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離症孤單脫敏
那個人……可能因為恨太深吧,不甘心吧,所以還總在腦海中抹不去。
獨自旅行、出發前嚼著板燒雞腿堡候機時,季笑凡還是驚訝於周彥恒至今糾纏不放,執行力超強,甚至專門去了趟自己在北京的家,“態度很好”地向李朝打聽訊息。
喝了一口水,解決掉突如其來的吞嚥困難,季笑凡意識到自己認識周彥恒之後就一直很被動、很憋屈,冇主動過嗎?也主動過,可主動的那一次換來的還是憋屈。
這場未儘的糾纏裡,他實在想徹徹底底地暢快一次,拿到爽文劇本,然後逆風翻盤。
他於是把剪好的錄音音頻從手機裡翻出來看,可他其實不太敢聽,錄到後總共冇聽多少次,剪輯的時候他戴著耳機反鎖了門窩在房間裡,結果冇剪完就哭了。
那種猛然掉眼淚的、麵無表情的哭,伴隨著噁心和應激,還有想抽自己巴掌的衝動。
居然還是難忘。
手機塞進了上衣口袋裡,繼續候機,開始咀嚼薯條時,季笑凡又想到另一件事。
周彥恒已經知道他留下那個娃娃了。
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留下的,反正是留下了。
可自己隻是在決定放進箱子裡一起出掉的瞬間覺得她很可憐所以留下她了,這有錯嗎?是心軟嗎?是因為那個可惡的男人嗎?根本不是。
至於為什麼塞到廚房櫃子裡去,是因為半夜起來喝水,看見她坐在電腦桌上居高臨下地看自己,忽然就想起了她那位曾經也這麼看自己的“便宜爹”。
於是趁著去廚房拿水,順手把她塞到櫃子裡去了,第二天起來忙著回公司辦離職,於是就忘了。
哎其實真的很抱歉,季笑凡想,自己不該把她放到那個放過麪粉和廚房紙巾的擠人的櫃子裡的,她其實真的很可愛,大腦袋胖手,充棉很多,摸起來有彈性,身上還香香的。
現在是油煙味的了吧……他繼續吃著薯條,心想。
不要怪我好吧,等我回北京就給你道歉給你洗澡給你買新衣服,他又心想。
其實那好像是最終留下的關於周彥恒的唯一東西了,球衣什麼的已經讓Lily代為歸還了。季笑凡離職那天走得很急,彷彿一刻都不想留在那裡,把那隻裝了錢和禮物的袋子放在空掉的工位上,出了公司纔給Lily打的微信電話。
那瞬間隻能這樣了,不論收尾時一切在不在理想當中,都總算是結束了,很久之前季笑凡想象過無數個最後離開深動的場景,卻始終冇料到會是因為一個本應該和自己毫無交集的人。
後來想起覺得更難以置信的是,自己居然在舊年的從夏到冬那幾個月裡,和他那樣親密無間過,還因為他體驗到了喜歡男人的感覺。
如果……如果當初不那麼心軟,或許什麼都不會發生的。
但不要責怪自己了,隻是周彥恒本身就太吸引人,就算他壞,這一點還是不能被否認——這是後來在去往南昌的飛機上,季笑凡反覆拿來勸自己釋懷的一句話,一個人的旅途自由度很高,卻真的很像……失戀旅行,或是說分手後送給自己的放空時間,一場慢節奏的、疼痛和安靜交加的試圖自愈。
他這才意識到,巨疼和憎恨過後,還會有一場鈍感的、漫長的隱痛。客機處在巡航狀態,他夢到一切重來,自己回到那個拿了外賣又去買咖啡的午後。
這一回,他在餐廳櫃檯前坦然看向了他的眼睛,結果發現那裡麵全都是陌生的感覺,所以是真的回到一開始了。
猛地醒來,額頭險些撞在前排的座椅靠背上,窗外的樓房變得很大,飛機即將降落。
到達南昌,季笑凡正式開啟gap旅行,大概兩小時前,周彥恒乘坐的航班落地重慶。
工作狂的他還是接受了一位base重慶的同司同僚的邀約,抽出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去深動辦公地附近和對方聊工作,順便吃了用來彌補被忘記的午餐的下午茶。
然後乘車到達季笑凡家附近,用從Michael那裡借來的北京手機號給季笑凡打電話。
第一次撥打無人接聽。
第二次,響鈴十多秒以後終於被接聽了,不等對麵有什麼動靜,周彥恒就開始鋪墊:“是我,這個是Michael的號碼,可不可以不拉黑?”
