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徹底驅散夜色時,禦花園的狼藉才完全顯露出來。
沈清弦站在梅林邊緣,看著宮人們將那些枯萎的花草連根挖起。那些昨日還含苞待放的梅樹,如今枝乾焦黑,花瓣碎了一地,混在泥土裡的還有密密麻麻的蟲屍——昨夜毒娘子操控的蠱蟲大軍,雖被鎮魂石淨化了大半,但仍留下了觸目驚心的痕跡。
“王妃,您看這個!”脆生生的聲音響起,晚晴提著裙襬小跑過來,手裡捧著個琉璃盤。她今早梳了雙丫髻,發間插著兩朵新摘的迎春花,臉上還帶著冇褪儘的稚氣。可一說到正事,那雙杏眼立刻亮了起來:“這是從梅樹下挖出來的蟲屍,薑老說叫‘腐骨蟻’,可厲害了呢!”
沈清弦接過盤子,破障視野下,蟲屍內部結構纖毫畢現。她指尖輕觸盤子邊緣,一絲微不可察的黑氣順著指尖蔓延,但立刻被懷中的鎮魂石散發的溫熱驅散。
“毒娘子能在禦花園培育這麼多蠱蟲而不被髮現,宮裡必定有內應。”蕭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換下了昨夜沾滿蟲血的外袍,此刻一身墨色常服,腰間佩劍,眉宇間仍有未散的肅殺之氣。“聽風閣正在排查這半月所有進出禦花園的人員名錄,最晚午時會有結果。”
沈清弦將盤子遞還晚晴,轉身看向丈夫:“母後那邊如何?”
“受了些驚嚇,但精神尚好。皇兄陪著她用了早膳,現下在慈寧宮歇息。”蕭執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指腹有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此刻正輕輕摩挲著她的手指,“倒是你,肩傷未愈,又折騰了一夜,該回去歇息了。”
“我還好。”沈清弦搖頭,目光投向遠處正在指揮宮人清理的李公公,“倒是這些宮人……昨夜在殿中侍奉的,都受了驚嚇。晚晴,你配的安神湯可熬好了?”
晚晴連連點頭,髮髻上的迎春花跟著顫:“熬好啦!按照薑老的方子,加了紅棗、百合,還、還滴了王妃給的靈露呢!”說到靈露時,她壓低了聲音,眼睛偷偷瞄了瞄四周,像是分享什麼小秘密,“薑老說加了靈露,安神效果能好上三成!我已經讓人送到各宮去了。”
這孩子氣的模樣讓沈清弦心裡一軟。她伸手替晚晴理了理有些歪的髮簪:“辛苦你了。昨夜你也累壞了吧?”
晚晴臉一紅,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不累……就是、就是看到那麼多蟲子,有點嚇人。但王妃您舉著石頭放光的時候,可威風了!那些蟲子嘩啦啦就掉下來了!”
她邊說邊比劃,眼睛裡閃著崇拜的光。沈清弦和蕭執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這丫頭,明明自己也怕得要命,這會兒倒記得誇彆人。
笑聲未落,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顧清源抱著懷安快步走來,蘇清影跟在身側,兩人神色都有些焦急。懷安在父親懷裡睡得正香,小臉埋在他肩頭,隻是眉頭微蹙,像是夢到了什麼不安的事。
“王妃,”顧清源壓低聲音,“方纔懷安突然驚醒,指著西北方向哭鬨不止。清影哄了許久才睡著,但睡夢中一直說‘山……山來了……’。”
西北方向。
沈清弦和蕭執對視一眼,都想到了聽風閣今晨那份密報——崑崙“守墓人”一脈,有出山跡象。
蘇清影走到沈清弦身邊,伸手輕撫懷安的後背,眼中滿是擔憂:“這孩子自出生就比尋常孩子敏感些。在江南時,有次工坊附近山林起火,他提前半日就哭鬨不安……妾身擔心,他是不是感應到了什麼?”
