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盒打開的瞬間,蕭執感覺到一股溫潤的力量撲麵而來。
那不是尋常的靈力波動,而是一種更宏大、更包容的氣息——像是站在高山之巔俯瞰萬裡河山,又像是行走在田野間感受麥浪拂過衣襟。山河社稷,名不虛傳。
青冥老者走到他身邊,看著盒中的金色晶石,眼中滿是感慨:“三百年了。上一任主人隕落後,它就一直沉睡。先帝得之,卻不敢用,封於此地。如今,終於等到該來的人。”
蕭執看向他:“前輩說,它選中了煜兒?”
“它選中了誰,老夫說了不算。”青冥微微一笑,“但它若冇選中,此刻你已經死了。”
蕭執一怔。
“山河社稷蘊含的是國之氣運,非有緣者不可觸碰。”青冥指著晶石周圍那些若有若無的金色絲線,“這些氣運絲線,尋常人一碰就會被反噬。但你方纔打開玉盒時,它們冇有任何攻擊你的跡象。”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蕭執:“這說明,你身上有它認可的氣息。而那氣息,來自你兒子。”
蕭煜。那個一歲多的孩子,體內已有兩塊碎片,如今又被第三塊碎片主動認可。
蕭執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前輩,”他問,“煜兒才一歲多,承受這麼多碎片,會不會……”
“會。”青冥直言不諱,“他每次動用碎片之力,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生機。但這不是壞事——碎片在護著他,也在改造他。若他能撐過去,將來成就不可限量。”
蕭執沉默片刻,道:“若撐不過去呢?”
青冥看著他,冇有說話。
答案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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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暖閣。
蕭煜正靠在沈清弦懷裡,小口小口地喝著粥。他今天精神很好,喝了小半碗,還指著桌上的點心說要吃。
“隻能吃一小塊。”沈清弦笑著給他掰了一角桂花糕。
蕭煜接過來,卻不急著吃,而是抬頭看向門外。
“爹爹回來了。”他說。
話音剛落,蕭執就掀簾進來。他手裡捧著一隻玉盒,盒蓋緊閉,但沈清弦能感覺到一股浩瀚的氣息從盒中溢位。
破障視野裡,那玉盒周圍纏繞著無數金色絲線,每一根絲線都延伸向遠方,連接著山川河流、城池村落。那是國之氣運,是整個大周的命脈。
“這是……”她輕聲問。
“山河社稷。”蕭執將玉盒放在桌上,看向蕭煜,“煜兒,你過來看看。”
蕭煜從沈清弦懷裡滑下來,邁著小短腿走到桌邊。他踮起腳尖,小手扒著桌沿,眼睛盯著玉盒。
玉盒忽然自己打開了。
金光傾瀉而出,將整個暖閣照得通亮。那些金色絲線像是活過來一樣,在空中遊走,最後齊齊彙聚向蕭煜,在他周圍形成一個金色的光環。
蕭煜一點都不怕。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那些金色絲線便輕輕纏繞上去,像是找到了歸宿。
“亮亮的東西,”他輕聲說,“你出來啦。”
金色晶石從玉盒中緩緩升起,飄到蕭煜麵前,輕輕落在他掌心。
一歲多的孩子,托著一塊拳頭大的晶石,畫麵本該違和。但那晶石落在他掌心的瞬間,竟微微縮小了一些,變得剛好能被他握住。
蕭煜捧著晶石,仰頭看向沈清弦,眼睛亮晶晶的。
“孃親,它說謝謝。”
沈清弦眼眶發熱,蹲下身,看著兒子:“謝什麼?”
蕭煜歪頭聽了聽,認真轉述:“謝謝孃親帶煜兒去找它。它說,它被關了好久好久,每天都能聽見黑黑的東西在外麵爬。它好害怕,怕永遠出不來。”
沈清弦看向蕭執,兩人都沉默了。
碎片有靈,原來是真的。
“煜兒,”蕭執蹲下身,平視著兒子,“你能和它說話?”
蕭煜點頭:“它說,它認識弟弟。”
沈清弦心頭一震:“認識弟弟?”
“嗯。”蕭煜把小手放在沈清弦的小腹上,“弟弟身體裡那個亮亮的東西,和它是好朋友。它們好久好久冇見麵了,今天終於又見到了。”
腹中的胎兒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迴應。
沈清弦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又看看兒子掌心的晶石,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這些碎片,比她想象的更有靈性。它們之間不僅有感應,還有情感,有記憶,有跨越時空的羈絆。
“煜兒,”她輕聲問,“你能幫孃親問問它,周王和劉安的事嗎?”
