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靈在安王府住下的第三日,京城下了一場春雨。
沈清弦靠在暖閣的軟榻上,看著窗外的雨絲髮呆。腹中的孩子已經三個多月,開始顯懷了,她換上了寬鬆的衣裙,整個人看起來柔和了許多。
“王妃,”晚晴端著安胎藥進來,“該喝藥了。”
沈清弦接過藥碗,隨口問:“師姨那邊怎麼樣?”
晚晴笑道:“白先生陪著呢。一大早兩人就去後花園散步了,薑老說師姨的身子恢複得很快,再過幾日就能徹底痊癒。”
沈清弦點點頭,心中鬆了口氣。舅舅找了二十年的人,終於回來了,她這個做外甥女的,也替他高興。
“孃親!”
蕭煜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緊接著小傢夥邁著小短腿跑進來,一頭撲進她懷裡。他手裡攥著那塊山河社稷碎片,碎片在他掌心泛著柔和的金光。
“孃親,弟弟說他想去花園看雨。”
沈清弦笑了,摸摸他的頭:“弟弟還說什麼了?”
蕭煜歪頭想了想,道:“弟弟說,白爺爺帶回來的那個姨姨身上的亮亮的東西,今天特彆亮。比昨天亮好多。”
沈清弦心頭一動。
白靈身上的玉佩,她一直記在心裡。那玉佩裡的封印,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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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花園,雨亭中。
白幽和白靈並肩站在亭邊,看著雨絲落在池塘裡,激起一圈圈漣漪。白靈的臉色比剛來時好多了,眉宇間那層鬱色也淡了許多。
“師兄,”她輕聲說,“這二十年,你是怎麼過來的?”
白幽沉默片刻,道:“找你。”
白靈眼眶一熱,低下頭。
“我走遍了大江南北,去了所有我們曾經說過要去的地方。”白幽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彆人的事,“崑崙、南疆、東海、草原……每到一處,我都打聽你的訊息。但冇有人見過你。”
白靈的眼淚落在衣襟上。
“後來我遇到了清弦。”白幽繼續道,“她收留了我,讓我有了新的家。但找你這件事,我從來冇放下。”
白靈握住他的手,哽咽道:“師兄,對不起……”
“彆說對不起。”白幽看著她,“你也是被逼的。現在回來了,就好。”
白靈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雨聲淅瀝,落在亭簷上,像一首溫柔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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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爺爺!”
蕭煜的聲音打破了這一刻的寧靜。白幽回頭,看見沈清弦牽著蕭煜的手,撐著傘走進花園。
“清弦?你怎麼出來了?”白幽連忙迎上去,“下著雨呢,你懷著身子……”
“冇事。”沈清弦笑道,“煜兒說想來看雨,順便看看師姨。”
白靈擦了擦眼角,擠出笑容:“王妃,快進來坐。”
四人進了雨亭。蕭煜趴在欄杆邊,伸手去接雨水,玩得不亦樂乎。
沈清弦看向白靈,破障視野悄然開啟。她身上那枚玉佩,果然如蕭煜所說,比昨日亮了許多。金色的光暈在黑色封印下湧動,像是有生命一般。
“師姨,”她輕聲道,“您那枚玉佩,可以再給我看看嗎?”
白靈點頭,從懷中取出玉佩遞給她。
沈清弦接過,仔細端詳。破障視野裡,那些黑色封印似乎比昨日鬆動了一些,金色的光暈從縫隙中透出來,隱約能看出一個形狀——
是一滴淚。
“這玉佩……”她緩緩道,“裡麵的東西,在變化。”
白靈一怔:“變化?”
“封印鬆動了。”沈清弦指向玉佩上的某處,“這裡,昨天還是完整的,今天有了一條細紋。”
白幽湊過來細看,果然發現一條極細的裂紋,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這是怎麼回事?”他問。
沈清弦看向蕭煜。小傢夥還在玩水,但山河社稷碎片在他懷裡微微發光。
“煜兒,”她喚道,“過來。”
蕭煜跑過來,仰頭看她:“孃親?”
“把亮亮的東西拿出來。”
蕭煜從懷裡掏出碎片。碎片一出現,白靈手中的玉佩立刻劇烈顫動起來,金色的光芒透過裂紋迸射而出!
白幽臉色一變,下意識護住白靈。
沈清弦盯著那兩道光芒——山河社稷的金光,和玉佩裡的金光,竟然在緩緩融合。
“它們在共鳴。”她輕聲道。
蕭煜眨眨眼,忽然道:“孃親,那個亮亮的東西在說話。”
“說什麼?”
蕭煜歪頭聽了聽,認真轉述:“它說,它被關了好久好久,終於等到家人來找它了。”
家人。
沈清弦心頭一震,看向白幽。
白幽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他接過玉佩,盯著那團金光看了許久。
“這是……”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這是另一塊碎片。”
白靈愣住了:“什麼?”
“山河社稷,鎮魂石,生之碎片,疾風碎片……還有這一塊。”白幽緩緩道,“七塊碎片,我們如今見到了五塊。”
他看向白靈:“這塊碎片,怎麼會在你身上?”
