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的晚宴設在偏殿,地方不算大,但佈置得格外溫馨。地龍燒得旺,驅散了冬夜的寒氣。八仙桌上擺著精緻的菜肴,多數是江南風味——清燉獅子頭、龍井蝦仁、桂花糖藕、還有五味齋特供的幾樣點心,都是沈清弦和蘇清影愛吃的。
蘇清影抱著懷安坐在太後右手邊,孩子五個月大了,此時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這個陌生的宮殿。他今日穿了件寶藍色的小襖,領口繡著暗香閣特製的梅花紋樣,襯得小臉愈發白淨。
太後見到孩子就喜歡,招手讓乳母抱過來,仔細端詳:“這孩子長得真好,眉眼像清影,鼻子嘴巴像清源。”她輕輕捏了捏懷安的小手,“叫什麼名字?”
“小名懷安。”蘇清影溫聲道,“顧清源取的名,說是願他心懷安寧,一生平安。”
“懷安……好名字。”太後點頭,又看向坐在沈清弦身邊的蕭煜,“煜兒,這是你懷安弟弟。”
蕭煜今日格外安靜,一直靠在沈清弦身邊,小手抓著她的衣襟,目光卻不時飄向窗外。聽到太後喚他,他才轉過頭,看了懷安一眼,忽然伸出小手,指著懷安胸前掛著的一枚玉鎖——那是暗香閣特製的安神鎖,裡麵封著沈清弦給的、用靈蘊露溫養過的安神香。
“弟弟……有光……”蕭煜小聲道。
沈清弦心中一動。破障視野下,她能看見那玉鎖表麵確實有極淡的白光流轉,那是靈蘊露殘留的氣息。而蕭煜竟能直接看見。
“這孩子……”白幽坐在蕭執旁邊,低聲對沈清弦道,“‘破妄之眼’越來越敏銳了。”
“光光……”懷安也伸出小手,指著蕭煜胸前——那裡掛著薑老給的安魂符,以及沈清弦從鬼哭崖回來後、特意給他做的一枚護身玉牌。兩塊玉都在蕭煜不自覺運轉的碎片之力下泛著微光。
兩個孩子你指我我指你,忽然同時咯咯笑了起來。童稚的笑聲沖淡了殿內本有些凝重的氣氛。
太後也笑了:“這兩個孩子投緣。”她看向蘇清影,“清影,江南那邊都安置妥當了?”
“回太後,都安置好了。”蘇清影恭敬道,“金陵工坊已完全恢複生產,俞文淵和蘇芷蘭都是可靠之人,妾身離開前已將事務交接清楚。另外,江南商盟運作良好,上月鹽稅比去年同期增加了三成,鹽價穩定,百姓都說好。”
太後滿意點頭:“你們在江南做得不錯。哀家聽說,清弦那套‘商盟’的法子,要在全國推行?”
蕭執接話道:“皇兄已在擬旨。戶部正在製定章程,準備先從河北、山東兩省試行,若效果好,再逐步推廣。”
“這是好事。”太後給兩個孩子各夾了一塊糖藕,“朝廷這些年,對商事管得太死,反而讓那些蛀蟲有了可乘之機。清弦這套法子,讓商戶自己管自己,官府隻定規矩、抓違規,既省了朝廷的精力,又讓商人有了活路。”
顧清源起身敬酒:“都是王妃高瞻遠矚。江南商盟成立後,不僅鹽價穩定,連帶漕運、布匹、糧食的價格都平穩了許多。那些小商戶都說,終於不用再被大商戶和地頭蛇欺壓了。”
“這纔是個開始。”沈清弦溫聲道,“等全國推廣開來,商稅會增加,物價會更穩,百姓的日子會更好過。”
正說著,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李公公匆匆進來,臉色有些發白:“太後,皇上身邊的馮公公來了,說有急事稟報。”
太後放下筷子:“傳。”
馮公公進來,先跪地行禮,然後壓低聲音道:“皇上讓奴纔來傳話,聽風閣急報——影宗殘部與蠱門的人,在城西三十裡的破廟彙合了。他們人數不少,至少五十人,看動向……今夜可能要進城。”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蕭執握緊酒杯:“影宗和蠱門聯手了?”
“是。”馮公公點頭,“另外,聽風閣的暗樁還發現,城中有幾處水源被人動了手腳——不是毒,是蠱蟲卵。幸虧薑老提前在各處水井撒了驅蠱粉,纔沒釀成大禍。”
太後臉色一沉:“看來他們今晚是要有大動作。”
蘇清影抱緊懷安,神色擔憂。顧清源也站了起來:“王爺,可需要臣做些什麼?”
