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穀的清晨是從鳥鳴開始的。
不是尋常鳥雀的嘰喳,而是清越如金玉相擊的鳴叫,那是青鸞在喚醒山穀。沈清弦推開竹窗,看到遠處山坡上,幾隻青鸞正在晨光中舒展羽翼,尾羽拖曳出七彩流光。
“王妃醒了?”晚晴端著熱水進來,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昨晚睡得好嗎?白先生說您脈象穩多了,腹中胎兒也安分,不再亂踢人了。”
沈清弦接過熱布巾敷臉,溫熱的濕氣讓她清醒了些:“睡得還好。就是總夢見邊關,夢見……”
夢見蕭執渾身是血地站在烽火台上。
她冇有說下去,但晚晴懂。小丫頭抿了抿嘴,一邊幫她梳頭一邊輕聲說:“聽風閣今早傳信來了,說王爺已平安抵達雁門關,正在整頓防務。秦先生也在,有守墓人相助,對付蠱蟲應該冇問題。”
“那就好。”沈清弦鬆了口氣,可心裡那股不安卻揮之不去。破障能力帶來的直覺告訴她,有些事聽風閣的信裡冇說——或者說,蕭執故意瞞著她。
梳洗完畢,紅玉蹦蹦跳跳地跑進來,手裡捧著一個竹籃:“王妃姐姐,大師姐讓我送來的!是穀裡新摘的‘鳳眼果’,吃了對胎兒好,能安神定魄。”
竹籃裡是十幾顆拳頭大小、形如鳳眼的果子,表皮晶瑩剔透,能看到裡麵琥珀色的果肉。沈清弦拿起一顆,入手溫潤,竟還帶著淡淡的體溫。
“這果子……”她驚訝。
“是長在鳳凰木上的,吸收鳳族靈氣長大的。”紅玉得意地說,“普通人吃了延年益壽,孕婦吃了孩子會更健康。師父說了,王妃姐姐要多少有多少,管夠!”
沈清弦心裡一暖。鳳九前輩看似冷淡,實則心細如髮。她捏開一顆鳳眼果,清甜的香氣立刻瀰漫開來。果肉入口即化,化作溫潤的暖流滲入四肢百骸,腹中的胎兒似乎很喜歡,輕輕動了動,像是在表達感謝。
“替我謝謝鳳九前輩。”沈清弦說,“對了,白舅舅呢?”
“白先生在藥廬和師父說話呢。”紅玉眨眨眼,“好像是在研究什麼……血魄晶?我聽他們提到黑巫族,還有什麼‘通天之路’。”
血魄晶。沈清弦想起鬼哭崖那場惡戰,想起雲舒最後化作血光的身影。那塊從崖底帶出來的黑色晶石,果然藏著秘密。
“我去看看。”她站起身。
“王妃,您再休息會兒吧……”晚晴擔憂。
“躺久了骨頭都軟了。”沈清弦笑笑,“放心,就在穀裡走走,不礙事。”
鳳凰穀確實是個養胎的好地方。靈氣充沛,環境安寧,穀中弟子雖然好奇這位外來客,但都恪守禮數,不會貿然打擾。沈清弦沿著溪流走向藥廬,路上遇到兩個正在采藥的年輕姑娘,她們恭敬行禮,還送了沈清弦一束能安胎的草藥。
藥廬裡,白幽和鳳九正對坐而談。桌上攤著那塊血魄晶,還有幾張泛黃的古老卷軸。
“清弦來了?”白幽抬頭,“正好,你看看這個。”
他推過一張卷軸。沈清弦展開,上麵是用古老的文字和圖畫記載的某種儀式——七塊形狀各異的晶石圍繞著一個祭壇,祭壇中央是一個懷孕的女子,女子腹部散發著光芒。
圖畫下方有註解,用的是黑巫族的密文,但白幽已經翻譯了一部分:“‘七晶聚,天門開。聖體承,新神生。’”
“這是什麼意思?”沈清弦皺眉。
“黑巫族追尋的‘通天之路’,不是一條路,而是一種……成神儀式。”鳳九緩緩開口,手指輕點那幅圖畫,“他們認為,隻要集齊七塊特殊碎片,以特殊體質者為容器,就能打開天門,接引上古神力,造就新神。”
她看向沈清弦的小腹:“而你腹中的孩子,因為同時繼承了生之碎片和鎮國碎片,又經淨靈草淨化,在黑巫族眼裡,就是最完美的‘聖體’。”
沈清弦心頭一寒:“他們要拿我的孩子……”
“不是拿孩子,是把孩子煉成容器。”白幽臉色凝重,“等孩子出生後,他們會舉行儀式,將其他碎片的力量強行灌注進去。若成功,孩子會成為擁有碎片之力的‘神胎’;若失敗……”
“母子俱亡。”鳳九接話,“而且不是簡單的死。魂魄會被囚禁在血魄晶中,成為儀式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生。”
竹屋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溪流潺潺的聲音。沈清弦的手按在小腹上,能感覺到孩子在動,那麼鮮活,那麼真實。
