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煜說完那句話後,天空真的下起了雨。
不是尋常的春雨,是夾雜著冰雹的急雨,劈裡啪啦砸在窗紙上,像是有人在用力拍門。沈清弦抱著蕭煜站在窗前,看著庭院裡的梅花被冰雹打落一地,粉白的花瓣混著泥水,狼狽不堪。
“孃親,”蕭煜小聲說,“它說,周王的眼睛已經黑了一半了。”
“它”是山河社稷碎片。沈清弦低頭看著兒子掌心那塊泛著金光的晶石,它此刻的光芒比之前暗淡了些,像是在示警。
“還有多久?”她問。
蕭煜歪頭聽了聽,道:“它說,等周王的眼睛全黑了,他就會做壞事。現在還有……兩天。”
兩天。
沈清弦深吸一口氣,將蕭煜放回床上,替他蓋好被子。孩子今天累壞了,小臉上有明顯的疲憊,卻還強撐著不肯睡。
“煜兒乖,先睡一會兒。”她柔聲道,“孃親和爹爹商量事情,等會兒再來陪你。”
蕭煜眨眨眼,點頭,乖乖閉上眼睛。小手還攥著那塊碎片,碎片在他掌心微微發光,像是在守護著他。
沈清弦俯身親了親他的額頭,轉身出了暖閣。
書房裡,蕭執正在看聽風閣剛送來的密報。見她進來,抬頭道:“周王今日派人去了城外的軍營。”
沈清弦心頭一緊:“他要動兵?”
“未必是動兵,但肯定在佈局。”蕭執將密報遞給她,“城外大營有三萬禁軍,統領是周王的妻舅,姓鄭。”
沈清弦接過密報,快速瀏覽。上麵寫著,鄭統領今日午後單獨見了周王派去的親信,密談半個時辰。談了什麼,無人知曉。
“皇上知道嗎?”
“已經送進宮了。”蕭執道,“張誠那邊也在盯著。”
沈清弦在他身邊坐下,手按在小腹上。兩個多月的胎兒還很安靜,但她能感覺到,那股生命的力量正在一天天變強。
“執之,”她輕聲道,“煜兒說,周王還有兩天就會動手。”
蕭執看向她,眼神沉靜:“兩天,夠了。”
“你打算怎麼做?”
“先發製人。”蕭執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周王若想動兵,無非兩個方向——城外大營,或者宮中禁衛。城外大營有他妻舅,宮中禁衛有劉安這個內應。”
他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若我是周王,我會讓鄭統領率兵假借‘勤王’之名入城,同時讓劉安在宮中製造混亂,裡應外合。”
沈清弦看著地圖,腦中飛速運轉。
前世她管理百億集團時,處理過無數商業危機。商場如戰場,很多道理是相通的——若要破局,就要在對方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下手。
“鄭統領那邊,能調開嗎?”她問。
蕭執搖頭:“他是周王的人,調不調得開,都在周王掌控中。”
“那就不調。”沈清弦眼中閃過一絲銳光,“讓他在城外,但進不了城。”
蕭執看著她:“你有辦法?”
“城門。”沈清弦道,“周王若要鄭統領入城,必然要走城門。若城門提前關閉,以‘防務演練’為名,任何人都不得進出,他就算有兵也進不來。”
蕭執沉吟片刻:“城門由九門提督掌管,九門提督是皇上的人,可以調動。”
“那就這麼辦。”沈清弦道,“讓皇上提前下令,明日開始城門演練,許進不許出。周王的人就算想進城,也隻能乾瞪眼。”
蕭執點頭,又道:“那宮中呢?劉安那邊……”
“劉安交給我。”沈清弦微微一笑,“他手裡那些銀子的事,該有個了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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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泰錢莊,後堂。
雲舒正在整理最後的證據,周文硯在一旁幫忙。桌上攤開的賬冊足有一尺厚,每一頁都標註著時間和金額,清清楚楚。
“雲姑娘,”周文硯問,“這些證據,交給誰?”