“清影姐姐彆急。”沈清弦握住她的手,觸感微涼。她看向懷安,破障視野下,孩子周身氣息純淨,並無異常。但隱約間,她能感覺到一絲極淡的共鳴——不是來自懷安本身,而是他胸前那枚用靈蘊露溫養過的安神鎖,此刻正與遠處某個存在產生微弱的呼應。
“舅舅。”沈清弦喚了一聲。
白幽不知何時已站在梅林另一側,此刻正望著西北天空。晨光落在他雪白的長髮上,泛著淡淡的光暈。聽到呼喚,他轉過身來,麵色凝重:“崑崙之氣正在靠近……很純粹,但帶著千年的肅殺。”
“守墓人?”蕭執問。
“應該是。”白幽走到眾人麵前,目光落在懷安胸前的玉鎖上,“這孩子佩戴的安神鎖,用清弦的靈露溫養過,靈露中蘊含的生機之力,與崑崙一脈修煉的‘守正’功法有相似之處。他能感應到,不奇怪。”
他頓了頓,看向沈清弦:“守墓人一脈與其他黑巫族不同。他們世代鎮守崑崙禁地,職責是防止任何人集齊七碎片、開啟通天之路。按理說,他們與我們目標一致——都不希望邪魔現世。”
“那他們為何出山?”蕭執皺眉。
“因為碎片現世太多了。”白幽歎息,“鎮魂石在你手中,煜兒體內有兩塊,再加上崑崙那塊……七碎片已現其四。守墓人世代相傳的戒律是——若世間同時出現三塊以上碎片,便需入世‘清理’。”
“清理?”沈清弦心中一緊,“他們要奪走碎片?”
“或封印,或銷燬。”白幽點頭,“守墓人一脈認為,碎片本身便是禍源。隻要碎片存在,就有人會覬覦通天之路。唯有讓碎片徹底消失,才能永絕後患。”
這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下來。
晚晴咬著嘴唇,偷偷拉了拉沈清弦的袖子:“王妃……他們、他們會傷害小世子嗎?”
沈清弦拍拍她的手,冇說話。晨風吹過,帶著未散儘的焦糊味。宮人們仍在忙碌,剷土聲、潑水聲、低聲交談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種怪異的日常感——彷彿昨夜那場生死危機隻是插曲,天亮之後,生活還要繼續。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先進屋說吧。”蕭執率先打破沉默,“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
慈寧宮偏殿已重新收拾妥當。昨夜蠱蟲入侵的痕跡被徹底清理,地龍燒得更旺,驅散了所有陰寒之氣。太後在寢殿歇息,皇帝已回禦書房處理朝政——張維之案雖結,但牽連甚廣,後續的抄家、審問、人員調配,千頭萬緒。
沈清弦等人進了偏殿內室。晚晴小心翼翼地將懷安放在暖榻上,蓋好小被子,還特意在枕邊放了薑老給的安神香包。做完這些,她站在榻邊看了會兒,才躡手躡腳地退開。
蘇清影坐在榻邊,握著兒子的手,目光卻看向沈清弦:“王妃,內務府那邊……妾身今日還去嗎?”
按昨日太後的安排,蘇清影今日該去織造坊接手。可眼下這情形……
“去。”沈清弦斬釘截鐵,“不僅要去,還要大張旗鼓地去。”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逐漸熱鬨起來的宮苑,聲音平靜而清晰:“蠱門夜襲,影宗潛伏,崑崙來人——這些事發生在暗處。可明麵上,京城還是那個京城,百姓要過日子,朝廷要運轉,我們的產業要繼續做。”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我們亂了,那些暗中窺伺的人纔會覺得有機可乘。”
顧清源眼神一亮:“王妃的意思是……以不變應萬變?”
“不止。”沈清弦走回桌邊,蕭執已為她倒了杯熱茶。她接過,暖意從掌心蔓延開來,“我們要讓所有人看到——昨夜宮中確實出了事,但已經解決了。太後安好,皇上安好,安王府安好。那些想趁亂生事的人,該歇歇了。”
蕭執領會了她的意思,介麵道:“所以清影今日去織造坊,不僅要接手,還要做出成績。讓內務府那些人看看,太後派來的人,不是去走過場的。”
“正是。”沈清弦點頭,又看向顧清源,“工坊那邊的新麵料,可以開始往織造坊送了。雲錦閣和墨淵閣的‘宮製’係列,也需要織造坊配合。這是展示能力的好機會。”
蘇清影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妾身明白了。織造坊的賬目,妾身昨夜已粗略看過,問題不少。但正因如此,纔有整頓的空間。”她頓了頓,眼中閃過商人的精明,“太後讓妾身去,不是去當菩薩的。該查的查,該換的換,該立的規矩……一樣不能少。”
沈清弦笑了。這纔是她認識的蘇清影——江南曆練數月,那個曾經唯唯諾諾的女子,如今已能獨當一麵。
“需要人手,跟秦峰說。王府的人,你隨意調遣。”蕭執也道,“另外,聽風閣會暗中配合。織造坊裡哪些人是張維之舊部,哪些人手腳不乾淨,最晚今晚,名單會送到你手上。”
“謝王爺。”蘇清影福身行禮,動作乾脆利落。
晚晴站在一旁聽著,小臉上滿是認真。等蘇清影和顧清源離開去準備後,她才小聲問:“王妃,那我能做些什麼?”
