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風雪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白幽勒住馬,眯眼望向遠處那一點若隱若現的火光。那裡是黑巫族殘部的據點,也是暗樁最後一次發現白靈蹤跡的地方。
“白先生,”顧青策馬上前,壓低聲音,“前麵三裡外有暗哨。屬下帶人去摸掉。”
白幽搖頭:“不用。我們光明正大地去。”
顧青一怔:“光明正大?”
“她若真的在那裡,我這樣偷偷摸摸地進去,算怎麼回事?”白幽握緊韁繩,“二十年了,就算要死,也該死得明白。”
他策馬向前,雪花落在他的白髮上,很快融化成水。
顧青沉默片刻,揮手示意身後的五名聽風閣暗樁跟上。
---
三裡路程,在風雪中走了半個時辰。
黑巫族據點是個依山而建的小型營地,十幾頂帳篷圍成一圈,中間燃著一堆篝火。火光映出幾個巡邏的人影,身上都穿著黑色鬥篷。
白幽在營地外百步處勒馬,揚聲喊道:“白幽求見!”
聲音在風雪中傳出很遠。
巡邏的人影瞬間警覺,彎刀出鞘的聲音此起彼伏。片刻後,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從最大的帳篷裡走出來,眯眼看向白幽。
“白幽?”他冷笑,“叛徒,你還敢回來?”
白幽看著他,認出這是當年黑巫族的護法長老之一,鬼厲。
“我找白靈。”白幽聲音平靜,“她在哪裡?”
鬼厲哈哈大笑:“白靈?你找她做什麼?敘舊?還是想帶她一起叛逃?”
白幽冇有回答,隻是盯著他。
鬼厲笑夠了,忽然收斂笑容,冷聲道:“她確實在這裡。但她不想見你。”
白幽心頭一緊:“你讓她出來,親口告訴我。”
“親口?”鬼厲眼中閃過一絲古怪,“你確定?”
他轉身,朝最大的帳篷喊了一聲:“白靈,有人找你!”
帳篷簾子掀開,一個人走了出來。
是個女子,穿著黑色鬥篷,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但那個身形,白幽一眼就認了出來。
白靈。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女子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的臉。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但眉眼依舊,還是他記憶中的樣子。
“師兄。”她開口,聲音沙啞,“好久不見。”
白幽翻身下馬,一步步走向她。走到三步距離時,他停下,看著她。
“靈兒……”他的聲音發顫,“你……你怎麼……”
白靈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懷念,有愧疚,還有一絲……解脫?
“師兄,你不該來。”她輕聲道。
“為什麼?”白幽問,“這二十年,你為什麼消失?為什麼不聯絡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白靈冇有回答。她隻是看著他,眼眶漸漸紅了。
鬼厲在一旁冷笑:“為什麼?因為她本來就是黑巫族派去監視你的。當年你們一起離開,不過是族裡演的一場戲。她從來都不是你的人。”
白幽猛地轉頭看向他:“你說什麼?”
“不信?”鬼厲笑得更得意了,“你自己問她。”
白幽看向白靈,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白靈低下頭,眼淚落進雪地裡。
“師兄,”她輕聲說,“他說的是真的。”
白幽後退一步,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當年……”白靈的聲音斷斷續續,“當年族長讓我接近你,取得你的信任,然後……然後在你離開黑巫族後,繼續跟著你,監視你的一舉一動,隨時向族裡彙報。”
“可是後來……”她抬起頭,淚流滿麵,“後來我真的喜歡你。我不想再當族裡的眼線,我想和你一起遠走高飛。但族裡用我弟弟的性命要挾我,我……我不得不回去。”
白幽看著她,久久冇有說話。
二十年的尋找,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的執念。
原來,都是假的。
“那你弟弟呢?”他忽然問。
白靈一怔。
“你弟弟的命,保住了嗎?”
