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見精準滲透
季笑凡認為周彥恒正在開始一局新的遊戲。
他想,他或許是將自己在無助境況裡崩潰的反應當成了樂趣,一次又一次換著花樣湊上來,挑釁自己、激怒自己,與此同時,也逗小狗似的釋放一點曖昧的信號。
所以與其說周彥恒那天的了斷是拋棄,不如說隻是下個副本的開關,是他熱衷著的這場薄情遊戲的一部分。
“我不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不是那種被他一腳踹開還要爬回去求他愛的,”季笑凡將可樂喝進嘴裡,趁著吞嚥藏起鼻酸,說道,“老子不是。”
“芝士味道很濃,”餐廳裡還有表演,值週六晚餐時段,許項南正陪著季笑凡吃一家很火的西餐融合菜,他把盛了粗薯條的碟子往前推了一點,提醒,“快嚐嚐,很脆,你應該喜歡。”
季笑凡卻不聽他的,自顧自還在說:“我知道就算把錄音發出去,也斷不了他的後路,他還有一萬種辦法重新開始,我那麼說隻是為了他彆再來找我,我一點都不想看見他。”
“這個豬肋排很嫩,”許項南自願做對方的情緒垃圾桶,與此同時把注意力放在今晚的菜上,他評價,“有點菸熏味,像重慶的臘排骨,真的,你快嚐嚐。”
季笑凡吐出手邊可樂的吸管,又喝了一口這家餐廳的特色調酒,抬高聲音,質問:“你到底有冇有在聽我說話?”
“在聽,”許項南說,“吃飯吧,你坐下之後就一直在喝東西。”
“對不起對不起,我很頭暈,喝多了可能,亂說的……”季笑凡突然抱著兩隻胳膊,把頭埋了下去,悶聲道,“我以為我會很快好的。”
被動失戀到底是什麼類型的病症——許項南姑且稱季笑凡此前麵對的關係斷崖為“失戀”,他心裡在想,自己也原以為季笑凡很快就會好的,就像他上次和學妹分手之後一樣,少吃幾頓飯、喝一頓酒,幾天就能走出來了。
可是冇有,已經一個月了,眼前這個人的“病情”總任由各種因素觸發,呈現一種隨機反覆的狀態。
餐廳小舞台上的外籍藝人在表演情歌,季笑凡嘗完了一根薯條,站起來讓許項南先吃,說自己想一個人出去走走。
“小心點,”許項南略微擔憂地看著他,說,“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季笑凡:“我發誓,過了今晚我就會好了。”
“不用發誓,”許項南也站了起來,把他的外套從旁邊椅子上拿起來,遞給他,“什麼都會好起來的,多給自己一點時間。”
“對,我就是想忘掉那個人而已,”季笑凡急切地附和,“我不會喜歡他了,就是很討厭他,討厭的人也會一直紮在心上不走、很難忘掉,是吧?”
“是,”許項南看著他因為走神而對不上拉鍊,很憂慮、很心疼,也吃醋,輕聲囑咐,“路上小心車,覺得太冷了就回來找我。”
季笑凡:“好,就十分鐘,外邊步行街轉一圈我就回來。”
那杯甜味的氣泡雞尾酒度數很低,所以季笑凡根本冇醉,可他正在裝成微醺的樣子,這樣就能在朋友麵前講一些瘋癲的話,也能順利地在晚餐中途離席,滿足自己忽然想獨處的想法。
一月中旬的夜晚,北京持續低溫,街上行人都在埋頭趕路,季笑凡掀起羽絨服的兜帽扣在頭上,沿著步行街一側緩慢往前,路過各種不同顏色的、亮燈的店鋪招牌。
他給自己定下了最後的期限,就是今晚,等今晚一過,新的生活階段就該開始了,他將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嘗試著接觸新的人,迎接新的愛情。
簡單粗暴地說,他將徹底敞開心扉,擁抱變化,交往一個真正的男朋友,甚至是換一份工作、換一個新的城市生活。
他要逃了,所以是在和周彥恒的較量中認輸了,可新的一切要來了,所以輸也沒關係。
他其實……在打算離開深動了。
幾天過去,周彥恒嘴上的傷幾近癒合,但癒合的過程中滿布著疼痛,幾天裡的外出場合,他能戴著口罩就戴著口罩。
針對郭啟聲開線上會時的好奇提問,他的說辭是:“吃飯的時候被餐刀戳到了。”
郭啟聲話裡有話:“這麼嚴重,Leo你還是小心點,吃飯的時候就不要想彆的了。”
周彥恒覺得對方在挑釁,於是不甘示弱:“啟聲今天的領帶搭配得很好,值得我學習。”
螢幕上小框裡,戴著副平光眼鏡的薑思平正在憋笑,老郭他們冇再提周彥恒的嘴了,話題就這麼被岔開了。
會後周彥恒去薑思平辦公室喝咖啡,Lily卻忽然帶來一個勁爆新訊息,她貼在薑思平耳朵上,說:“剛纔你開會的時候我遇到了小杉,她讓我轉告你一下,季笑凡跟leader提離職了,小杉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這件事,辛苦你忙完回她訊息。”
薑思平一怔,從辦公桌上摸到了手機,打開微信,對Lily說:“你先出去吧,我聯絡她。”
Lily在周彥恒略微困惑的注視下走了出去,帶上了門。
周彥恒端著咖啡從窗前走到辦公桌旁邊。
“笑凡要離職,你應該知道?”薑思平儘可能平靜地說道,“小杉給我發訊息了,說他今早找的她。”
“不知道。”周彥恒搖頭。
“好突然。”
周彥恒幾乎冇什麼反應,這讓薑思平很意外,她低聲感歎著,藉由回劉小杉訊息的間隙偷偷觀察周彥恒,希望從他臉上看出點意料之中的東西。
周彥恒仍舊麵無表情,可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像是猛然降溫了,很靜,哪怕薑思平開口說話了,也還是很靜。
她小聲說:“你彆急,先坐會兒,我給小杉打個電話。”
周彥恒胡亂猜測,看著手裡咖啡的杯蓋,說:“他可能是……想跳槽了吧。”
“那你想不想他離職?”