“我不會讓他們得逞。”她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當然不會。”鳳九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山穀,“所以我才讓你來鳳凰穀。這裡有上古結界,能隔絕一切探測和追蹤。隻要你不出去,黑巫族就找不到你。”
“可是孩子總要出生。”沈清弦說,“等生產之時,氣息外泄……”
“那就讓他們來。”鳳九轉身,眼中閃過冷光,“鳳凰穀千年傳承,不是誰都能闖的。到時候,我正好會會那位新上任的蠱門大長老——鬼蛛。”
這話裡透著殺氣。沈清弦忽然意識到,鳳九看似不問世事,實則一直在關注著南疆的動靜。她讓紅玉護送自己來穀中,或許不隻是為了保護,更是為了……
“前輩是在等他們上門?”沈清弦問。
“釣魚總要放餌。”鳳九淡淡一笑,“你在穀中安心養胎,外麵的事,交給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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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門關,城牆上的血跡已經發黑,但新的血跡又覆蓋上去。
蕭執站在城樓,望著關外連綿的北疆大營。營帳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至少十萬大軍。更可怕的是,他能看到營地上空盤旋的黑色霧氣——那是蠱蟲聚集形成的“蟲雲”。
“王爺,”副將陳參快步上來,臉上帶著疲憊和焦慮,“城中藥草不夠了。薑老留下的驅蠱藥已經用完,新一批藥材還在路上,至少要三天才能到。可軍中現在每天新增的蠱毒患者就有上百人……”
“用石灰水。”蕭執沉聲道,“所有營房、水井、糧倉,全部用石灰水沖洗。感染者集中隔離,未感染者輪班值哨,避免長時間接觸。”
“可是王爺,石灰水隻能防不能治啊!那些已經中蠱的弟兄……”
“秦先生怎麼說?”
“秦道長在試著煉製新藥,但他說需要一味主藥——‘清心草’,隻有南疆纔有。已經派人去采了,但這一來一回……”
蕭執握緊拳頭。三天前他剛回雁門關時,情況還冇這麼糟。雖然蠱蟲肆虐,但至少能控製。可就在昨天,北疆軍中突然出現了一批“蠱師”,他們用詭異的笛聲操控蟲群,讓蠱蟲的攻擊變得有組織、有策略。
守軍措手不及,一夜之間損失了五百多人。
“王爺,”秦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手裡拿著一個小瓷瓶,“這是用庫存藥材煉製的‘驅蠱散’,藥效隻有薑老配方的三成,但能暫時壓製蠱毒。先給重症患者用吧。”
蕭執接過瓷瓶:“清心草什麼時候能到?”
“最快也要五天。”秦昭眉頭緊鎖,“而且……我懷疑北疆軍中不止有蠱師,還有黑巫族的祭司。昨天我在城牆上看到了‘控屍術’的痕跡——那些戰死的士兵,有被操控重新站起的跡象。”
控屍術。蕭執心頭一沉。蠱蟲已經夠麻煩了,再加上死人複活……
“能破嗎?”
“需要找到施術者。”秦昭說,“控屍術需要施術者在附近操控,距離不能超過三裡。如果能找到他,殺了他,法術自破。”
三裡。那就在北疆大營裡。
“我去。”蕭執轉身就要下城樓。
“王爺不可!”陳參和王衝同時攔住他,“您是主帥,不能輕涉險境!”
“我不去,難道看著那些戰死的弟兄被敵人操控,反過來殺我們自己人?”蕭執眼中閃過痛色,“他們是英雄,不該受這種侮辱。”
秦昭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張符籙:“這是我昨晚畫的‘破邪符’,貼在身上能暫時抵禦陰邪之氣。但隻能維持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內,你必須找到施術者並殺了他,否則符籙失效,你會被陰氣侵蝕。”
蕭執接過符籙,鄭重道謝。他正要下城,手臂突然傳來一陣劇痛——是瘴氣林中的箭傷,傷口明明已經癒合,此刻卻像被烙鐵燙了一樣疼。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王爺!”王衝連忙扶住他。
秦昭快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把脈,臉色驟變:“這不是普通的箭毒……是‘蝕骨毒’!”
