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的夜被烽火映得一片血紅。
蕭執靠在城樓冰冷的垛口上,手臂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不,那不是傷口痛,是骨頭裡透出來的、針紮似的疼。蝕骨毒像活物一樣在骨髓裡遊走,每過一個時辰,痛感就加劇一分。
秦昭給的“破邪符”還貼在胸口,冰涼的氣息暫時壓製著毒性,但蕭執知道這隻是飲鴆止渴。他能感覺到生命在緩慢流逝,像沙漏裡的沙子,一粒一粒,不容抗拒。
“王爺,您回去歇會兒吧。”王衝端著一碗熱湯過來,碗裡飄著幾片野菜,還有兩小塊肉乾——這在圍城期間已經是難得的珍品。
蕭執接過碗,冇喝,隻是盯著關外那片連綿的營火:“敵軍今晚有動靜嗎?”
“哨探回報,北疆軍後營在搬運攻城器械,看樣式是‘投石車’和‘雲梯’。”王衝聲音沉重,“估計天亮前就會發動總攻。”
投石車,雲梯。這是要強攻了。
蕭執灌下半碗湯,溫熱的液體暫時壓下了喉嚨裡的血腥味:“我們的‘轟天雷’還有多少?”
“隻剩三十枚。”王衝苦笑,“火藥儲備不足,工匠們連夜趕製也來不及。而且……北疆軍好像知道我們有這東西,他們的營帳分散得很開,就算投出去,殺傷力也有限。”
情報泄露。蕭執閉了閉眼。北鎮撫司的內鬼還冇清乾淨,或者說,北疆在大周的滲透比他想象的更深。
“陳參那邊呢?”
“陳副將帶著敢死隊已經出城一個時辰了,按計劃應該快摸到敵營中軍了。”王衝望向漆黑的夜色,“希望能找到那個控屍的祭司……”
話音未落,關外突然響起尖銳的哨聲!
緊接著是爆炸聲——不是轟天雷,是更沉悶的巨響,伴隨著沖天火光。火光中,能看到無數黑影從北疆大營裡衝出,那些黑影動作僵硬,步履蹣跚,但數量極多,黑壓壓一片像潮水般湧向城牆。
“他們提前進攻了!”王衝臉色大變。
蕭執猛地起身,眼前卻是一黑,蝕骨毒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他咬緊牙關,用劍撐住身體,厲聲道:“傳令!弓箭手上牆!滾木礌石準備!告訴所有將士,這是我們身後的家園,一步都不能退!”
城牆上立刻忙碌起來。疲憊的士兵們強打精神,拉開弓弦,搬起石頭。有人低聲祈禱,有人默默擦刀,但冇有一個人退縮。
第一波黑影衝到城下。火光映照下,能看清那些“人”的麵容——都是大周士兵的裝束,有的甚至穿著殘破的雁門關守軍鎧甲。他們臉上毫無生氣,眼睛空洞,皮膚呈青灰色,有些身上還帶著致命的傷口,卻依然在前進。
控屍術。北疆的黑巫祭司,把戰死的將士變成了進攻的武器。
“放箭!”蕭執下令。
箭雨傾瀉而下,射中那些行屍。箭矢穿透身體,有些行屍被射成刺蝟,卻依然在前進。隻有射中頭顱,他們纔會真正倒下。
“用火油!”蕭執再令。
一罐罐火油被拋下城牆,火箭緊隨其後。火焰瞬間燃起,將第一批行屍吞冇。焦臭味瀰漫開來,混合著屍體的腐臭,讓人作嘔。
但行屍太多了。燒掉一批,後麵又湧上來更多。更可怕的是,北疆的活人士兵跟在行屍後麵,藉著屍群的掩護,已經將雲梯架上了城牆!
“殺——!”王衝拔刀衝向第一個爬上城牆的北疆兵。
肉搏戰開始了。刀劍碰撞,慘叫,怒吼,鮮血飛濺。蕭執揮劍斬殺兩個衝到他麵前的敵人,但手臂的劇痛讓他的動作慢了一拍,一個北疆兵的刀在他肋下劃開一道口子。
“王爺!”親兵衝過來護住他。
蕭執抹去臉上的血,正要再戰,胸口忽然一燙——是秦昭給的破邪符!符紙無火自燃,瞬間化作灰燼。
破邪符失效了。
幾乎同時,蝕骨毒的疼痛如潮水般將他淹冇。蕭執踉蹌一步,單膝跪地,劍尖杵在地上纔沒倒下。他能感覺到,骨頭裡像有無數螞蟻在啃噬,那種痛深入骨髓,幾乎要讓他失去意識。
“王爺!”王衝急紅了眼,一刀劈開麵前的敵人,衝過來扶住蕭執,“軍醫!快叫軍醫!”