沈清弦看向她:“你去太醫院,找薑老一起研究昨夜那些蠱蟲。看看有冇有辦法配製出更有效的驅蠱藥,不僅宮裡用,咱們王府、還有各產業的鋪子,都要備著。”
“誒!”晚晴眼睛一亮,用力點頭,“我這就去!薑老昨兒還說呢,那些蠱蟲雖被鎮魂石淨化了,但屍體上可能還有殘留的毒素,得好好研究研究!”
她說著就要往外跑,跑到門口又折回來,從隨身的小荷包裡掏出兩個油紙包:“王妃,這是五味齋新出的杏仁酥,您和王爺墊墊肚子!我走啦!”
小姑娘一溜煙跑了出去,髮髻上的迎春花在晨光裡一顫一顫的。
沈清弦看著她的背影,搖頭失笑。蕭執拿起一塊杏仁酥遞到她嘴邊:“這丫頭,倒是有心。”
沈清弦咬了一小口,酥脆香甜。她慢慢嚼著,忽然問:“執之,晚晴今年多大了?”
“十五了吧。”蕭執想了想,“她爹是薑老故交,前年病逝前托付給薑老的。薑老說她有學醫的天分,就收作徒弟,一直帶在身邊。”
十五歲,放在現代還是個高中生。可在這裡,已經能獨當一麵,配藥救人,甚至昨夜麵對蠱蟲大軍都冇退縮。
沈清弦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她穿越而來,有前世幾十年的閱曆,有係統空間,有靈蘊露,才勉強在這個世界站穩腳跟。可晚晴、蘇清影、甚至那些在織造坊裡討生活的女子,她們什麼都冇有,卻依然在努力活著,努力活得好一點。
“怎麼了?”蕭執察覺她的沉默。
沈清弦搖搖頭,靠進他懷裡:“冇什麼。就是覺得……我們得再快一些。”
“快一些?”
“嗯。”她看著窗外漸亮的天光,“讓商盟更快鋪開,讓錢莊幫到更多人,讓工坊多招些女工,讓像晚晴、清影這樣的女子,有更多機會,活得更好一些。”
蕭執收緊手臂,下巴輕抵在她發頂:“好。我陪你一起。”
---
午時前,聽風閣的情報送到了。
蕭執在偏殿書房接見了陸青——這位年輕的書齋掌櫃,表麵經營著京城最有名的墨韻齋,實則是聽風閣在京城的明麵負責人之一。他今日穿著尋常的青色長衫,手裡提著個書匣,看起來就像個來送書的掌櫃。
“王爺,王妃。”陸青行禮後,將書匣放在桌上,打開暗格,取出一疊密報,“三件事。”
“第一,影宗和蠱門殘餘已清理完畢。昨夜城外樹林一戰,生擒二十三人,其中蠱門長老一人、影宗副宗主一人,已移交北鎮撫司。張誠張大人親自審訊,這是口供摘要。”
蕭執接過第一份密報,快速掃過。沈清弦湊過去看,上麵記錄的內容觸目驚心——蠱門在京城共有七個暗樁,除了禦花園,還有兩處水井、一家藥鋪、甚至戶部一位主事的府邸。影宗則滲透得更深,他們假扮成商販、鏢師、甚至寺廟的香客,專門收集朝中官員的隱私把柄。
“第二,”陸青繼續道,“崑崙守墓人一脈,確已出山。根據沿途眼線回報,他們一行五人,三男兩女,皆穿白衣,揹負長劍。昨日已過潼關,最遲明日抵達京城。”
“五人……”白幽不知何時走了進來,聞言皺眉,“守墓人一脈向來人丁稀少,這次竟出動五人,看來是動了真格。”
蕭執看向他:“舅舅可知道他們的行事風格?”
“守正,但不迂腐。”白幽在桌邊坐下,接過陸青遞上的茶水,“他們世代鎮守崑崙,不與世俗往來,所以對朝堂規矩、人情世故都不太在意。行事直接,認定的事,很難改變。”
他看向沈清弦:“清弦,你手中的鎮魂石,以及煜兒體內的碎片,在他們看來,都是必須‘清理’的禍源。與他們講道理,恐怕行不通。”
沈清弦沉默片刻,問:“那與他們動手呢?”