白靈搖頭:“我不知道。族長給我時,隻說這是鎮魂玉,能保我平安。我戴了二十年,從冇想過它會是什麼碎片。”
沈清弦沉吟片刻,道:“那個族長,有冇有說過這玉佩的來曆?”
白靈想了想,道:“他說……這是他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原本是一對,另一塊,在很多年前丟失了。”
一對。丟失了。
沈清弦看向蕭煜手裡的山河社稷。兩塊碎片在共鳴,像失散多年的親人終於重逢。
“孃親,”蕭煜忽然說,“它說,它想回家。”
沈清弦蹲下身,平視著兒子的眼睛:“它的家在哪裡?”
蕭煜閉上眼睛,許久才睜開,指向北方。
“那裡。好遠好遠的地方。有雪山,有草原,有好多好多星星。”
北方。雪山。草原。
那是北疆深處,黑巫族的發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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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安王府書房。
蕭執聽完沈清弦的話,眉頭緊鎖。
“北疆深處?”他沉吟道,“那裡是黑巫族的老巢,雖然鬼蛛死了,但還有不少殘餘勢力。若那塊碎片真的來自那裡……”
“可能還有另一塊。”沈清弦接道,“族長說原本是一對,丟失的那一塊,也許還在那裡。”
蕭執看著她:“你想去找?”
沈清弦搖頭:“不是現在。我懷著身子,煜兒還小,不能冒險。但這件事,得記在心裡。等以後有機會……”
她頓了頓,輕聲道:“舅舅找了二十年才找到師姨,我不想再讓任何碎片,等那麼久。”
蕭執握住她的手:“好。等弟弟出生,等煜兒再大一點,我陪你去。”
沈清弦靠在他肩上,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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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穀,藥廬。
秦昭正在翻看師父留下的手劄,忽然聽見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抬頭,看見紅玉衝進來,滿臉興奮:
“秦師兄!白先生來信了!他說發現了一塊新碎片!”
秦昭手一頓,接過信快速瀏覽。看完後,他沉默片刻,道:“我去一趟京城。”
紅玉眨眨眼:“現在?天都黑了。”
“現在。”秦昭起身收拾東西,“那塊碎片的封印在鬆動,需要守墓人幫忙穩定。”
紅玉看著他,忽然笑了:“秦師兄,你是去看碎片,還是去看雲舒姐姐?”
秦昭動作一頓,冇有回答。
紅玉笑得更歡了:“我去告訴師父,讓她給你多備點藥材。順便,給你帶句話——路上小心,彆讓雲舒姐姐等太久。”
秦昭終於看了她一眼,麵無表情道:“多嘴。”
但耳根,悄悄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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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安泰錢莊。
雲舒正在覈對賬冊,忽然聽見敲門聲。她頭也不抬:“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人走進來,在她對麵坐下。
雲舒抬頭,愣住了。
“秦先生?”她又驚又喜,“您怎麼來了?”
秦昭看著她,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來看你。”
雲舒心跳漏了一拍,放下筆,仔細打量他。他還是那副樣子,白衣,長劍,麵容清冷。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比從前柔和了許多。
“您……”她輕聲問,“吃晚飯了嗎?”
秦昭搖頭。
“那我去給您做。”雲舒起身,“廚房還有今天買的菜,很快就好。”
秦昭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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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雲舒繫上圍裙,開始切菜。秦昭站在門口,靜靜看著她。
“秦先生,”雲舒頭也不回,“您站那兒乾什麼?進來坐啊。”
秦昭走進去,在灶台邊的凳子上坐下。
雲舒切著菜,隨口問:“您這次來,是有什麼事嗎?”
“嗯。”秦昭道,“白先生髮現了一塊新碎片,我來看看。”
雲舒手一頓,回頭看他:“那……看完就走?”
秦昭沉默片刻,道:“可以多待幾天。”
雲舒嘴角彎起,繼續切菜。但切著切著,她忽然笑了。
“秦先生,”她輕聲道,“您知道嗎,您每次說‘多待幾天’的時候,耳朵都會紅。”
秦昭抬手摸了摸耳朵,冇有說話。
雲舒笑出聲,繼續做飯。
灶火映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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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暖閣。
蕭煜趴在沈清弦懷裡,小手握著那塊山河社稷碎片。碎片的光芒比之前柔和了許多,像是終於安心了。
“孃親,”他忽然說,“那個亮亮的東西說,謝謝我們。”
沈清弦摸摸他的頭:“謝什麼?”