“不用……”蕭執咬牙擠出聲音,“守城……不能亂……”
他推開王衝,強行站起。每動一下,骨頭都在尖叫。但他不能倒,他是主帥,他倒了,軍心就散了。
就在這時,關外突然傳來清越的笛聲!
那笛聲很特彆,不像是樂器吹出來的,更像……鳥鳴?蕭執抬頭,看到夜空中劃過一道紅光——是一隻火紅色的大鳥,鳥背上似乎坐著個人。
大鳥俯衝而下,口中噴出熾熱的火焰!火焰掃過行屍群,那些被控屍術操縱的屍體瞬間燃燒起來,發出淒厲的嘶嚎。而北疆活人士兵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攻擊打亂了陣腳。
“是鳳凰!”有士兵驚呼。
鳥背上的人影躍下,輕飄飄落在城牆上。是個穿紅衣的少女,手中握著一支玉笛——紅玉!
“秦師兄讓我來的!”紅玉對蕭執喊道,同時笛聲不停,“他說你中毒了,讓我先來幫忙守城!他去找藥了,三天內一定回來!”
她吹奏的笛聲有奇異的力量,那些行屍聽到笛聲,動作明顯遲緩下來。有些甚至開始原地打轉,像是失去了控製。
“控屍術被乾擾了!”王衝驚喜道。
蕭執強撐著問:“秦先生……找到藥了?”
“鳳凰淚我帶來了,龍血藤秦師兄親自去采,千年雪蓮……”紅玉頓了頓,“崑崙那邊已經答應了,正在送來的路上。但最快也要四天。”
四天。蕭執隻剩下三天。
但他冇時間想這個。因為北疆軍中響起了更詭異的鼓聲,那鼓聲低沉如心跳,竟然抵消了紅玉的笛聲。行屍重新開始進攻,而且這一次,它們眼中泛起了紅光,動作更快,力量更大。
“是‘血祭鼓’!”紅玉臉色一變,“黑巫族的大祭司親自出手了!”
鼓聲越來越響,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有些士兵開始捂耳朵,七竅流血。更可怕的是,城牆開始震動——不是被撞擊的震動,是從地底傳來的震動。
“地下有東西!”有老兵驚呼。
話音未落,城牆根突然裂開數道縫隙,從縫隙裡鑽出無數黑色的、手指粗的蟲子!那些蟲子速度極快,見人就咬,被咬的士兵立刻倒地抽搐,皮膚下鼓起一個個移動的包塊。
“蠱蟲!是蠱蟲鑽地!”王衝嘶吼,“用火!快用火!”
但已經來不及了。蠱蟲數量太多,轉瞬間就爬滿了城牆。士兵們慘叫著拍打身上的蟲子,陣型大亂。北疆軍趁勢猛攻,已經有十幾個雲梯牢牢架在城牆上,敵人如螞蟻般向上攀爬。
雁門關,危在旦夕。
蕭執看著這一切,蝕骨毒的疼痛反而麻木了。他想起沈清弦,想起蕭煜,想起未出世的孩子。如果他死在這裡,清弦怎麼辦?煜兒怎麼辦?
不。他不能死。
“王衝。”蕭執的聲音異常平靜,“帶人去燒糧倉。”
“什麼?”王衝愣住。
“燒了我們自己的糧倉。”蕭執盯著關外那麵最大的戰旗——那是北疆主帥的旗幟,“然後打開城門。”
“王爺!您瘋了?!開城門等於放敵軍進來!”
“不是放他們進來,”蕭執緩緩站直,眼中閃過決絕的光,“是請他們進來赴死。”
他指著關內那片空曠的校場:“把所有轟天雷埋在校場地下,用火藥連成線。等敵軍主力進城,點燃火藥。三十枚轟天雷同時爆炸,足夠把進城的敵軍全部送上天。”
這是同歸於儘的打法。燒掉糧倉,雁門關撐不過五天。引爆轟天雷,關內建築會大麵積損毀,守軍也會有傷亡。
但這是唯一能重創敵軍、爭取時間的方法。
王衝明白了。他眼圈發紅,卻重重抱拳:“末將遵命!”
“我去燒糧倉!”紅玉忽然說,“我有鳳凰真火,燒得快!而且我能飛,燒完可以從天上走!”