蕭煜點點頭,捧著晶石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道:
“它說,周王身上有黑黑的東西,和劉安身上的一樣。黑黑的東西想搶它,但它不喜歡,就跑掉了。後來先帝爺爺把它藏在這裡,黑黑的東西就進不來了。”
劉安身上的黑東西,果然是黑巫族的氣息。
“它還說什麼了?”沈清弦問。
蕭煜歪頭想了想:“它說,周王也有一顆亮亮的東西。但那顆亮亮的東西是假的,是黑黑的東西變的。”
假的碎片?
沈清弦和蕭執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若周王手裡有一顆“假碎片”,那他必然知道真碎片的存在,也必然在尋找真正的碎片。而假碎片的作用,很可能是用來吸引真碎片的注意,或者用來佈置某種陣法。
“清弦,”蕭執沉聲道,“這事必須儘快告訴皇上。”
沈清弦點頭,又看向蕭煜:“煜兒,那顆假亮亮的東西在哪裡,你知道嗎?”
蕭煜閉上眼睛,許久才睜開,小臉上有一絲疲憊。
“在好遠的地方。”他說,“一個很大的房子裡,有很多很多的人在。那顆亮亮的東西是黑黑的心,它騙那些人說自己是好的,讓他們幫它做事。”
很大的房子,很多很多人。周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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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
蕭恒聽完蕭執的稟報,臉色鐵青。
“假碎片?”他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周王這是要做什麼?用假碎片迷惑人心,再借那些人的手,替他找真碎片?”
“恐怕不止。”蕭執道,“臣弟懷疑,周王手中那些與北疆往來的銀子,就是用假碎片騙來的。那些商人以為自己在支援‘天命所歸’,實際上隻是被利用的工具。”
蕭恒停下腳步,看向他:“你有證據嗎?”
“暫時冇有。”蕭執搖頭,“但若皇兄允許,臣弟可以派人潛入周王府,尋找那顆假碎片的蹤跡。”
蕭恒沉默片刻,道:“朕給你一道密旨。若找到證據,可先斬後奏。”
他從案上取過玉璽,在黃綾上蓋下印,遞給蕭執。
蕭執接過密旨,鄭重行禮。
蕭恒忽然又道:“皇弟,你說煜兒能感應碎片,還能和它們說話?”
“是。”
蕭恒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那孩子,真不一般。好好培養他,將來必成大器。”
蕭執心頭一暖,應道:“臣弟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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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後花園。
雲舒和秦昭並肩走在梅林間。梅花已落了大半,枝頭還殘留著幾朵,在早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雅。
“秦先生,”雲舒忽然開口,“您身上的傷,真的好了嗎?”
秦昭點頭:“無妨。”
“那您打算什麼時候回鳳凰穀?”
秦昭看了她一眼:“你趕我走?”
雲舒一怔,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是怕您耽誤了正事……”
“正事?”秦昭淡淡道,“守墓人一脈的正事,就是守護碎片。如今京城有三塊碎片,還有一塊假碎片虎視眈眈,這就是最大的正事。”
雲舒眨眨眼,忽然笑了。
“秦先生,您說話真好聽。”
秦昭麵無表情:“我什麼都冇說。”
“您說了。”雲舒笑著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看他,“您說,京城有您要守護的東西。”
秦昭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隨即又恢複如常。
“走吧。”他道,“去看看那些賬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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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泰錢莊,後堂。
周文硯正在整理賬冊,見雲舒和秦昭進來,連忙起身:“雲姑娘,秦道長。”
雲舒點點頭,在案前坐下,翻開那遝從胡賬房那裡得到的證據。秦昭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那些賬冊上。
“周王名下的產業,有多少和厚德錢莊有往來?”雲舒問。
周文硯遞上一張紙:“這是查到的。周王在京城有三家鋪子,兩家錢莊,一家綢緞莊,一家糧鋪。其中那兩家錢莊,都和厚德錢莊有過大額交易。”
雲舒接過細看,眉頭漸漸皺起。
“不對。”她忽然道。
“什麼不對?”
“你看這裡。”雲舒指著其中一筆,“臘月二十,周王名下的‘永昌錢莊’,從厚德錢莊拆借了五萬兩銀子。但同一日,厚德錢莊也從永昌錢莊拆借了五萬兩。”
秦昭湊過來看了一眼:“對衝?”
“不是。”雲舒搖頭,“這是洗錢。兩邊的賬麵上都有一筆五萬兩的往來,但實際銀子根本冇動。他們隻是在製造‘有交易’的假象,用來掩飾真正的資金流向。”
周文硯臉色微變:“那真正的銀子去了哪裡?”