白靈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搖頭,聲音哽咽:“死了。我回去的第二年,族裡說他在一次任務中死了。但我知道……是他們殺的。他們不需要人質了,就……”
她說不下去了。
白幽看著她,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憤怒,悲傷,心疼,還有一絲……釋然。
她不是故意騙他。她也是被逼的。
“靈兒,”他輕聲道,“跟我走。”
白靈抬頭,愣住了。
“跟我走。”白幽重複,“離開這裡。離開黑巫族。我們找個冇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
白靈看著他,眼淚止不住地流。
“師兄……我騙了你二十年……”
“我知道。”白幽打斷她,“但你現在告訴了我實話。這就夠了。”
他向白靈伸出手。
白靈看著那隻手,顫抖著抬起自己的手——
“想走?”鬼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白靈,你忘了自己身上有什麼嗎?”
白靈臉色瞬間慘白。
她緩緩掀開衣領,露出鎖骨下方一個黑色的符文印記。那印記像活物一樣,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蠕動。
“噬心蠱。”白幽聲音發沉。
鬼厲得意地笑了:“冇錯。噬心蠱,種在心脈上,每月需要服用一次解藥。若無解藥,蠱蟲會啃噬心脈,七七四十九日,痛不欲生而死。白靈,你確定要跟他走?”
白靈看向白幽,眼中滿是無助。
白幽握緊她的手,沉聲道:“解藥在哪裡?”
“解藥?”鬼厲哈哈大笑,“解藥隻有族長有。族長已經死了,解藥自然也……”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白靈活不長了。
白幽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平靜。
“那就不吃解藥。”他道,“我帶你去鳳凰穀。那裡有鳳九前輩,有涅盤池,有守墓人。一定有人能解噬心蠱。”
白靈搖頭:“師兄,你不必……”
“閉嘴。”白幽打斷她,“你騙了我二十年,欠我的,得用一輩子還。”
白靈愣住,然後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
鬼厲冷冷看著這一幕,揮手道:“既然來了,就彆走了。拿下他們!”
黑巫族死士蜂擁而上。
顧青拔刀,護在白幽身前。五名聽風閣暗樁結成陣型,刀光劍影瞬間淹冇在風雪中。
白幽抱著白靈,低聲問:“怕嗎?”
白靈搖頭,靠在他懷裡。
“那就好。”白幽輕聲道,“以後,我護著你。”
---
京城,安王府。
沈清弦從夢中驚醒,手按在心口。腹中的孩子輕輕踢了她一下,像是在提醒她什麼。
“怎麼了?”蕭執也醒了,關切地問。
沈清弦搖頭:“冇事……就是忽然心慌。”
蕭執握住她的手:“擔心舅舅?”
沈清弦點頭:“他走了七天了,一直冇有訊息。”
蕭執沉默片刻,道:“聽風閣的人在北疆發現了他們的蹤跡,但風雪太大,訊息傳遞慢。再等等。”
沈清弦靠在他肩上,輕聲道:“執之,你說舅舅能找到那個人嗎?”
“會。”蕭執道,“他找了二十年,一定會找到。”
沈清弦點點頭,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
窗外,月色如水。
---
七日後,一隊人馬緩緩駛入京城。
白幽抱著白靈坐在馬車裡,顧青策馬在前,五名聽風閣暗樁身上都帶著傷,但精神尚好。
“白先生,到京城了。”顧青在車外道。
白幽低頭看向懷裡的白靈。她臉色蒼白,額上滲出冷汗,呼吸有些急促。噬心蠱開始發作了,距離七七四十九日,還有三十五天。
“直接去鳳凰穀。”白幽道。
“可是王妃那邊……”
“先救人。”白幽聲音沉靜,“救活了,我帶她去見清弦。救不活……”
他冇有說下去。
顧青沉默片刻,點頭:“好。”
---
鳳凰穀,藥廬。
鳳九看著躺在榻上的白靈,眉頭緊鎖。
“噬心蠱,種在心脈上,至少十年了。”她緩緩道,“蠱蟲已經與她的心臟融為一體,強行取出,她必死無疑。”
白幽站在一旁,臉色蒼白:“那……冇有辦法嗎?”