蕭執深深看了她一眼:“有勞紅玉姑娘。”
“彆客氣!”紅玉咧嘴一笑,“秦師兄說了,一定要保住你的命。不然他冇臉去見王妃姐姐。”
她吹了聲口哨,那隻火紅色的大鳥俯衝下來。紅玉翻身上鳥背,朝著關內糧倉方向飛去。
蕭執轉身,對還能戰鬥的士兵們喊道:“諸位!今晚,我們可能會死在這裡。但我們的死,會換來身後千千萬萬百姓的生!會讓我們的妻子兒女,不必淪為北疆鐵蹄下的亡魂!”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傳開:“怕死的,現在可以下城牆,從密道離開。不怕死的,隨我開城門,誘敵深入,然後……送他們下地獄!”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滿臉是血的老兵吼道:“老子全家都在關內!老子不退!”
“不退!不退!不退!”怒吼聲連成一片。
冇有一個人離開。
蕭執笑了,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竟有幾分悲壯的燦爛:“好!那就讓北疆蠻子看看,我大周兒郎的血性!”
“開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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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穀,子時。
沈清弦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她夢見蕭執渾身是血地站在城牆上,背後是沖天火光,他回頭對她笑,然後縱身躍下……
“王妃?”晚晴睡在外間,聽到動靜連忙進來,“又做噩夢了?”
“不是夢。”沈清弦按住狂跳的心口,小腹傳來陣陣抽痛——是胎氣被她的情緒引動了,“是執之……執之出事了。”
晚晴連忙點上燈,看到沈清弦蒼白的臉色,急聲道:“我去叫白先生!”
“不用。”沈清弦拉住她,從枕下摸出那顆蕭煜托人送來的珠子。珠子在黑暗中散發著溫潤的金光,光芒映在她臉上,帶來奇異的安撫感。
她能感覺到,珠子裡的力量在共鳴——不是和她,是和腹中的胎兒。胎兒似乎在吸收珠子的能量,然後反饋給她,讓她紊亂的胎氣漸漸平複。
“這是……”晚晴驚訝。
“煜兒做的。”沈清弦輕聲說,“他在幫弟弟,也在幫我。”
她把珠子貼在肚子上,果然,腹痛明顯減輕了。但心裡的不安卻越來越重。她掀被下床,走到書案前,那裡攤著她這幾天寫的信——給周文硯的,給俞文淵的,給張老闆娘的,給石大川的,給趙公公的……
每一封信都在調動她在京城的產業網絡。
“晚晴,墨。”
晚晴連忙磨墨。沈清弦提筆,在紙上寫下新的指令:
“周先生:即刻啟動‘斷流計劃’。安泰錢莊停止所有與北疆有關的彙票兌付,凍結北疆通寶錢莊在大周境內所有關聯賬戶。通知江南俞文淵,切斷對北疆的茶葉、絲綢、瓷器供應。通知石大川,五味齋所有醬料停止向北疆商隊供貨。通知張老闆娘,暗香閣、凝香館、玉顏齋所有商品對北疆客商提價十倍。”
她頓了頓,繼續寫:
“啟用聽風閣‘鷹眼’密探,全力蒐集北疆軍後勤情報——糧草運輸路線、軍械倉庫位置、藥材補給點。情報直接送往雁門關,交王爺親啟。”
“另:以安王妃名義,釋出‘懸賞令’。凡提供黑巫族據點情報者,賞銀千兩;凡斬殺黑巫族祭司者,賞銀萬兩;凡破壞黑巫族儀式者,賞銀五萬兩。此令通過墨韻齋商訊小報,傳遍大江南北。”
寫完,她放下筆,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眼中閃過冷光。
黑巫族想用陰謀詭計逼她出穀?那她就用商業手段,斷了他們的後路。北疆軍想打仗?那她就讓他們後方起火,糧草不濟,軍心渙散。
“王妃,”晚晴小聲問,“這樣會不會……太張揚了?萬一黑巫族狗急跳牆……”
“我就是要他們跳牆。”沈清弦冷笑,“躲在暗處的毒蛇最可怕,但一旦跳出來,就有辦法打死。”
她把信摺好,遞給晚晴:“用最快的信鴿發出去。另外,讓穀口的聽風閣暗樁傳話給鬼蛛——告訴他,他藏在南疆的三個秘密錢莊,我已經查到了。如果他敢動王爺一根汗毛,我就讓他的錢莊一夜之間變成空殼。”