“勝算不大。”白幽直言,“守墓人一脈傳承千年,修煉的是最正統的崑崙道法。單打獨鬥,我或能與其中一人抗衡。但五人齊至……”他搖頭,“除非動用軍隊圍剿,否則很難留下他們。”
書房內氣氛凝重。
陸青輕咳一聲,打破了沉默:“王爺,王妃,還有第三件事——內務府那邊,有動靜了。”
蕭執抬眼:“說。”
“昨日太後下旨讓王妃協理內務府的訊息,今早已傳開。內務府總管太監曹德海,今日一早去了景陽宮。”陸青壓低聲音,“景陽宮住著麗太妃,她是曹德海的乾孃,也是……已故張維之的表妹。”
沈清弦和蕭執對視一眼。
張維之雖死,但他的關係網還在。內務府這塊肥肉,張維之經營多年,曹德海能坐上總管之位,少不了張維之的扶持。如今太後要讓沈清弦插手,曹德海自然要去找靠山。
“麗太妃……”蕭執沉吟,“她素來低調,在先帝後宮就不顯眼,如今更是深居簡出。冇想到,竟是張維之的表妹。”
“聽風閣查過,麗太妃與張維之血緣不遠,她母親是張維之的堂姑。”陸青道,“張維之當年能迅速在朝中站穩腳跟,麗太妃在先帝耳邊吹的風,起了不小作用。”
沈清弦若有所思:“所以曹德海去找麗太妃,是想讓她在太後麵前說情?”
“恐怕不止。”陸青從書匣中又取出一份賬冊副本,“這是聽風閣從內務府暗樁那裡抄來的,去年皇莊的收支明細。明麵上虧損三萬兩,但暗樁覈對後發現,僅一處皇莊的產出,就不止這個數。”
他將賬冊攤開,指著其中幾行:“這裡寫著‘蟲災損糧五千石’,但去年風調雨順,京畿各州縣都未上報大規模蟲災。這裡寫著‘修繕行宮支出兩萬兩’,但西山行宮去年隻換了屋頂的瓦片,絕用不了這麼多。”
沈清弦接過賬冊,破障視野下,那些墨跡在她眼中逐漸分解——紙張是新的,墨跡也是新的,但有些數字下麵的印泥顏色略深,像是後來添改的。
“做假賬的手法不算高明,但膽子夠大。”她合上冊子,“一年就敢貪這麼多,這些年下來,數額怕是驚人。”
蕭執冷笑:“曹德海這是怕了。清弦查賬的本事,江南那些鹽商都領教過。他那些伎倆,瞞不過你。”
“所以他要找麗太妃,不是求情,而是……”沈清弦頓了頓,“施壓?或者,製造障礙?”
陸青點頭:“聽風閣在景陽宮的眼線回報,曹德海在麗太妃宮中待了半個時辰。離開時,麗太妃讓他帶走了幾樣東西——具體是什麼,眼線冇看清,但看樣子,像是首飾或擺件。”
“賄賂。”蕭執一語道破,“麗太妃在宮中地位特殊,雖無實權,但輩分高。她若出麵,太後多少要給些麵子。”
沈清弦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幾個小太監正抬著新移栽的梅樹往禦花園去——被蠱蟲毀掉的花草要補上,這是宮中的規矩,無論發生什麼,表麵上的光鮮必須維持。
“既然如此,”她轉過身,目光平靜,“那就讓他們看看,太後給的麵子,在我這裡管不管用。”
---
午後,蘇清影帶著太後懿旨和內務府協理印信,來到了位於京城西郊的織造坊。
織造坊占地頗廣,前後五進院子,前院是賬房和庫房,中院是織工做工的場所,後院則是染坊和繡房。時值午後,本該是忙碌的時候,可蘇清影走進中院時,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幾十架織機,隻有不到一半在運轉。織工們坐在機前,動作慢吞吞的,線斷了也不急著接,梭子掉了就彎腰慢悠悠撿。監工的管事靠在牆邊打盹,聽到腳步聲才勉強睜開眼。
看到蘇清影一行人來,那管事愣了一下,隨即小跑著過來,臉上堆起笑:“這位是……顧夫人吧?小的曹安,是織造坊的副管事。曹總管今早吩咐了,說夫人今日要來,讓小的好生接待。”
曹安,曹德海的遠房侄子。聽風閣的名單上,這個名字排在靠前的位置——貪墨、欺壓織工、以次充好,罪名不少。
蘇清影臉上掛著溫和的笑,目光卻掃過整箇中院:“曹管事辛苦了。我奉太後懿旨,協理內務府織造事務。今日來,是想看看織造坊的運作情況。”
“應該的,應該的。”曹安連連點頭,側身讓路,“夫人這邊請。織造坊現有織工一百二十人,織機八十架,每月可出各色錦緞五百匹,宮絹八百匹……”
他一邊引路一邊介紹,語氣熟稔,顯然是背慣了這套說辭。蘇清影安靜聽著,不時點頭,心裡卻在快速覈對——聽風閣給的數據是:織工實有一百五十人,織機一百架,按正常效率,月產量至少是曹安說的兩倍。
走到一架織機前,蘇清影停下腳步。織工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見她過來,緊張地低下頭,手中梭子差點掉地上。
“大姐彆怕。”蘇清影溫聲道,“這織的是什麼料子?”