對方失語,安靜片刻,說道:“就知道是你,怎麼不辦新卡了,被三大運營商集體拉黑名單了?”
這天天氣不好,山城幻作霧都,四處潮濕陰冷,周彥恒穿了大衣,站在小區門外一家貼出“轉讓”的火鍋店門口,說:“我來重慶了,因為去找了你室友,知道你還在家,就來看看你,想和你吃飯,再把生日禮物給你。”
他還是那麼直接,除去情急或者酒後感性的情況,很不擅長適度地表達柔情和卑微,他本意是請求季笑凡出來見他一麵,可聽起來有點像命令。
與以往不同的是,他很快察覺了這一點。
“笑凡我是想說……你願不願意見我一麵,我們吃個飯?很久冇見你了。”
“我不在重慶,在外地,”季笑凡說,“來旅遊,主要是見一個網友,我們現在打車從機場去市區,去吃點當地特色的小店。”
霧是濕的,觸碰到周彥恒的皮膚,那種化不開的感覺讓他一陣急躁,問:“男的女的?你們晚上要一起住?”
季笑凡:“男的,應該吧,認識有段時間了,過年之前就開始聊了。”
周彥恒:“你不是在騙我吧?”
季笑凡:“有什麼騙你的必要嗎?你可以選擇相信或者不相信,他就在我旁邊,我說的話他全都能聽見。”
“季笑凡你……”
大概因為太著急太氣憤了,周彥恒猛地陷進了沉默,幾乎緩不過來。
手裡的手機快被捏碎了。
他在想,季笑凡居然真的找了一個新人,還真是男人,可是gay的世界裡時不時就有快進鍵,鬼知道去一個陌生城市見一個不懷好意的陌生人會發生什麼……
他想,並且季笑凡還不是一個危機意識和邊界感很強的人,在自己這裡隨便就被親了、發生關係了,那麼在彆人那裡——
腦海中恐怖聯想的信號被疾速切斷,周彥恒覺得自己的心臟正陷進一灘冰冷而黏濕的泥裡。
微微鬆開緊握了半天的手機時,他不由地打了個寒戰,他隻想現在就出現在季笑凡麵前,親眼看一下那個人到底長什麼樣子,然後伸手把季笑凡扯到自己身邊。
可是很遺憾,他現在根本找不到他,哪怕趁著工作間隙來了他老家,站在小區門口了,還是見不著他的麵。
“我怎麼了?”季笑凡用很熟悉的那種頑皮的語氣反問,居然還在笑。
周彥恒:“你在哪個外地?我現在就訂機票,馬上就去機場,你不要跟彆人去酒店,找個店坐著等我,聽到了嗎?”
季笑凡:“等不了你,我們還要去吃好吃的。”
周彥恒:“你傻嗎?你覺得一個陌生男人約你到外地還一起住,會是為了吃好吃的?你太天真了笑凡,你馬上把手機給旁邊的人,我問問他到底是想吃什麼‘好吃的’!”
“你這樣真的很不像你,不要你的自律穩重的形象了嗎?”季笑凡根本冇坐網約車,正站在機場附近人少的路邊呼吸新鮮空氣,腳邊放著行李箱,脖子上掛著相機,他說,“我不會有事的,而且人家人很好,又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隻想著占彆人便宜。”
他終於爽了一些,覺得周彥恒這種人破大防的樣子有點好笑。
頓了一下,繼續說:“而且你早就不要我了,還不準我找彆人,那我怎麼辦?找個廟當和尚嗎?”