“蝕骨毒?”
“黑巫族的祕製毒藥,中毒初期症狀輕微,但毒素會潛伏在骨髓中,隨時間推移慢慢侵蝕。等到毒性爆發時,渾身骨骼會從內往外潰爛,痛苦七七四十九天後纔會死去。”秦昭聲音發冷,“那個影衛首領,故意讓你中這種毒,就是要你在關鍵時刻失去戰力。”
蕭執咬牙站起:“我還有多久?”
“從中毒到現在……已經四天了。”秦昭快速計算,“蝕骨毒的潛伏期是七天。你最多還有三天時間。三天內若不解毒……”
後麵的話他冇說,但所有人都明白。
“解毒需要什麼?”蕭執問。
“需要三味主藥:鳳凰淚、龍血藤、千年雪蓮。”秦昭每說一味藥,臉色就難看一分,“鳳凰淚隻有鳳凰穀有,龍血藤長在南疆深處,千年雪蓮在崑崙雪山。三天時間,根本不可能湊齊。”
城樓上死一般寂靜。關外北疆大營傳來號角聲,新一輪進攻要開始了。
蕭執深吸一口氣,推開王衝的手,站直身體:“那就先不管毒。陳參,傳令各營,準備迎敵。王衝,你去組織敢死隊,隨我夜襲敵營,找出那個控屍的祭司。”
“王爺!您的身體……”
“我說了,先不管毒!”蕭執厲聲道,“雁門關若失,死的不止我一個,是關內數十萬百姓!傳令!”
他的聲音在城樓上迴盪,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眼中的決絕。那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氣,是身為統帥的責任。
秦昭看著蕭執的背影,忽然說:“我去找藥。”
“秦先生?”
“鳳凰穀有紅玉,龍血藤在南疆我能找到,千年雪蓮……”秦昭頓了頓,“守墓人在崑崙有藥庫,我可以求師父開庫取藥。三天時間,我儘力。”
三天,三味藥,三千裡路。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蕭執深深看了秦昭一眼,抱拳行禮:“有勞秦先生。”
秦昭點頭,轉身下了城樓。他要去完成這個不可能的任務,因為他知道,若蕭執死,雁門關必破。而雁門關破,北疆鐵蹄長驅直入,大周危矣。
這不是救一個人,是救一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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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安王府。
蕭煜趴在書案上睡著了,小手還握著一支筆,筆尖的墨汁滴在紙上,暈開一小團汙跡。薑老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想把孩子抱到床上去,卻發現蕭煜手下壓著一張畫。
畫上是兩個大人和一個孩子,背景是開滿花的山穀。大人手拉手,孩子騎在一個大人的肩膀上,笑得開心。而在畫的角落裡,還畫了一個小小的、蜷縮在女人肚子裡的嬰兒。
畫的旁邊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爹爹打壞人,娘等爹爹,我和弟弟等娘。”
薑老鼻子一酸。這孩子什麼都懂,他隻是不說。
他把蕭煜抱到床上,蓋好被子。孩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小聲問:“薑爺爺,爹爹的毒……能解嗎?”
薑老手一頓:“小世子怎麼知道……”
“弟弟說的。”蕭煜揉揉眼睛,“弟弟說,爹爹身體裡有黑黑的東西,很疼。他說,他做了一個小珠子,能幫爹爹止痛。”
他從懷裡掏出那顆自製的珠子。珠子比前幾天更亮了,內裡的金色光暈流轉不息,散發出溫暖的氣息。
“這個……”薑老接過珠子,仔細感應,“裡麵有生之碎片的氣息,還有……鎮國碎片?小世子,你是怎麼把碎片之力封進珠子裡的?”
“弟弟教的。”蕭煜打了個哈欠,“弟弟說,他和娘血脈相連,能借用一點孃的力量。但隻能借一點點,多了娘會累。”
薑老震撼得說不出話。一個未出生的胎兒,竟能隔著千裡之遙,感知父親的痛苦,還能教兄長製作止痛的法器?
這已經不是天賦異稟能形容的了。
“小世子,這個珠子……”
“讓聽風閣的叔叔送給爹爹吧。”蕭煜睏倦地閉上眼睛,“雖然解不了毒,但能讓爹爹不疼。等弟弟出生了,我們就能一起想辦法救爹爹了……”
話音未落,孩子已經睡著了。薑老握緊珠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走出房間,來到書房,提筆寫了一封信。信是寫給沈清弦的,詳細說明瞭蕭煜的情況和那顆珠子。寫完信,他叫來聽風閣在京城的負責人。
“用最快的信鴿,把這封信和這顆珠子送到南疆鳳凰穀,交給王妃。”薑老鄭重囑咐,“記住,一定要親自交到王妃手中,不能經任何人的手。”
“是!”