婦人小聲回答:“回夫人,是……是雲紋錦。”
蘇清影伸手摸了摸已織出的部分。手感粗糙,經緯線稀疏,雲紋圖案歪歪扭扭——這哪裡是進貢宮中的雲紋錦,連市麵上中等貨色都不如。
“雲紋錦的織法,講究的是‘三梭一抬,五梭一壓’。”蘇清影聲音依舊溫和,但話裡的意思卻讓曹安臉色一變,“可大姐這織法……似乎不太對。是線不好,還是梭子不順手?”
婦人嘴唇顫抖,看了眼曹安,不敢說話。
蘇清影也不逼她,轉身走向庫房。曹安連忙跟上,額頭上冒出細汗。
庫房裡堆滿了成品錦緞。蘇清影隨手翻開幾匹,破綻更多——有的長度不足,有的染色不均,有的甚至以次等絲線混充。
“曹管事,”她拿起一匹“宮絹”,對著光看,“這絹的密度,似乎不夠啊。宮絹的標準是每寸經緯各一百二十根,這匹……頂多一百根。”
曹安乾笑:“夫人好眼力。這……這可能是新來的織工不熟練,織壞了。小的這就讓他們重織!”
“重織?”蘇清影放下絹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這一庫房的貨,都要重織?”
她走到賬桌前,那裡堆著厚厚的賬本。負責記賬的是個老賬房,此刻低著頭,手在發抖。
蘇清影翻開最上麵一本,看了幾頁,忽然笑了:“有意思。賬上記著,上月購入上等蠶絲兩千斤,可庫房裡現存蠶絲不到五百斤。剩下的一千五百斤,是織完了,還是……飛了?”
曹安臉色徹底白了。
“夫人,這……這其中定有誤會……”
“誤會?”蘇清影合上賬本,目光掃過庫房裡所有人。那些織工、染工、繡娘,此刻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偷偷往這邊看。她提高了聲音,確保每個人都能聽見:
“從今日起,織造坊所有賬目封存,由安王府賬房重新覈對。所有織機停工檢修,織工按手藝重新考覈定級。庫房現存所有原料、成品,一律清點造冊。”
她頓了頓,看向曹安:“至於曹管事你,暫且停職。待賬目查清後,再論去留。”
曹安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夫人!小的……小的在織造坊乾了十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您不能……”
“我能。”蘇清影打斷他,從懷中取出協理印信,重重按在賬本上,“這是太後懿旨賦予的權力。織造坊是為宮中辦事的地方,不是某些人中飽私囊的私庫。”
她轉身,對隨行的王府護衛道:“封庫。冇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
“是!”
護衛們立刻行動。曹安還想說什麼,被兩人架著請了出去。庫房裡其餘人麵麵相覷,有幾個曹安的心腹想鬨事,但看到護衛腰間的刀,又縮了回去。
蘇清影走到那位老賬房麵前,溫聲道:“老先生怎麼稱呼?”
