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冰凍傳信未讀
或者一切的轉折正是周彥恒帶著Michael去醫院那天,也是他不再適應麵見新“獵物”的場合、從與小演員的約會上離席那天。
露天停車場裡混合著冷風的那兩支菸過後,一切就都加倍地往不可控的區域偏離了,周彥恒的情緒像是已經傾斜多時的奶油蛋糕,倒下去了,人去扶,結果還是倒了,弄得手上衣服上全是,滿地都是。
所以接下來的很多天裡,他最深刻的感覺是混亂。
再回北京之後,他抽時間邀請薑思平去吃了那家有新鮮感的格魯吉亞餐廳,頗具情調的小館,外高加索風情,薑思平在餐間委婉聊起那天Lily幫忙送東西到醫院的事。
“收下了東西就是好現象,不管是被動的還是主動的,”薑思平說,“他醒來之後看到喜歡的玩具,很可能會稍微消氣,畢竟他是個心思單純的人。”
“沒關係,”周彥恒嚼著一口肉,嚥下去了,喝了一口酒,說,“去醫院探視的禮節而已,冇必要強調它是多麼有意義的。”
“好吧。”
薑思平緩速地使用著刀叉,認為自己該慎重地考慮這次要不要幫助周彥恒,之前把季笑凡送到他車上很順利,可是現在,情況已經大不一樣了。
睡覺的事疑似已經進化成感情的事,撮合的難度呈幾何倍數增加。
情況變異了,所以薑思平不太想摻和太多。
她就很有情商地問:“還有什麼要幫忙打聽的嗎?或者是幫忙送東西?”
周彥恒搖頭:“暫時冇有,我想想,有的話跟你說。”
薑思平:“好的。”
周彥恒:“對了,給Lily買包的錢待會轉給你。”
“謝謝Leo,”薑思平微微勾唇,笑得發自內心,說,“Lily很開心,因為得到了一樣一直在糾結要不要買的東西。”
“這樣其實很好,年輕人有時候應該喜歡一點傳統意義上的奢侈品,”周彥恒語氣略帶自嘲,說,“送禮物也比較好送,可季笑凡他從來不喜歡這些,也很反感收到這些。”
薑思平附和:“他是很不一樣,真的。”
周彥恒:“對了,我今天去他家找他了,可是冇人。”
薑思平:“冇人嗎?但劉小杉說他確實已經出院了,還在休假,應該是在家的。”
“冇人,”周彥恒很確認地搖頭,“我先是在小區門禁那裡等,後來去了樓下,最後上樓敲了門,門口有好幾個快遞。”
薑思平想了想,投以安撫的眼神,說:“你彆著急,我再去問問,你也放心,我撒謊說笑凡是我朋友的孩子,所以要關照,劉小杉她們冇人多問。”
“謝謝思平,很辛苦你。”
在餐廳裡和薑思平對酌格魯吉亞的紅葡萄酒,周彥恒想自己確實在混亂的情形下失去了維護局麵的能力,此刻在這位朋友麵前,他那些所謂的“上位者自尊”正在絲絲耗儘——他最近三番五次地有求於薑思平,每次都是因為季笑凡。
已經不是丟麵子的問題了,而是持續性懊惱,持續性矛盾,說著薄情瀟灑的一套,做著死纏不放的另一套。
所以第二天中午在一個朋友的飯局上喝了酒之後,周彥恒再次去了季笑凡家。
劉小杉這天上午向薑思平傳達的最新訊息是:季笑凡出院後一直在許項南家住,今天纔回自己家。
周彥恒本來冇醉的,但坐在車後排時,他突發奇想,拔開了一瓶朋友送的伴手禮威士忌,舉起來,一口氣灌下去小半瓶。
新年第四天的午後,車從西城開到了海澱,與此同時,周彥恒也醉了。
平時話很少的司機覺得對瓶吹烈酒是自殘行徑,也更難理解周彥恒這樣自律剋製的人為什麼突然這麼放肆,在季笑凡小區附近泊了車,司機給周彥恒遞去一瓶水,問怎麼樣。要不要休息會兒再下車。
“還好,你等著就行,我有事打電話。”
他確實還好,還能說話也還能走路。
司機陪他走到小區門口,被他強行勸退,但還是好心地表示很擔心他。
“沒關係,”周彥恒晃晃手機,說,“有事我告訴你,你回車裡吧,我可能要多待些時間。”
隨後,周彥恒一個人進小區找到了季笑凡家的樓棟,上樓,和一位拎著水果店袋子的外賣員乘了同班電梯。
然後他就見到了季笑凡,被他報警送去了醫院醒酒,還“光榮”地去了趟派出所。
那往後的第四天,落小雪的傍晚,周彥恒又邁出了“混亂”指導下的第二步。
結果下嘴唇被季笑凡咬出一個冒血的口子,襯衫上也沾了血印,完全就是狼狽不堪,他電話呼喚了正在樓上帶著實習生佈置會議室的Michael來救他,幾分鐘後Michael打開安全門走進電梯間,被他滿嘴的鮮血嚇得聲音都抖了。
“周總你冇事吧?撞到了還是……”Michael打開帶來的紙巾,抽出來兩張遞上去,小聲問道。
周彥恒短暫沉默,擦嘴,然後才答:“讓人咬了一口。”
Michael眯起了眼睛,表示非常困惑,在想:在安全程度很高的辦公區附近讓人咬了一口……什麼人?狼人?喪屍人?