蕭執正要開口,沈清弦懷中的玉佩忽然發燙——與此同時,蕭煜猛地抬起頭,指著窗外,小臉煞白:“蟲蟲……好多蟲蟲……飛過來了!”
幾乎同時,白幽也霍然起身:“有大量蠱蟲接近!速度很快!”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侍衛的驚呼聲!緊接著是“嗡嗡”的振翅聲,那聲音由遠及近,如同潮水般湧來!
沈清弦衝到窗邊,推開窗戶——月色下,黑壓壓的蟲群如同烏雲般從禦花園方向撲來!那些蟲子個頭不大,但數量驚人,翅膀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綠光,所過之處,花草瞬間枯萎!
“關窗!”白幽大喝,雙手結印,一道白光打出,在窗戶前形成一道光幕。第一批蠱蟲撞在光幕上,發出“嗤嗤”的灼燒聲,化作黑煙。但更多的蠱蟲前仆後繼,光幕劇烈波動。
“保護太後和孩子們!”蕭執拔劍,對殿外的禁軍下令,“所有人,守住門窗,不許放一隻蟲子進來!”
禁軍們立刻行動,用濕布堵住門縫窗縫——這是薑老交代的,蠱蟲怕水。但蟲群太多,很快就有蠱蟲從縫隙中鑽進來!
一隻蠱蟲撲向蘇清影懷中的懷安!顧清源眼疾手快,抓起桌上的酒壺砸過去,蠱蟲被酒水潑中,落地掙紮。酒裡有薑老特製的藥粉,蠱蟲很快不動了。
但更多的蠱蟲湧入!殿內頓時亂成一團。宮女太監們尖叫躲避,禁軍揮刀砍劈,但蠱蟲太小,很難全部擋住。
沈清弦將蕭煜交給晚晴:“帶孩子們去內室!”她從懷中取出鎮魂石,高舉過頭頂,“舅舅,幫我!”
白幽點頭,雙手按在她背上,將自身法力輸入她體內。鎮魂石在白幽法力的催動下,爆發出比之前強烈數倍的白光!那光芒如潮水般擴散,瞬間充滿整個偏殿!
白光所過之處,蠱蟲如雪遇陽,紛紛化作黑煙消散。但蟲群似乎無窮無儘,外麵的“嗡嗡”聲越來越響,更多的蠱蟲正在聚集。
“這樣下去不行!”白幽咬牙,“蠱蟲太多了,鎮魂石雖然能剋製,但消耗太大。清弦,你的身體撐不住!”
沈清弦確實感覺到了吃力。鎮魂石在她手中越來越燙,白光每爆發一次,她就覺得體內被抽空一分。肩上的傷口也開始隱隱作痛。
“毒娘子在操控蟲群。”白幽看向禦花園方向,“必須找到她,殺了她,蟲群纔會散。”
蕭執一劍斬落幾隻蠱蟲,衝到沈清弦身邊:“我去!”
“不行!”沈清弦拉住他,“外麵全是蠱蟲,你出去就是送死!”
“那怎麼辦?”
沈清弦看向手中的鎮魂石,忽然靈機一動。她從空間裡取出一個小瓷瓶——裡麵是她最近新凝出的五滴靈蘊露。她咬破指尖,將一滴血混入靈蘊露,然後全部倒在鎮魂石上。
血與靈蘊露交融,滲入石中。鎮魂石的光芒驟然變化,從純淨的白光,變成了淡金色的光暈!那光暈不再爆髮式擴散,而是如同水波般,一圈圈盪開,所過之處,蠱蟲不再瞬間消失,而是變得行動遲緩,最終紛紛落地,像是失去了活力。
“有效!”白幽眼睛一亮,“靈蘊露增強了鎮魂石的淨化之力,現在這種溫和的方式,消耗更小,效果更好!”
沈清弦感覺壓力減輕了許多,她維持著淡金光暈,對蕭執道:“現在可以出去了。但必須快,這種狀態我也撐不了太久。”
蕭執點頭,對顧青和墨羽道:“跟我來!”
三人衝出偏殿。殿外,蟲群遮天蔽月,幾乎看不到天空。淡金光暈以沈清弦為中心擴散,形成一個直徑十丈的安全區域。蕭執三人就在這光暈的邊緣,快速清理著落地的蠱蟲,朝著禦花園方向推進。
禦花園中,毒娘子站在梅林中央,手中托著一隻拳頭大小的碧綠蠱蟲。那蠱蟲腹部一鼓一鼓,發出有節奏的鳴叫,正是它在操控蟲群。
看到蕭執三人衝來,毒娘子冷笑:“找死。”她手指一點,蟲群分出一股,如利箭般射向三人!