老賬房顫巍巍起身:“老朽姓陳,在織造坊記賬……二十多年了。”
“陳賬房,”蘇清影示意他坐下,“賬目上的問題,您應該比誰都清楚。我現在給您一個機會——把真實的賬目做出來,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陳賬房抬頭看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掙紮。許久,他歎了口氣,從桌下暗格裡取出一本薄冊:“真賬……在這裡。夫人,老朽也是迫不得已啊。曹管事他……他背後有人,老朽一家老小……”
“我明白。”蘇清影接過冊子,翻開看了幾眼,心中有了數,“從今日起,您還是織造坊的賬房,月錢加三成。但有一點——賬目必須真實。若再作假,誰也保不住您。”
陳賬房老淚縱橫,連連點頭。
蘇清影走出庫房時,天色尚早。中院裡,織工們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看到她出來,議論聲停了,所有人都看著她,眼神複雜——有期待,有畏懼,也有懷疑。
她走到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
“諸位,我是蘇清影,奉太後之命協理織造坊。方纔我說的話,大家都聽到了。從明日起,織造坊會重新開工,但規矩要變一變。”
“第一,所有織工按手藝定級,級高者月錢高,級低者可以學,學好了可以升級。”
“第二,每日工量有定額,完成定額者,有額外賞錢。超額完成者,賞錢加倍。”
“第三,原料進出、成品驗收,都有新章程。任何人不得以次充好,不得剋扣原料,違者重罰。”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臉:“我知道,這些年大家過得不容易。手藝好的,拿不到該拿的工錢;手藝差的,也冇人教。從今往後,不會了。隻要你們肯乾,肯學,我保證,你們拿到的錢,會比現在多得多。”
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低低的議論聲。有膽大的織工問:“夫人,您說的……當真?”
“當真。”蘇清影斬釘截鐵,“安王妃名下產業,大家應該聽說過。暗香閣、玉顏齋、五味齋……在這些地方做事的,工錢是什麼水平,你們可以去打聽。”
這話比什麼保證都管用。安王妃的產業,京城誰人不知?那些鋪子的夥計,工錢比彆處高兩成不說,逢年過節還有分紅,生病了東家還給請大夫——這樣的東家,打著燈籠都難找。
“夫人,我們聽您的!”一個年輕織工喊道。
“對!聽您的!”
人群漸漸激動起來。蘇清影心中鬆了口氣——第一步,算是站穩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織造坊外牆的拐角處,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裡,曹德海正透過車簾縫隙,冷冷看著院內的一切。
“好一個蘇清影……”他低聲自語,手中的佛珠撚得飛快,“看來,得給麗太妃遞個話了。”
馬車緩緩駛離。而織造坊內,新的賬冊已經攤開,陳賬房正握著筆,一筆一劃地寫著真實的數字。
改變,已經開始了。
---
傍晚時分,沈清弦在慈寧宮陪太後用了晚膳。
太後精神確實好了許多,用了半碗燕窩粥,又吃了兩塊五味齋新製的棗泥山藥糕。席間說起蘇清影在織造坊的作為,太後聽了,笑著點頭:“清影那孩子,看著溫婉,做事卻利落。這點,倒是像你。”
沈清弦為她盛了碗湯:“清影姐姐在江南曆練過,見過世麵,也吃過苦。如今能獨當一麵,是她的造化。”
“也是你的慧眼識人。”太後看著她,眼中滿是欣慰,“哀家這雙眼睛,看人看了幾十年。你身邊聚起來的這些人——顧清源、蘇清影、晚晴、雲舒,還有墨羽、韓衝、顧青……個個都是能獨當一麵的。更難的是,他們對你是真心的。”
沈清弦低頭喝湯,冇接話。她知道太後說的是事實。這些人在她最艱難的時候追隨她,如今已是她在這個世界最堅實的依靠。
“對了,”太後想起什麼,“皇帝今日與哀家說,想將內務府的部分采買權,也交給你。”
沈清弦抬頭:“采買權?”
“嗯。宮中每年采買的布料、瓷器、香料、藥材,數額巨大。以往都是內務府統一采買,中間層層盤剝,到宮中的東西,質量差不說,價格還貴得離譜。”太後歎了口氣,“皇帝的意思是,既然你要整頓內務府,不如從根子上改一改。有些東西,可以直接從你的產業裡采買——暗香閣的香料,凝香館的香露,五味齋的點心,還有你工坊出的布料。價格公道,質量也有保證。”
這提議讓沈清弦心中一動。宮廷采買,曆來是塊肥肉。若真能拿下,不僅能為產業帶來穩定訂單,更能提升品牌價值——“宮製”“禦用”這樣的名頭,在民間是無形的金字招牌。
但她也清楚其中的風險。宮廷鬥爭複雜,動了某些人的利益,報複也會來得很快。
“母後,此事……恐怕會得罪不少人。”她坦言。
太後冷笑:“得罪就得罪。哀家還在呢,看誰敢動你。”她拍了拍沈清弦的手,“清弦,你要記住,這宮裡宮外,說到底就是一場博弈。你強了,彆人就怕你;你弱了,彆人就欺你。你現在有哀家護著,有皇帝支援,還有安王府做後盾,該強硬的時候,就得強硬。”
這話說得直白,卻是宮闈生存的真理。沈清弦點頭:“兒臣明白了。”
用過晚膳,太後有些乏了,沈清弦服侍她睡下,才退出寢殿。李公公等在殿外,低聲道:“王妃,安王在偏殿等您。另外,白先生讓奴婢傳話,說……人到了。”
人到了。
沈清弦心中一緊,知道說的是崑崙守墓人。
她定了定神,走向偏殿。推開門時,蕭執正站在窗邊,白幽坐在桌旁,兩人麵色都不輕鬆。
“來了?”她問。
“剛到京城,住在城東的‘清風客棧’。”蕭執轉過身,眉宇間有化不開的憂慮,“聽風閣的眼線回報,他們入城後,直接去了客棧,冇有與任何人接觸。但……”
“但什麼?”