“先給王妃過目。”雲舒道,“王妃說,要用在最關鍵的時候。”
話音剛落,門被推開,沈清弦走了進來。
“王妃?”雲舒一怔,“您怎麼親自來了?”
沈清弦在她對麵坐下,開門見山:“周王要動手了,就在這兩日。”
雲舒臉色一變:“這麼快?”
“嗯。”沈清弦看向桌上的賬冊,“這些證據,該用了。”
雲舒深吸一口氣,將賬冊推到沈清弦麵前:“都在這裡了。厚德錢莊、永昌錢莊、劉安、錢守忠、陳文和……所有人的往來,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沈清弦翻開賬冊,一頁頁看過去。破障能力讓她能一眼看出賬目中的異常,那些被刻意隱藏的漏洞,在她眼中無所遁形。
“很好。”她合上賬冊,“雲舒,你立了大功。”
雲舒搖頭:“不是我,是胡賬房和他的哥哥。冇有他們,我查不到這麼深。”
沈清弦看著她,忽然道:“雲舒,你想不想親手把這份證據,交給皇上?”
雲舒愣住了。
“我?”她指著自己,“我一個賬房……”
“你不是普通的賬房。”沈清弦認真道,“你是雲家的後人,是經曆過生死的人,是查清這件大案的人。你有這個資格。”
雲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王妃,”她輕聲道,“您知道嗎,我以前一直覺得自己隻是個工具。用來封印魘魔的工具,用來算賬的工具。但您讓我知道,我可以不是工具。”
她站起身,接過那遝賬冊:“好。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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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
太後聽完沈清弦的計劃,沉默良久。
“清弦,”她終於開口,“你知道讓雲舒一個女子去禦前作證,意味著什麼嗎?”
“兒臣知道。”沈清弦道,“但正因為她是女子,纔不會引起太多人注意。劉安那邊,必然盯著朝中大臣,不會想到真正的證據在一個女賬房手裡。”
太後點頭,又道:“那周王那邊,你們打算怎麼收網?”
“父皇臨終前,可曾留下什麼話?”沈清弦忽然問。
太後一怔,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想……”她輕聲道,“用先帝的名義,逼周王自己跳出來?”
沈清弦點頭:“若周王知道父皇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必然會慌亂。人一亂,就容易出錯。”
太後看著她,眼中滿是欣慰。
“清弦,”她握住沈清弦的手,“你父皇若是還在,一定會很喜歡你。”
沈清弦心頭一暖,反握住太後的手:“母後,等這件事了了,兒臣陪您去太廟,給父皇上香。”
太後點頭,眼眶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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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
蕭恒看著麵前那遝厚厚的賬冊,臉色鐵青。
“戶部侍郎,禮部侍郎,內務府總管,還有……周王。”他一字一句念出那些名字,“好,好得很。”
雲舒跪在禦前,脊背挺直:“民女所言,句句屬實。這些賬冊是厚德錢莊胡賬房用命換來的,他哥哥親手交給民女。民女以性命擔保,賬冊上的每一筆,都是真的。”
蕭恒看向蕭執:“皇弟,你怎麼看?”
“證據確鑿。”蕭執道,“臣弟建議,立即抓捕劉安、錢守忠、陳文和三人,封鎖厚德錢莊和周王名下所有產業。”
蕭恒點頭,正要下令,忽然有太監匆匆進來稟報:
“皇上,周王求見。”
殿內眾人臉色一變。
蕭恒冷笑:“來得正好。宣。”
片刻後,周王大步走進禦書房。他四十來歲,麵容儒雅,穿著親王禮服,看上去正氣凜然。但雲舒的破障視野裡,他周身纏繞著濃重的黑氣,尤其是眼睛,幾乎被黑氣遮住了一半。
“臣弟參見皇兄。”周王行禮。
蕭恒擺擺手:“九弟來得正好,朕正有事要問你。”
周王神色不變:“皇兄請說。”
蕭恒指著案上的賬冊:“這些賬冊,你可認得?”
周王看了一眼,搖頭:“臣弟不認得。這是什麼?”