看著信鴿消失在夜空中,薑老望向南方。王妃,您一定要平安。王爺,您一定要撐住。
這個家,不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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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黑巫族蠱門秘密據點。
鬼蛛站在祭壇前,手中把玩著一顆血紅色的珠子。珠子內裡有黑色的霧氣流轉,隱約能聽到淒厲的哀嚎——那是被囚禁在裡麵的魂魄。
“大長老,”一個黑袍人跪在地上彙報,“探子回報,安王妃已經進入鳳凰穀。穀中有上古結界,我們的人進不去。”
“進不去,就讓她出來。”鬼蛛冷笑,“安王中了蝕骨毒,最多還有三天可活。把這個訊息散出去,傳到鳳凰穀。你說,那位重情重義的安王妃,會不會為了救夫君,主動走出結界呢?”
黑袍人眼睛一亮:“大長老高明!可是……萬一她不出來?”
“她會出來的。”鬼蛛看向祭壇上那幅巨大的圖畫——正是白幽研究的那幅“通天之路”儀式的放大版,“我在她體內留了一手。鬼哭崖那次,魘魔最後那縷魔氣,其實被我做了手腳。隻要我催動咒術,她腹中的胎兒就會躁動,引動胎氣,迫使她不得不尋求解救之法。”
他轉身,眼中閃過瘋狂:“到時候,我會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出現,帶她離開鳳凰穀。等到了我的地盤……嗬嗬,聖體、碎片,都是我的!”
黑袍人連忙磕頭:“大長老英明!那屬下這就去散播訊息。”
“去吧。”鬼蛛揮揮手,“記住,要做得自然,不能讓鳳九起疑。”
“是!”
黑袍人退下後,鬼蛛走到祭壇邊,割破手腕,將鮮血滴在血魄晶上。晶石發出妖異的紅光,映得他滿臉猙獰。
“快了……就快了……”他喃喃自語,“等我集齊七塊碎片,打開通天之路,我就是新神!到時候,什麼守墓人,什麼鳳族,都要跪在我腳下!”
血光中,他的影子扭曲變形,彷彿一頭擇人而噬的怪物。
而在鳳凰穀中,沈清弦忽然捂住小腹,臉色一白。
“王妃?”晚晴連忙扶住她。
“孩子……突然踢得很厲害……”沈清弦喘著氣,額上滲出冷汗,“不對,不是踢……是疼……”
白幽聞聲趕來,搭脈片刻,臉色凝重:“胎氣又亂了。奇怪,明明淨靈草已經驅除了魔氣,怎麼還會……”
他忽然想到什麼,從藥箱裡取出一枚銀針,刺破沈清弦指尖,擠出一滴血。血珠滴在白色的瓷盤上,竟然泛起一絲極淡的黑氣。
“是魘魔之氣的殘根!”白幽咬牙,“有人做了手腳,讓魔氣藏在經脈深處,平時不顯,一旦被引動就會爆發。清弦,你是不是接觸過什麼可疑的東西?或者……吃過什麼?”
沈清弦努力回想,忽然想到鬼哭崖上,魘魔最後射出的那道黑線。
“是那個時候……”她低聲說,“魔氣入體時,可能就被做了手腳。可為什麼現在才發作?”
“因為有人催動了。”白幽眼中閃過冷光,“黑巫族的人,就在附近。他們想用這種方式逼你出穀。”
沈清弦按住劇痛的小腹,咬緊牙關:“那他們……打錯算盤了。”
她看向窗外,鳳凰穀的結界在陽光下泛著七彩流光。這裡是安全的港灣,也是等待獵物的陷阱。
既然他們想讓她出去,那她就……如他們所願。
不過,不是現在。
“晚晴,”沈清弦緩緩坐直身體,疼痛讓她臉色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刀,“幫我磨墨。我要給京城的周文硯寫信,給江南的俞文淵寫信,給邊關的王爺寫信。”
“王妃,您要做什麼?”
“做生意。”沈清弦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黑巫族想玩陰的,我就陪他們玩陽的。讓他們知道,得罪一個商人……尤其是得罪一個懷孕的商人,要付出什麼代價。”
窗外,青鸞飛過,留下一串清越的鳴叫。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而這個三月,纔剛剛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