白幽接過話頭:“但他們入城時,為首的男子,抬頭望了一眼皇宮方向。那眼神……像是在確認什麼。”
沈清弦走到桌邊坐下:“確認碎片的位置?”
“應該是。”白幽點頭,“守墓人一脈有特殊的感應法門,能定位碎片。鎮魂石在你身上,煜兒在王府,這兩處氣息,他們應該都感應到了。”
蕭執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清弦,我想了想,與其等他們找上門,不如我們主動去見他們。”
“主動?”沈清弦抬頭看他。
“嗯。明日一早,我去清風客棧拜訪。”蕭執眼神堅定,“他們是衝著碎片來的,躲是躲不掉的。不如當麵說清楚,看看有冇有迴旋的餘地。”
白幽沉吟:“這倒是個辦法。守墓人雖然固執,但並非不講道理。若他們知道我們也在阻止黑巫族集齊碎片,或許……態度會不一樣。”
沈清弦思索片刻,點頭:“也好。但你不能一個人去,我陪你。”
“不行。”蕭執立刻反對,“你肩傷未愈,而且他們是衝著你手裡的鎮魂石來的。你去,太危險。”
“正因如此,我纔要去。”沈清弦看著他,目光不容置疑,“執之,鎮魂石在我手裡,煜兒是我的兒子。這件事,我躲不開,也不想躲。”
夫妻二人對視,目光在空氣中交鋒。最終,蕭執敗下陣來,歎了口氣:“好,但你答應我,一切聽我安排。若有危險,立刻離開。”
“我答應。”
白幽看著他們,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但很快被憂慮取代:“既如此,我陪你們去。守墓人的道法,我多少瞭解一些,關鍵時刻,或許能幫上忙。”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明日辰時,三人前往清風客棧,會一會這傳說中的崑崙守墓人。
夜色漸深,沈清弦和蕭執乘馬車回府。路上,蕭執一直握著她的手,手指無意識地在她的手背上輕劃。沈清弦靠在他肩上,閉目養神,腦中卻在快速盤算——明日見麵該說什麼,對方可能有什麼反應,最壞的情況是什麼……
馬車駛入王府時,秦峰迎了上來:“王爺,王妃,周先生和雲舒姑孃的信都到了。另外,小世子今日一切安好,隻是午睡時夢囈了幾句,薑老說無礙。”
“夢囈?”沈清弦立刻問,“說了什麼?”
秦峯迴憶了一下:“好像說的是……‘山上有雪’‘好冷’……薑老說可能是白天聽了什麼,夜裡做夢。”
山上有雪。
崑崙。
沈清弦和蕭執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蕭煜的感應,越來越清晰了。
回到主院,晚晴正在給蕭煜喂安神湯。孩子今日精神不錯,看到沈清弦,立刻張開小手要抱抱。
沈清弦接過兒子,在他額頭親了親:“煜兒今天乖不乖?”
“乖。”蕭煜靠在她懷裡,小手抓著她的衣襟,忽然抬起頭,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她,“娘……有客人要來嗎?”
沈清弦心中一震,麵上卻不動聲色:“煜兒為什麼這麼問?”
“夢到了……”孩子小聲說,“白衣服的叔叔阿姨……站在雪裡……他們看著煜兒……”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又睡著了。沈清弦抱著他,感受著他均勻的呼吸,心中卻翻江倒海。
守墓人還未露麵,蕭煜已在夢中“見”到了他們。
這孩子的能力,究竟會成長到什麼地步?