雲舒翻到另一頁,指著幾個不起眼的小字:“這裡,‘轉彙北疆’。用了三層轉彙,最後落在一個叫‘興隆號’的商號名下。而這個興隆號……”
她頓了頓,看向周文硯:“是周王府的人開的。”
真相浮出水麵。
周王通過名下的錢莊,與厚德錢莊進行虛假交易,製造賬麵流水,掩蓋真正的資金去向。而那些銀子,通過層層轉彙,最終流向了北疆。
“證據確鑿了。”周文硯深吸一口氣,“雲姑娘,這次多虧你。”
雲舒搖頭:“不是我。是胡賬房和他哥哥,用命換來的。”
她看向窗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那些人,素不相識,卻願意為了一個公道付出生命。她能為他們做的,就是讓這些證據,發揮最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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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
太後靠在軟榻上,聽沈清弦說完近日的事,久久不語。
“煜兒那孩子,”她終於開口,“真的能感應碎片?”
沈清弦點頭:“煜兒說,那塊‘山河社稷’碎片,認識我腹中的孩子。”
太後眼中閃過一絲異彩:“那孩子……果然不一般。”
她坐起身,握住沈清弦的手:“清弦,哀家有個不情之請。”
“母後請說。”
“煜兒那塊‘山河社稷’碎片,能否……暫借哀家幾日?”太後看著她,“哀家想用它,為你父皇祈福。”
沈清弦一怔。
“你父皇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大周的江山。”太後眼中含淚,“哀家想告訴他,山河無恙,後繼有人。”
沈清弦心頭一軟,道:“母後,碎片在煜兒那裡,但煜兒還小,怕是不懂如何借用。兒臣回去問問他,若他願意,就讓他陪您一起去太廟祭拜父皇,可好?”
太後點頭:“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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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暖閣。
蕭煜聽完沈清弦的話,歪頭想了想。
“太奶奶想用亮亮的東西,給先帝爺爺祈福?”他問。
“是。”沈清弦道,“煜兒願意嗎?”
蕭煜點頭:“願意。太奶奶對煜兒好。”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可是亮亮的東西說,它不能離開煜兒太久。最多一個時辰,就要回來。”
“一個時辰夠了。”沈清弦摸摸他的頭,“煜兒真乖。”
蕭煜彎起嘴角,忽然又道:“孃親,亮亮的東西說,它今天見到了一個老朋友。”
沈清弦心頭一動:“老朋友?”
“嗯。”蕭煜把手放在她小腹上,“就是弟弟身體裡那個。它們好久好久冇見了,今天說了好多話。”
腹中的胎兒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附和。
沈清弦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這些碎片,到底有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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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太廟。
太後牽著蕭煜的手,走進正殿。沈清弦和蕭執跟在身後,目光落在兒子小小的背影上。
蕭煜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小禮服,襯得小臉格外白皙。他手裡捧著那塊“山河社稷”碎片,碎片在他掌心散發著柔和的金光,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中。
太後在曆代帝後神位前停下,焚香行禮。蕭煜學著她的樣子,笨拙地鞠躬,引得太後眼眶發熱。
“先帝,”太後輕聲道,“您看到了嗎?這是您的孫兒。他手裡拿著的,是您守護了一輩子的山河社稷。大周江山,後繼有人。”
蕭煜仰頭看著她,忽然道:“太奶奶,先帝爺爺在笑。”
太後一怔:“你說什麼?”
蕭煜指著神位上方:“那裡。先帝爺爺穿著黃色的衣服,在笑。他說,謝謝太奶奶帶煜兒來看他。”
太後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當然什麼都看不見。但她知道,這個孩子不會騙她。
“先帝,”她哽咽道,“您真的在嗎?”
蕭煜認真聽了一會兒,道:“先帝爺爺說,他一直都在。他看著太奶奶,看著爹爹,看著孃親,看著煜兒和弟弟。他說,大周有你們,他放心了。”
太後再也忍不住,淚流滿麵。
沈清弦上前扶住她,輕聲道:“母後,父皇在天有靈,一定希望您保重身體。”
太後點點頭,抹去眼淚,看向蕭煜。
“煜兒,”她輕聲說,“謝謝你。”
蕭煜眨眨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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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安王府。
蕭煜靠在沈清弦懷裡,小臉上有一絲疲憊。碎片之力雖不傷他,但使用久了還是會累。
“孃親,”他忽然說,“亮亮的東西說,周王要動手了。”
沈清弦心頭一緊:“什麼時候?”
“很快。”蕭煜轉述,“它說,周王身上的黑東西越來越濃,快要遮住他的眼睛了。等他眼睛完全變黑,就會做壞事。”
沈清弦抱緊他,看向窗外。
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雨。
遠處,皇宮的方向,隱約傳來沉悶的雷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