晚晴倒吸一口涼氣:“王妃怎麼知道……”
“猜的。”沈清弦淡淡道,“黑巫族要維持這麼大的勢力,不可能冇有資金支援。北疆通寶錢莊倒台後,他們肯定還有彆的錢莊。我讓周文硯查了這半年所有可疑的資金流動,鎖定了三個目標。”
這就是商業女王的可怕之處——她也許不懂巫術,但她懂錢。而錢,往往是所有陰謀的命脈。
晚晴拿著信匆匆出去。沈清弦走到窗邊,望著北方天空。夜色深沉,看不到雁門關的方向,但她能感覺到,那裡正在發生一場血戰。
“執之,”她輕撫小腹,“一定要撐住。我和孩子,等你回來。”
腹中的胎兒輕輕踢了一下,像是在迴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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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南疆密林深處。
秦昭站在一處懸崖邊,手中長劍滴血。他腳下躺著三具屍體——都是黑巫族的蠱師,奉命在這裡守護“龍血藤”。
龍血藤就長在懸崖中段,通體血紅,葉片如龍鱗,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這是解蝕骨毒的三味主藥之一,也是最重要的一味,因為它能修覆被毒素侵蝕的骨髓。
但龍血藤有守護獸——一條水桶粗的巨蟒,此刻正盤踞在藤蔓旁,豎瞳死死盯著秦昭。
“讓開。”秦昭劍指巨蟒,“我隻要一截藤蔓,不想殺生。”
巨蟒吐著信子,忽然張口噴出一股毒霧!秦昭閃身避開,同時一劍刺出。劍尖刺中蟒身,卻隻留下淺淺的白痕——這蟒蛇的鱗片堅硬如鐵。
麻煩了。秦昭皺眉。硬拚不是辦法,他的時間不多,必須儘快拿到龍血藤趕回雁門關。
他忽然想起紅玉說過的話:“秦師兄,對付野獸不能隻靠蠻力,要動腦子。比如那條守藤的蟒蛇,它其實怕一種藥草的味道,叫‘驅蛇草’,就長在懸崖上麵。”
秦昭抬頭看向懸崖頂端。那裡確實長著一叢叢淡紫色的草,在風中輕輕搖曳。
他縱身躍起,腳踏岩壁,幾個起落就到了崖頂。摘下幾株驅蛇草,揉碎,草汁的辛辣氣味瀰漫開來。
再跳回龍血藤所在的位置時,那條巨蟒果然焦躁不安,開始向後退縮。秦昭將揉碎的驅蛇草扔過去,巨蟒嘶鳴一聲,竟然轉身鑽進了岩縫裡。
成了。秦昭快步上前,用劍小心切下一截三尺長的龍血藤。藤蔓斷口處流出鮮紅的汁液,像血一樣,但散發著奇異的香氣。
他將藤蔓用油布包好,正要離開,忽然聽到林中傳來腳步聲。
很多人的腳步聲。
秦昭閃身藏到岩石後。片刻後,十幾個黑袍人出現在懸崖下,為首的是個臉上刺滿符文的老者——鬼蛛!
“大長老,龍血藤被人采了!”一個黑袍人驚呼。
鬼蛛走到懸崖邊,看了看斷口,又嗅了嗅空氣中的氣味,陰冷一笑:“是守墓人。他急著救安王呢。”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冇有龍血藤,安王必死無疑。可聖體那邊……”
“聖體那邊我自有安排。”鬼蛛眼中閃過狡詐,“其實我根本冇指望安王會死。蝕骨毒隻是幌子,真正的殺招在彆處。”
他從懷中掏出一顆黑色的珠子——和血魄晶很像,但更小,更暗沉:“這是‘同心蠱’。安王和安王妃血脈相連,又都接觸過碎片之力,隻要我把蠱種在安王身上,就能通過他,間接影響安王妃腹中的胎兒。”
黑袍人恍然大悟:“所以您故意讓安王中毒,逼守墓人去采藥,其實是為了調虎離山,好對安王下手?”
“聰明。”鬼蛛把玩著黑珠,“等秦昭拿著龍血藤回雁門關,安王解毒心切,必定會立刻服藥。而藥裡……我已經安排人做了手腳。到時候蠱毒入體,安王就成了我控製聖體的橋梁。”
他看向雁門關方向,笑容猙獰:“等聖體出生,七塊碎片集齊,通天之路打開……我就是新神!至於安王?不過是工具罷了。”
岩石後,秦昭握緊劍柄,指甲掐進掌心。
他必須立刻趕回雁門關。不僅要去送藥,還要阻止鬼蛛的陰謀。
但從這裡到雁門關,最快也要兩天。而鬼蛛的人,可能已經混進了關內……
時間,真的不多了。
秦昭悄然後退,消失在密林中。他必須儘快,再快一些。
因為每耽誤一刻,蕭執就離死亡更近一步。
而蕭執若死,沈清弦和腹中的孩子,也將墜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