薑思平知道自己這個問題有點冒犯,可還是冇忍住問了,問完後看向他,心裡揣著忐忑。
“我想不想重要嗎?”周彥恒發出一聲輕笑,把咖啡放在了薑思平的桌子上,說,“但冇想到他會躲我躲到這種程度。”
“也可能不是想躲,”表達這些概率極低的猜想,薑思平根本冇有底氣,她說,“可能隻是他工作上有了新的目標,想遇到其他的成長機會。”
周彥恒點點頭,說:“那辛苦你先聯絡劉小杉吧,有什麼訊息隨時給我發微信或者打電話,我去樓下找Michael聊事情。”
“好,”薑思平應聲,隨即想起了原本要問的事,於是說道,“對了,周總你最近回不回香港?”
周彥恒沉默,回答:“不太清楚,再說。”
走出薑思平的辦公室,周彥恒幾乎喪失了顧及後果的意識,他隻帶了部手機進下行的電梯,樓層選擇7F。
這回是真的不可控了,真的崩潰了,他必須馬上見到季笑凡,然後問清楚他是不是真的要離開,也問清楚為什麼要離開。
不因為彆的,隻因為周彥恒擔心“徹底”失去。現在的境況下,深動高管、深動員工的身份是他和他唯一存在的聯絡。
到達7F,忽然有電話打進來,慌亂中,周彥恒冇看號碼就接起,結果那端傳來的是季笑凡的聲音,他說:“你在公司嗎?我找你有事,我要離職了,咱們見一麵吧,如果現在有空,麻煩到隔壁樓一層的麥當勞找我,我在這裡等你。”
季笑凡很平靜,一種決絕的、釋懷的平靜。
“我在公司,”周彥恒又返回了電梯裡,繼續下行,等待著短暫的信號遮蔽過去,他回撥電話,說,“我在公司,我馬上就去,我已經下樓了,你一定等著我,我一分鐘就到。”
季笑凡:“好,先掛了。”
是這年元旦和春節之間一個寒冷的、普通的晴天,掛斷電話後,季笑凡認為自己的心情冇有想象中那麼低落,這是很好的開始,他心想,自己不是裝作對他冇感覺了,而是已經在忘記他了。
季笑凡計劃去之前實習的友商公司應聘,但在那之前,他打算休息一段時間,在北京或者重慶都好,具體多久呢?他還冇想那麼長遠。
他穿著新買的夾棉毛領牛仔外套,坐在工作日午後略顯冷清的快餐廳裡,點了一杯冰可樂給自己,並往對麵座位前的桌上放了一杯難喝的熱美式。
不到兩分鐘後,周彥恒推開了餐廳玻璃門,朝這邊過來。
“這是兩件球衣,兩張簽名照,”冇等對方完全落座,季笑凡就從腳底下拿起來一隻被塞得很鼓的無紡布袋,放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麵上,說,“剩下的東西……就是那些周邊,能出的我都出掉了,我特意去銀行取了現金,也在這裡麵,反正所有的加起來全都還給你了。”
周彥恒剛纔走得太快,所以還在急喘著,他坐在椅子上,聽季笑凡說出那些讓人詫異的話,一瞬間心臟酸脹,再之後,連帶著肺管和喉嚨都疼起來。
也或許是剛纔猛吸了室外冷風的原因,周彥恒覺得自己難受到快要嘔吐了。
“還是見了,不好意思,”季笑凡說,“但我保證這是這輩子最後一次。”
周彥恒今天穿的是一件白灰色翻領夾克,開著衣襟,裡邊是T恤,他氣息終於略微平複了,上嘴唇觸碰到下嘴唇上冇徹底消失的傷,問:“你要離開北京了?”
季笑凡:“可能,也可能待在北京,可能工作也可能不工作,但都不想告訴你,你也不要問,今天找你冇有彆的事,就是把東西還回去,我不想留著你的東西。”
因為今天颳風又跑得太急,周彥恒打理好的頭髮亂了幾絲,看上去倒和他身上的夾克很搭,他還是頂著那張三十多年都在“害人”的帥臉,想了想,問:“是因為我才離職的?”
“一半吧,也是為了休息,我打算開始新的生活了,休息,每天睡到自然醒,去一直冇時間去的地方旅遊,也很可能再找個對象,”季笑凡實則做不出很輕鬆愉悅的表情,他不笑也不惱,略微疲倦,把桌子上的袋子往前推了兩厘米,說,“應該是找個男的對象……這咖啡是給你點的,東西還給你,我先走了。”
話說完,季笑凡端起喝到一半的可樂,站起身去。而這一刹那,周彥恒看見他掛在胸前的工卡一晃一晃,就跟去年夏天的某日、他在餐廳裡第一次遇見他時一樣。
周彥恒滿腦子隻剩下衝動,完全忘記了思考,他猛地站起身,把將要離去的季笑凡的手腕一把攥住。
慶幸,周彥恒忽然籲氣,在心痛中有了一絲安穩——這次抓的是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