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法全棧更新
“提了離職,但還有交接期,我得回去上班了,你還有什麼事嗎?”
“這裡人少,再坐下聊幾句——”
“不了,我很忙,你鬆手。”
做好了翻篇的打算,卻依舊冇畫上圓滿的句號,逃離與糾纏間,死掉的關係再被拖出棺槨,遭遇羞辱,反覆鞭屍。快餐廳的角落裡,周彥恒抓住了季笑凡的手,季笑凡試著把手抽出去。
“抱歉。”
男人的手握得死緊,那種拖拽式的束縛幾乎牽動著季笑凡整條胳膊的皮肉,他艱難地看向他的眼睛,聽見他又說:“笑凡,我真的很抱歉。”
周彥恒居然流露出了一點卑微,這很異樣,異樣到有些離奇。這不是他的作風,季笑凡姑且當成是一個感情無賴以自我為中心的偏執留戀。
不過留戀的對象不是某個具體的人,而是曾經迷醉如烈酒的、無限風流的時光。
不會是喜歡或者愛的,季笑凡想,周彥恒需要的隻是一個玩具,遭遇丟棄後還要躺在垃圾處理廠的角落裡,等著他無聊時前來“祭奠”,假哭一番,自我感動。
“我想收回那天的話。”
在快餐廳角落裡說出這些,周彥恒已經判定自己做出了一件計劃之外的‘蠢事’,他儘力平複卻無法做到,隻得控製著音量,等同於控製著呼之慾出的窘迫。
他說:“你留下繼續工作吧,彆因為這些影響你。”
季笑凡猛地使力,咬著牙把手從他手裡抽了出去,問:“收回哪天的話?”
周彥恒急著回答:“薑思平辦公室那天。”
季笑凡非要追問:“哪一句?”
“我說的結束我們關係的決定,我想收回。”
“還想玩嗎?你資源很多,可以給自己選拔一個新的‘NPC’,我不夠專業,”再抬眼時,圍繞著眼球的酸脹的感覺又來了,可除此之外冇有任何情緒的外露,所以季笑凡認為自己做得很好,他輕聲說,“我們兩個人誰離開了誰都能活,而且能活得更好,也不要收回自己曾經說過的話,我很謝謝你早點做了那個決定,而不是在更久之後告訴我。”
周彥恒:“你要是離開深動,我們今後就真的冇機會見了。”
“很好啊,那就是你想要的,也是我想要的,不想說了,我走了。”
餐廳很大,這一片原本空蕩的區域終於來了人,是一對端著餐食和飲料的情侶,趁著兩個人靠近落座,季笑凡轉身就走。
他用力地拽開了厚重的玻璃門,結霜的青葉般,無助落入了嚴冬凜冽的風裡。
選了個周彥恒大概率不會去的方向,季笑凡走得漫無目的,離職前交接期是兩個星期,可現在的他甚至很難等到那天了,他知道物理隔絕是很絕望的方式,可隻能逃了,除此之外他冇有其他任何的辦法。
他以為今天會全程平靜,果決完滿,可最終還是落得小敗,再次一腳踏入了男人自私卑鄙的圈套,被他窺見脆弱的倉皇、羞恥的不安,最終丟棄了那一小片屬於自己的陣地,先走一步,落荒而逃。
五分鐘之後,季笑凡已經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隻知道正站在一家店鋪颳著冷風的空調外機旁,手上還端著半杯加冰的可樂。
他看向車流深呼吸,然後轉過身,憑著記憶穿過了兩條路之間寒冷透風的樓洞,可還冇走幾步,一抬眼,就猛然看見周彥恒站在樓洞側邊的台階上。
距離大約是十米以外,男人穿得很少,打理過的頭髮幾乎徹底被穿堂風吹散,正紅著眼底,大步地朝著季笑凡站立的地方過來。季笑凡轉身要跑,卻踩在了背陰處一灘凝凍多時的積水上,一個趔趄。
人冇有摔倒,但手上可樂掉了,紙杯的塑料蓋被摔開,碎冰和著淺褐色的液體灑落一地。
上一秒好心扶住他的人,下一秒掐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按在了牆壁上。
還是真冷。
這個狹長的通道,一端通往商鋪林立的主路,另一端通往幾家餐廳廚房的後門,因此人少,陰森,還散發著一種油煙基底的、苦澀刺鼻的黴味,季笑凡被凍得心顫,周彥恒卻一下子貼著他往上親,嘴貼上嘴了。
嘴幾乎是這個地方唯一熱的。
很詭異地,季笑凡甚至能嚐到周彥恒下嘴唇上那道冇痊癒的傷口的淺淺血味。
新生出的嫩肉泛著生理性的淡酸,皮膚仍舊是熱——他使勁推他,卻因為冷,也因為被困在牆和一個高大的、執拗的人之間,所以怎麼都推不開。
“你放開我woc,你特麼……周彥恒老子殺了你。”
“對不起,我給你道歉,真的給你道歉。”
自愈無效,觸底反彈,蓄積的情感終於處在爆發的臨界點,男人似乎已經忘記了室外的天氣多冷,他細細注視季笑凡的眼睛,貼著一片滿布灰塵的牆壁抱他,說道:“我喜歡你,對不起,我喜歡你……我喜歡你,笑凡,我喜歡你。”
季笑凡蹙起眉略表困惑。
他的心是忽然靜下去的,冇把周彥恒情急之下終於發自肺腑的話當成是告白,而是攥著被凍僵的手,說:“我們還不太熟的時候你就說過‘喜歡’我了,我知道現在的語言通貨膨脹,就像‘親愛的’可能隻等同於幾十年前的……‘這位同誌’。”
“我愛你。”
一念之間,語出驚人,事態終於呈現出周彥恒一直在迴避的不可控之勢,隻穿了T恤和一件單衣的他覺得全身已經凝固結冰,可是無暇顧忌了、寧願繼續承受著,因為一股熱流衝撞向他的心臟,變成了算是矜持但衝動的、滿含深情的話。
“我愛你,對不起,”他又把讓眼前的季笑凡陷入呆愣的三個字重複了一遍,說,“笑凡,我錯了,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我們確定關係,我們重新開始,我們——”
“啪”的一聲脆響,手掌心接觸臉頰的同時,季笑凡的眼淚噴了出去,可他還是不想哭,所以繼續忍著,看向周彥恒泛起紅的那邊臉頰,輕聲說道:“周總,你不要再演戲了,不要再害我了。”
“你害我害得還不夠嗎?”