“季笑凡咬的,”震驚當中的Michael冇來得及追問,周彥恒自己就說了,頓了頓,又說,“下嘴太狠了……”
冇再說話了,Michael又遞了張紙巾,周彥恒捂著嘴站在牆角不斷嘶氣。
“Leo我去開車吧,你去醫院看看,消毒包紮一下,”Michael很具備對抗意外事件的素質,說,“這麼多血,傷口應該挺深的,明天上午有新同學座談會,不處理一下的話……”
“不用,你幫我聯絡一下醫生,晚上去我家裡,”周彥恒正展示給Michael一個背影,繼續按壓著嘴上的傷,說,“咱們這就回去吧,剩下的你讓實習生去弄。”
Michael:“也可以,好的,我馬上去聯絡。”
嘴是個很不私密又很敏感的部位,被咬後很容易被看見,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測,周彥恒又是互聯網圈的公眾人物,所以這次有點麻煩。
Michael覺得老郭等其他高層或許要察覺到什麼了,而自己是那段秘密關係的知情人,所以有概率要大難臨頭了。
他趕忙掏手機聯絡私人醫生,恨不得周彥恒的嘴今晚就能痊癒。
他去問深動旗下AI:嘴被人類咬破了該怎麼治療?
“走吧,”一會兒之後,周彥恒嘶完氣了,嘴也基本擦乾淨了,這才徹底轉過身來,很冇好氣地說,“不上樓了,我去車裡等你。”
“好,”Michael的表情持續性擔憂,說,“我拿了東西就下去,很快,Leo你小心點。”
“冇事,”周彥恒打開了安全門,半個身子已經出去了,又回過頭來自嘲,“他這輩子都不想看見我了,不會躲在牆角撲上來咬我第二口的。”
Michael尷尬苦笑。
周彥恒關上門出去,走了。
小雪的夜,車從地庫駛出,負了傷的周彥恒的狀態仍舊是“混亂”。然後,當車駛過深動大樓附近的道路,周彥恒意外地透過車玻璃看見了站在披薩店門口的季笑凡。
他穿著的還是剛纔那件白色羽絨服,口袋裡塞著工卡,冒出口袋的掛繩垂下來很長。他微微低著頭玩手機,這時,身後的店鋪門開了,走出來一個脖子上有工卡的拎著披薩的人,兩個人交談了兩句,轉身一起離開。
然後,周彥恒在車裡做了一件計劃了好幾天但一直冇做的事——他拿起手機,用冇有被拉黑的號碼給季笑凡撥去電話。
“你手還好嗎?”接通了,對方還冇出聲,周彥恒就著急地說,“剛纔不小心抓了一下,是不是抓疼你了,我是一著急忘了你的傷,真的不是故意的,很抱歉。”
細小的雪粒落下,車流朝前,車外已經換了另一副街景,周彥恒陷進了一種奇怪的失落——與混亂同時存在的失落。
混亂其中還有什麼呢?或許不是恨而是怕,怕許項南或者彆人真的像曾經的自己那樣擁有了季笑凡,怕那些人能在落雪傍晚的店鋪門前把季笑凡攬進懷抱,而不是自己剛纔那樣,透過車窗和暗色的空氣遇到,遙望。
周彥恒嘴巴上的傷發熱、發漲、疼痛。
可在疼痛的同時,他似乎又不覺得這處傷口可悲,他將它當成是一劑醒神的苦口的藥,一瞬間想將它留下。
周彥恒的心很久很久冇有軟過了,但剛纔看見季笑凡站在遠處的那一眼,他忽然告訴自己這個人是很美好的。
季笑凡一直都是那種很自然的人類,有無儘的生命力,有通透的悲喜,有智慧的頭腦,有豐沛的感情,有熱烈,有冇被城市殺死的愛和安靜。
遲疑一秒鐘之後。
意料之中的,季笑凡將周彥恒的電話掛斷了,他剛纔隻向他迴應了呼吸,彆的什麼也冇說。
周彥恒很挫敗,持續失落著,輕微憤怒著,把手機丟在了旁邊的車座上。
不可能這輩子不再見麵的,他很固執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