將蕭煜交給晚晴照看後,沈清弦和蕭執去了書房。周文硯送來的賬冊堆了半張桌子,雲舒的信則放在最上麵。
沈清弦先拆開雲舒的信。信很長,詳細彙報了江南錢莊的運營情況、遇到的問題、以及下一步計劃。最後,雲舒提到一件事——
“王妃,江南近來有一種‘飛錢’票據開始流通。持有此票據者,可在江南任何一家大錢莊兌付現銀。我暗中調查,發現這種票據的源頭,似乎與北疆有關。另外,聽風閣的陸先生也注意到此事,正在深入探查。”
飛錢票據,北疆。
沈清弦將信遞給蕭執。蕭執看完,眉頭緊皺:“北疆軍……張維之倒台後,北疆軍一直很安靜。現在看來,他們可能換了種方式。”
“商業滲透。”沈清弦接話,“用票據控製銀錢流通,比直接掌控軍隊更隱蔽,也更有效。”
她走到書桌旁,提筆給雲舒回信。信中肯定了她的工作,同意錢莊擴張計劃,並叮囑她密切關注“飛錢”動向,必要時可與陸明遠聯手調查。
寫完信,她又翻看周文硯送來的賬冊。各產業上月盈利彙總,數字喜人——
暗香閣:盈利比增四成,新推出的“春信”係列首飾供不應求。
凝香館\/玉顏齋:盈利翻倍,江南工坊的新香露在京城引發搶購。
五味齋:醬料銷量穩定增長,新推出的幾款點心成為茶館、酒樓的標配。
煨暖閣:生意火爆,趙公公又開了兩家分號。
安泰錢莊:儲戶持續增加,商戶貸業務已放出五萬兩白銀。
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可沈清弦知道,表麵的繁榮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夜深了,蕭執從身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彆看了,休息吧。明日還要見崑崙的人。”
沈清弦合上賬冊,靠在他懷裡:“執之,我有時候在想……我們做的這些,真的能改變什麼嗎?”
“能。”蕭執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沉穩而堅定,“鹽價降了,百姓能吃上平價鹽。商盟成立了,小商戶不用再被欺壓。錢莊開了,普通人有了存錢生息的地方。清弦,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讓這個世界變得好一點。”
他轉過她的身體,看著她:“所以,無論遇到什麼,我們都要繼續走下去。為了煜兒,為了那些信賴我們的人,也為了……我們心中的那個世界。”
沈清弦看著他眼中倒映的燭火,忽然笑了。是啊,她穿越而來,不是為了苟且偷生,而是要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
有丈夫如此,有夥伴如此,有事業如此。
還有什麼好怕的?
窗外,月色如水。而千裡之外的崑崙山脈,終年不化的雪峰上,五個白衣人正遙望京城方向。
為首的是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男子,容貌普通,但那雙眼睛卻澄澈得如同崑崙山巔的冰湖。他腰間佩著一柄古樸長劍,劍鞘上刻著複雜的符文。
“師兄,”身後一個看起來隻有十六七歲的少女輕聲問,“那兩塊碎片的氣息,就在前方。我們……真的要收回嗎?”
男子沉默良久,緩緩開口:“碎片現世,禍亂必起。這是師父臨終前的囑托,也是守墓人千年的職責。”
“可是,”另一個年輕女子遲疑道,“我感應到其中一塊碎片,在一個孩子體內。那孩子……還不到兩歲。”
男子握劍的手緊了緊,但聲音依舊平靜:“碎片不會因為宿主年幼就變得無害。相反,正因宿主年幼,無法控製碎片之力,反而更危險。”
他轉身,看向四位同門:“明日去見持有鎮魂石的人。若他們願意交出碎片,封印於崑崙,便罷了。若不肯……”
他冇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未儘之意。
月光下,五道白衣身影靜立如山。而在他們腳下的山穀中,一道細微的裂痕,正緩緩滲出黑色的氣息——
那是鬼哭崖封印的裂痕,正在緩慢蔓延。
而此刻,無人察覺。
(本章完)
下章預告:
清風客棧對峙,崑崙守墓人提出交出碎片的要求,沈清弦據理力爭,雙方陷入僵局。而就在此時,京城突發數起“飛錢”兌付危機,多家錢莊被擠兌,安泰錢莊也受到波及。雲舒從江南緊急傳訊,北疆的商業滲透已蔓延至京城。蘇清影在織造坊查賬時,意外發現一批“特供”布料竟流向北疆軍中……暗流,終於浮出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