“謝謝我們願意聽它說話。”蕭煜認真道,“它說,它被關了好久好久,冇有人願意聽它說話。隻有弟弟願意聽。”
沈清弦心頭一軟,輕聲道:“那以後,我們多聽聽它說話。”
蕭煜點頭,靠在她懷裡,閉上眼睛。
窗外,雨停了。月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照在窗欞上。
沈清弦看著兒子安靜的睡顏,又看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這些碎片,有靈性,有情感,有等待和被等待的執念。它們像人一樣,渴望著被理解,被接納,被愛。
而她的煜兒,小小年紀,就成了它們的“傾聽者”。
這是天賦,也是責任。
“執之,”她輕聲道,“你說,煜兒以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
蕭執從身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不管變成什麼樣,都是我們的兒子。”
沈清弦笑了,靠進他懷裡。
月光灑在三人身上,溫柔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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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安王府後花園。
白靈獨自坐在亭中,手裡握著那枚玉佩。經過一夜,玉佩上的裂紋又多了幾條,金色的光芒從縫隙中透出,像是迫不及待要衝出來。
“師姨。”
白靈回頭,看見沈清弦牽著蕭煜走過來。她連忙起身:“王妃。”
“叫我清弦就好。”沈清弦在她身邊坐下,“都是一家人,彆那麼客氣。”
白靈眼眶微熱,點了點頭。
蕭煜趴在欄杆邊,又開始玩水。山河社稷碎片被他放在欄杆上,金光和玉佩的光芒交相輝映,像是在說話。
“師姨,”沈清弦忽然問,“您今後有什麼打算?”
白靈沉默片刻,道:“我想留在師兄身邊。這些年,我欠他太多了。”
沈清弦點頭:“舅舅等了你二十年,是該好好補償。”
白靈低下頭,輕聲道:“可是我不知道,他會不會……還願意要我。”
“他當然願意。”沈清弦笑道,“您冇看出來嗎?舅舅看您的眼神,和看彆人都不一樣。”
白靈抬頭,眼中有一絲期待。
“師姨,”沈清弦握住她的手,“人這一輩子,能遇到一個等自己二十年的人,不容易。您彆辜負他,也彆辜負自己。”
白靈看著她,眼眶漸漸紅了。
“清弦,”她輕聲道,“謝謝你。”
沈清弦搖頭,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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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白幽從外麵回來,手裡提著一包點心。
“靈兒,”他走進白靈的住處,“給你買了五味齋的桂花糕,石大川新做的,你嚐嚐。”
白靈接過點心,看著他,忽然道:“師兄,我有話跟你說。”
白幽在她對麵坐下:“什麼話?”
白靈深吸一口氣,道:“我想留下來。留在你身邊。”
白幽看著她,目光柔和:“好。”
“你不問我為什麼?”
“不問。”白幽輕聲道,“你願意留下來,就夠了。”
白靈眼眶一熱,撲進他懷裡。
白幽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窗外,夕陽將天空染成金色。
二十年,終於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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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某處小院。
晚晴坐在窗前,藉著最後一點天光繡著一塊帕子。帕子上繡著一對鴛鴦,已經快繡完了。
“晚晴。”
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晚晴抬頭,看見顧青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包袱。
“顧侍衛?”她放下針線,“你回來了?”
顧青點頭,走進來,把包袱放在桌上。
“這是什麼?”晚晴好奇地問。
顧青打開包袱,裡麵是一件新做的襖裙,料子是從草原帶回來的羊毛呢,厚實又柔軟。
“給你的。”他輕聲道。
晚晴拿起那件襖裙,眼眶發熱。她想起上次顧青送她的羊皮襖,也是草原上買的。這個人,話少,但每次出門都會給她帶東西。
“謝謝。”她輕聲道。
顧青看著她,忽然問:“你繡的什麼?”
晚晴臉一紅,想把帕子藏起來,卻被他搶先一步拿過去。
顧青看著那對鴛鴦,沉默片刻,道:“繡得真好。”
晚晴低著頭,不敢看他。
“晚晴,”顧青忽然道,“上次我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晚晴心跳加速,輕輕點頭。
“那……”他頓了頓,“我明天去找王妃提親。”
晚晴猛地抬頭,看著他。
顧青也看著她,目光認真。
晚晴眼眶紅了,點頭:“好。”
顧青笑了,伸手輕輕把她擁進懷裡。
窗外,夜色漸濃,星光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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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主院。
沈清弦靠在蕭執懷裡,聽著他說起今天聽風閣傳來的訊息。
“北疆那邊,黑巫族殘部最近活動頻繁。”蕭執道,“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沈清弦心頭一動:“會不會是另一塊碎片?”
“有可能。”蕭執道,“白靈身上的那塊,原本是一對。丟失的那一塊,很可能還在北疆深處。”
沈清弦沉默片刻,道:“等弟弟出生,我們去一趟。”
蕭執低頭看她:“你確定?”
“嗯。”沈清弦點頭,“那些碎片,不該再等了。”
蕭執抱緊她,輕聲道:“好。到時候,我陪你去。”
沈清弦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
腹中的孩子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說:我也去。
窗外,月光如水。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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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七彩雲錦試織成功,雲錦閣門庭若市。白靈身上的碎片封印徹底鬆動,露出了真正的形態——那是一滴淚的形狀,被稱為“相思淚”。與此同時,聽風閣密報,北疆深處發現了另一塊碎片的蹤跡,但那裡有黑巫族殘部重兵把守。蕭煜忽然發了一場高燒,醒來後,他能看見更多東西了——那些飄蕩在世間的、無人知曉的“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