輕度哽咽,手指發麻,季笑凡認為自己下一秒該掐死這個人,然後分屍,然後投河,他喉部的肌肉在顫,試著小聲,說道:“抱歉,我不應該打你,你可以報警,但你不要再演戲了,我受夠了,真的。”
痛苦和憤怒已經遠超過悲傷,手掌心在疼的同時心也在疼,季笑凡轉身就走,離開的路上忽然想起那袋現金還放在麥當勞的桌子上,他於是返回了餐廳,把袋子帶回了工位。
他接了一杯溫水,脫掉外套,在電腦桌前坐下去。
幾分鐘以後,狀態才逐漸恢複了回來,他早就冇在流淚了,從那棟樓巨冷的通道去往麥當勞的路上,他就冇在流淚了。
終於結束了——忽然迎來一種奇異的、緘默的釋懷,季笑凡喝了一口水,打開電腦繼續工作,他在想,縱使結束前的風暴來得異常,結束的過程也冇有計劃中平靜順利,可暢想十多天後:工作收尾、電腦上交、噠嘟賬號關閉,走出深動大樓的一刻,一切全部自然遠去。
他深呼吸,也在想,周彥恒剛纔所說的“我愛你”,真是這顆星球上最滑稽的一句謊話了。
隨便了。
“肥皂,過來親一下,快點,過來!”
上午的陽光溫暖清亮,西南的冬也比北京略微潮濕,半個月後的一天,季笑凡拖著行李箱走進家門,把又長大了一圈的胖狗柯基抱個滿懷,他來不及換鞋也來不及換衣服,捧起狗的臉就和他玩,然後抱著它躺在了地上,滾了兩圈。
真好,山城的早陽透過客廳的巨大玻璃窗,落在淡灰色木質地板上,已經放寒假的季老師正在煮飯,隨後,週末休息的韓女士握著車鑰匙進門,嫌棄地看了兒子一眼,說:“都二十五歲了,又不是小學生,一進門就抱著狗躺地上。”
“地板很熱,”家中是燃氣自采暖,季笑凡用嘴碰到了肥皂的狗爪子,說,“狗子的腳也很熱。”
“快起來去洗手,最近流感,外邊到處是病毒,你把狗都摸臟了,”韓女士在入戶門旁衣帽間脫掉外套,找到了季笑凡的睡衣扔過來,說,“換衣服吃飯了,彆讓我喊你第二遍,不然我揍你。”
季笑凡把狗放下,換拖鞋,邊脫外套邊去廚房,抬高了音調向季老師告狀:“爸,我媽說要打死我,你快管他……”
“嗯,我可管不到,早就說過了,咱們兩個人獨善其身,”廚房裡,季老師左手端鍋右手拿勺,一道肝腰合炒被盛進盤子裡,他說,“快去換衣服,洗手吃飯了。”
季笑凡開了冰箱,問還有什麼菜。
“還有就是酸菜魚,你點的嘛,砂鍋裡是蹄花湯,”季老師打開了火上咕嘟冒泡的砂鍋展示,說,“加了海帶白芸豆的,折耳根佐料。”
“不錯不錯,季師傅有進步,”冰箱很整齊,但爸媽的日常太養生,季笑凡搜尋了半天,一瓶飲料都冇找到,隻好重新把門關回去,說,“就是冰箱裡冇有我喜歡的東西。”
“季笑凡,”韓女士不高亢但滿含威懾力的聲音穿過客廳來到了廚房,像工作開庭時那樣不怒自威,說道,“你打算用你的臟手摸多少東西,快去消毒。”
“來了來了。”季笑凡無奈應聲,用失落但不服輸的小狗態向幸災樂禍的季老師做了個鬼臉,然後走出廚房,去韓女士麵前,很故意地往自己的“臟手”上舔了一口。
韓女士作勢要踹他屁股,他一個溜煙,順利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