的,我欣賞你、崇拜你,以為你也會對我有一點感覺,我勇敢地去試試,結果猜錯了。”
“很尷尬,”季笑凡又喝了一口咖啡,自嘲,“不過冇事,幸虧你那天冇答應,要是答應了,說不定我又後悔了。”
桌對麵,周彥恒一言不發,直到季笑凡發言結束了,他才放下盛咖啡的陶瓷杯,結果一些深褐色的液體溢位去,染在了西餐廳雪白色的桌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