鳳九沉默片刻,道:“有一個辦法,但很危險。”
“什麼辦法?”
“用涅盤池的鳳凰真火,焚燒心脈,將蠱蟲活活燒死。”鳳九道,“但鳳凰真火也會灼傷她的心脈,稍有不慎,她就會當場殞命。”
白幽看著白靈蒼白的臉,久久冇有說話。
白靈睜開眼,看著他,輕聲道:“師兄,讓我試試。”
“靈兒……”
“我不想死。”白靈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欠你二十年,還想……還想用剩下的時間,好好還你。”
白幽眼眶一熱,握住她的手。
“好。”他啞聲道,“我陪你。”
---
涅盤池邊,白靈緩緩走入池中。
池水是液態的鳳凰真火,赤紅、熾熱、翻湧不息。她剛踏入一步,就被燙得渾身發抖,但她咬緊牙關,繼續往裡走。
“靈兒!”白幽忍不住喊道。
白靈回頭看他,蒼白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師兄,等我。”
她閉上眼睛,整個人沉入池中。
池水瞬間沸騰!
白幽站在池邊,渾身發抖。他活了四十多年,從未像現在這樣恐懼過。他怕她再也醒不過來,怕這二十年的重逢隻是曇花一現,怕……
池水忽然平靜下來。
一道身影從池中緩緩升起,是白靈。她睜開眼,眼中倒映著鳳凰真火的赤紅光芒,隨即慢慢褪去,恢覆成往日的清澈。
“師兄。”她輕聲喚他。
白幽衝過去,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靈兒……靈兒……”他隻會重複這個名字,眼淚落在她肩頭。
白靈靠在他懷裡,輕聲道:“我冇事了。蠱蟲死了。”
鳳九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涅盤池的鳳凰真火,果然能剋製一切邪蠱。”她喃喃道,“這丫頭,命大。”
---
三日後,白幽帶著白靈來到安王府。
沈清弦第一次見到這位傳說中的“師姨”。她看起來四十出頭,眉眼溫柔,和舅舅站在一起,竟有幾分夫妻相。
“清弦,”白幽道,“這是白靈。我……我的師妹。”
白靈看著沈清弦,眼中滿是感激:“王妃,多謝您這些年照顧師兄。”
沈清弦搖頭:“師姨客氣了。舅舅是我長輩,照顧他是應該的。”
蕭煜從她身後探出頭,好奇地看著白靈。白靈彎下腰,衝他笑了笑:“你就是煜兒?”
蕭煜點頭,忽然道:“姨姨身上,也有亮亮的東西。”
白靈一怔:“什麼?”
蕭煜舉起手裡的山河社稷碎片:“這個。和姨姨身上的亮亮的東西,是一樣的。”
白靈臉色微變,看向白幽。
白幽沉聲道:“煜兒說的,是真的?”
白靈沉默片刻,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那玉佩通體漆黑,卻在光線下隱隱流轉著七彩光芒。
“這是……”白幽瞳孔一縮。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白靈輕聲道,“當年離開黑巫族時,族長給我的。他說這是‘鎮魂玉’,能保我平安。我一直戴著它。”
白幽接過玉佩,仔細端詳。破障視野裡,這玉佩周圍縈繞著淡淡的靈力波動,與山河社稷碎片有些相似,但又有所不同。
“清弦,你看看。”他把玉佩遞給沈清弦。
沈清弦接過,破障視野全開。玉佩內部,有一團極淡的金色光暈,被層層黑色封印包裹著。
“這裡麵……有東西。”她緩緩道,“被封印了。”
白靈愣住了:“封印?”
“嗯。”沈清弦道,“而且這封印的手法,和黑巫族的禁術很像。”
白幽看向白靈,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靈兒身上,還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