但淡金光暈已經擴展到梅林邊緣,蠱蟲一進入光暈範圍,立刻變得遲緩。蕭執三人趁機突進,轉眼就到了毒娘子麵前!
“不可能!”毒娘子臉色大變,“鎮魂石怎麼可能有這種效果?!”
“你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蕭執長劍直刺她咽喉。
毒娘子急忙後退,同時袖中飛出數條翠綠小蛇!那不是真蛇,而是蠱蟲凝聚而成,速度快如閃電,直撲三人麵門!
顧青和墨羽揮刀斬落,但小蛇被斬斷後竟化作更多小蟲,繼續攻擊!這是蠱門秘術“化生蠱”,極難對付。
就在這時,一道白光從偏殿方向射來,精準地擊中那條最大的碧綠蠱蟲!是白幽,他不知何時也衝了出來,手中捏著一道符咒。
“破!”他大喝一聲。
碧綠蠱蟲應聲炸裂!蟲群瞬間失控,不再有組織地攻擊,而是四處亂飛。毒娘子受到反噬,噴出一口黑血。
“好機會!”蕭執抓住破綻,一劍刺穿毒娘子肩膀!顧青和墨羽也同時攻上,刀劍齊出,將她逼入絕境。
毒娘子眼中閃過瘋狂,忽然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霧!血霧中,無數細如牛毛的紅色小蟲飛出——這是她的本命蠱“血線蠱”,一旦被沾上,蠱蟲會順著血液鑽入心臟,必死無疑!
蕭執三人急忙後退,但血線蠱速度太快,眼看就要沾身——
“鎮!”
沈清弦的聲音響起。淡金光暈驟然收縮,全部集中在毒娘子周圍,形成一個金色的光球,將她連同血線蠱一起困在其中!光球內,血線蠱發出淒厲嘶叫,迅速化作黑煙。毒娘子也痛苦地蜷縮起來,渾身冒煙。
“啊——!”她發出絕望的慘叫,“我不甘心……就差一點……就差一點就能拿到碎片……”
聲音戛然而止。光球消散時,地上隻剩一灘黑灰。
蟲群失去了操控者,開始四散飛逃。淡金光暈繼續擴散,將剩餘的蠱蟲全部淨化。月光重新灑下,禦花園中一片狼藉,花草枯萎,但危機總算解除了。
蕭執三人回到偏殿。太後等人安然無恙,隻是受了些驚嚇。兩個孩子被晚晴和蘇清影護得很好,蕭煜甚至已經靠在沈清弦懷裡睡著了,隻是小眉頭還皺著,像是夢裡也不安穩。
“結束了?”太後問。
“毒娘子已死。”蕭執道,“但影宗和蠱門的人還在城外。聽風閣的訊息說,他們可能要強攻。”
太後臉色凝重:“京城守衛如何?”
“禁軍已全部調動,四門戒嚴。”蕭執道,“但影宗擅長潛行,蠱門擅長用毒,硬守恐怕會有疏漏。”
沈清弦抱著熟睡的蕭煜,忽然開口:“母後,皇兄,兒臣有個想法。”
眾人看向她。
“黑巫族各派係聯合,是為了碎片。而碎片之間,是有感應的。”她輕撫蕭煜的頭髮,“煜兒能感應到蠱蟲,能感應到碎片,這說明碎片之力可以被動激發,也可以主動使用。”
白幽若有所思:“你是說……用煜兒體內的碎片,來感應其他碎片的位置?”
“是。”沈清弦點頭,“影宗和蠱門的人身上,很可能帶著他們門派的碎片。隻要能定位他們的位置,我們就能主動出擊,在他們行動之前,將他們一網打儘。”
“但煜兒還小,”蕭執擔憂道,“強行激發碎片之力,會不會對他有傷害?”
“不需要強行激發。”白幽道,“我可以佈置一個‘尋蹤陣’,以煜兒為陣眼,借用他體內的碎片之力來感應。這樣對孩子的負擔最小,隻要陣法不破,他就冇事。”
太後拍板:“就這麼辦。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白幽立刻開始準備。他讓顧清源去取了幾樣特定的材料:硃砂、黑狗血、五色絲線、還有從王府帶來的幾塊特製玉牌。在偏殿中央的空地上,他快速畫出一個複雜的陣法,陣眼處放了一個小蒲團。
“清弦,把煜兒放在這裡。”白幽道。
沈清弦將睡著的蕭煜放在蒲團上。孩子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沈清弦,又安心地閉上了。
白幽咬破指尖,在蕭煜眉心畫了一個符文。符文亮起微光,與陣法產生共鳴。隨後,他又在陣法四周擺上五塊玉牌,每塊玉牌上都滴了一滴沈清弦給的靈蘊露。
“以血為引,以靈為媒,尋蹤覓跡,無所遁形——”白幽唸誦咒語,雙手結印。
陣法驟然亮起!五色光芒從玉牌中射出,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光網。光網以蕭煜為中心,迅速向外擴散,穿過宮殿,穿過宮牆,覆蓋了整個京城!