“這是厚德錢莊和永昌錢莊的往來賬目。”蕭恒盯著他,“裡麵記載著你名下的錢莊,如何通過虛假交易,將銀子轉往北疆。”
周王臉色微變,但很快恢複鎮定:“皇兄,這是誣陷。臣弟從未做過這種事。”
“誣陷?”蕭恒冷笑,“那劉安、錢守忠、陳文和三人,也是誣陷你?”
周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皇兄,”他抬起頭,眼中黑氣翻湧,“您既然都知道了,那臣弟也冇什麼好說的了。”
話音未落,他猛地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直刺蕭恒!
“護駕!”
蕭執早有準備,一劍架住匕首,同時一腳踹向周王心口。周王後退幾步,卻並不慌亂,反而露出詭異的笑容。
“皇兄,”他輕聲道,“您以為,臣弟隻有一個人嗎?”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嘈雜聲。一個渾身是血的禁軍衝進來,嘶聲道:“皇上!劉安、劉安帶人包圍了禦書房!他說……說皇上被妖人蠱惑,要清君側!”
蕭恒臉色一變。
周王大笑:“皇兄,您聽到了嗎?清君側。您身邊這些妖人,今日一個都跑不掉。”
他指著蕭執、雲舒,眼中滿是瘋狂:“尤其是你,安王。你以為查清了賬冊就能扳倒我?錯了,大錯特錯。我等的就是今天——讓你親眼看著,你最在乎的人,一個個死在你麵前。”
蕭執握緊劍柄,正要動手,忽然感覺到懷中的傳訊玉一陣發燙。他掏出玉,上麵浮現出一行小字:
“城外大營有異動,鄭統領率兵三千正向城門進發。城門已關,他們正在撞門。”
內外夾擊。
蕭恒臉色蒼白,卻仍強撐著威嚴:“周王,你這是謀反!”
“謀反?”周王大笑,“皇兄,這江山本就是我的。父皇偏心,把皇位給了你,我不過是拿回屬於我的東西而已。”
他揮了揮手,殿門被撞開,劉安帶著一群禁軍衝進來,將禦書房團團圍住。
劉安走到周王身邊,躬身道:“王爺,宮中已控製。禁軍統領被屬下扣押,宮內三千禁軍,已有一半歸順。”
周王點頭,看向蕭恒:“皇兄,您還有何話說?”
蕭恒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你以為,你贏了?”
周王一怔。
蕭恒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周王方纔一模一樣——詭異,意味深長。
“九弟,”他輕聲道,“你忘了,這宮裡,還有一個人。”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一隊禁軍從側門衝進來,為首的正是張誠。他手持聖旨,厲聲道:
“奉皇上口諭,捉拿叛賊周王、劉安!爾等還不放下武器!”
那些原本跟著劉安的禁軍麵麵相覷,不知所措。
周王臉色大變:“你、你們……”
“你以為,朕不知道你和劉安的勾當?”蕭恒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從劉安第一次往你府上送銀子,朕就知道了。朕一直等著,等你自投羅網。”
周王踉蹌後退,眼中黑氣瘋狂湧動:“不可能……不可能……”
他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枚黑色的晶石,晶石散發著詭異的光芒,那光芒所過之處,所有人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假碎片。”雲舒脫口而出。
周王獰笑:“這是黑巫族大祭司親製的‘攝魂石’,能吞噬一切生機。你們都要死在這裡!”
他舉起晶石,黑光大盛——
一道金光忽然從雲舒懷中衝出,直直撞向那枚黑色晶石!
是疾風碎片!
兩股力量相撞,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黑光潰散,周王慘叫一聲,手中的晶石炸裂開來,碎片四濺。
周王跪倒在地,眼中黑氣迅速消退,露出原本清明的眼睛。他看著自己的雙手,喃喃道:“我……我做了什麼……”
劉安想逃,被張誠一腳踹倒,五花大綁。
一場宮變,就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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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暖閣。
蕭煜忽然睜開眼睛。
“孃親,”他輕聲說,“爹爹贏了。”
沈清弦抱緊他,眼眶發熱。
腹中的胎兒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附和。
窗外,雨停了。
天邊露出一道彩虹,橫跨整個京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