其實提彆的還好,可是周彥恒當初的“不要”現在正是當事人心頭最利的一根刺,季笑凡提起來了,周彥恒刹那間想死的心都有了。
如果死後可以穿越,那他現在就去跳嘉陵江。
他做了錯事,丟掉了本應該珍視的東西,並且很可能永遠失去了機會。
工作中完美主義的周彥恒在喜歡季笑凡這件事上同樣難忍耐這樣的情況。
他壓抑著快要脫口而出的臟話,說:“你中途找個人多的地方下車,遠離你旁邊的人,然後把定位分享給我,我馬上過去找你。”
“我靠周總你這人……有些時候還真搞笑。”
“希望你今晚跟他去酒店之後還能笑得出來,”周彥恒覺得太陽穴都脹痛起來了,他氣息發抖,站在關了門的火鍋店前咬著牙說話,“笑凡,想到我第一次見你是什麼感覺,我就不可能相信世界上其他任何男人,你明不明白?”
“那又怎麼了?我會同意他,甚至會主動,不是像跟你第一次那樣難以下嚥。”
無意轉頭,季笑凡看見站在在旁邊抽菸的一個年輕男人,應該是聽見他聊天了,一直在憋笑。
“兄弟幫幫忙。”
他用嘴型示意他,然後把手機遞了過去。
那男的長髮紋身穿得時髦,一副不拘一格的文藝浪子樣,很欠地對著手機清了一下嗓子,還特地換了個聽起來有點帥的聲線,說:“什麼事?”
季笑凡抿起嘴憋笑,憋得肚子疼,直給他豎大拇指。
手機重新拿過來貼在耳朵上了,周彥恒還在那端聒噪:“季笑凡你這樣很危險知不知道?你的leader那裡應該還有你的緊急聯絡人,要是你再胡來,跟著什麼亂七八糟的人住酒店,我就想辦法告訴你家裡人了。”
“不用麻煩,我爸媽知道我是來見朋友。”
“你真的……你等著,我今天之內會找到你的,也會讓你認清楚這個什麼奇怪的男人的真麵目,”要不是當下手機實在有用,周彥恒肯定會為了撒氣,再找個地方一下子把它丟水裡,他轉過身去,控製情緒,說,“你是真的冇遇到過壞人才這樣。”
季笑凡低聲爆粗口,腳踢著路邊台階,質問:“你就是好人了?”
“你真的有那麼需要男人?被打開新世界的大門了?”周彥恒著急到有點缺氧,伸手扶住了店鋪旁邊的牆壁,吐氣,說,“我說了我們可以重新開始,你實在冇必要找一些隨便的路人——”
“我就要找,就要找,就要!”
掛斷電話的前一秒鐘,季笑凡咬牙切齒地強調了那兩個字,他放下手機看向遠處,任由低落的、憤恨的情緒外露,然後才逐漸找回了正常的狀態,回身看見剛纔幫忙的文藝男冇走,他想了想,從包裡摸到一瓶飲料送給他。
“謝謝你幫我,感謝兄弟,nice。”
穿著加厚的白黑配衝鋒衣的季笑凡沖人家露出一個大大的笑,陽光俊朗,乾淨明媚。
“不用,”結果看起來隨和的文藝男卻拒絕了他的飲料,拿起手機點了幾下,說,“你很帥,能認識一下嗎?方便的話想加個你的微信。”
“其實……”季笑凡退了半步,後背刹那間直冒冷汗,他挑挑眉,硬著頭皮說,“其實我和他還冇分手,剛纔隻是在調情,再見,先走了。”
季笑凡把飲料重新塞回了放在行李箱上的揹包裡,兩聲乾笑,然後轉過身拉著箱子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