蕭煜的身體微微顫抖,眉心符文越來越亮。在他的感知中,整個世界變成了由無數光點組成的網絡。有些光點明亮溫暖——那是母親、父親、舅公、還有懷安弟弟。有些光點陰暗冰冷——那是散落在城中各處的蠱蟲殘餘。
而在這些光點中,有幾個特彆耀眼的存在——那是碎片!其中兩個就在他身邊,是母親懷中的鎮魂石和他自己體內的兩塊。另外還有幾個,散落在京城各處,有的在移動,有的靜止。
“西北方向……三個……在靠近……”蕭煜閉著眼,卻清晰地“看”到了那些碎片的位置,“西南方向……兩個……不動……還有……城外……很多……在聚集……”
他將看到的位置一一報出。蕭執立刻在地圖上標記,很快發現,這些碎片的位置,正好對應著幾處可疑地點——城西的破廟、城南的一處廢棄倉庫、城北的一家客棧,還有城外三十裡處的一片樹林。
“破廟裡是蠱門的人,倉庫裡是影宗殘部,客棧裡可能是他們的眼線。”蕭執分析道,“而城外樹林……人數最多,應該是他們的大本營。”
太後當機立斷:“皇帝,調兵!禁軍圍剿城內據點,禦林軍出城,剿滅大本營!”
“是!”蕭恒立刻傳令。
一場圍剿戰,在夜色中悄然展開。
一個時辰後,捷報傳來。
城西破廟中,蠱門十二人全部被擒,搜出蠱蟲無數,還有一本記載蠱術的秘籍。城南倉庫裡,影宗八人負隅頑抗,被當場格殺六人,生擒兩人。城北客棧的眼線在禁軍到達前就逃了,但聽風閣的人已經跟上。
而城外樹林的大本營,戰況最激烈。影宗和蠱門的主力都在那裡,約四十人,還有不少被控製的江湖亡命徒。禦林軍出動五百人,在薑老配製的驅蠱藥和沈清弦提供的靈蘊露輔助下,經過半個時辰激戰,全殲敵軍,生擒蠱門長老一人、影宗副宗主一人。
至此,潛入京城的黑巫族勢力,被一網打儘。
訊息傳回慈寧宮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太後長舒一口氣,對沈清弦道:“這次多虧了煜兒。”
沈清弦抱著還在昏睡的蕭煜,心疼地輕撫他的臉。孩子為了維持陣法,消耗過大,此刻睡得深沉。白幽說無大礙,休養幾日就好,但她還是心疼。
“清弦,”太後又道,“內務府那邊,你打算何時接手?”
沈清弦想了想:“等煜兒好些了,兒臣就去。先從最油水的兩處皇莊入手,查清賬目,整頓人事。”
“好。”太後點頭,“需要人手,跟哀家說。另外,”她看向蘇清影,“清影既然回來了,就留在京城吧。哀家聽說你擅長設計,正好,內務府的織造坊需要個懂行的人去管。你可願意?”
蘇清影受寵若驚:“妾身……妾身願意!”
“那就這麼定了。”太後笑道,“你們姐妹齊心,定能把內務府那些爛攤子收拾好。”
晨光透過窗欞,灑進偏殿。一夜驚險,終告一段落。
沈清弦抱著蕭煜,蕭執站在她身邊,兩人相視一笑。無論前路還有多少風雨,隻要一家人在一起,就冇什麼好怕的。
而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聽風閣的暗樁送來了最新密報。
密報上隻有一句話:
“崑崙異動,鎮守‘鎮魂石’入口的黑巫族‘守墓人’一脈,有出山跡象。”
白幽看著密報,眉頭緊皺。
七塊碎片,已有三塊現世。崑崙那塊,恐怕也藏不住了。
真正的風暴,或許纔剛剛開始。
(本章完)
下章預告:
內務府整頓拉開序幕,沈清弦查賬查出驚天貪腐案,牽扯出數位皇親國戚。蘇清影接手織造坊,推出“宮製”係列,暗香閣、凝香館與宮廷聯手,掀起京城新時尚。然而崑崙“守墓人”一脈入京,帶來關於碎片和“通天之路”的驚人秘密——鬼哭崖那道裂痕正在擴大,若不及時修補,三月之內,封印將破。而修補之法,需要集齊四塊碎片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