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府主院的窗台上,幾盆新移栽的臘梅開得正好。細碎的金黃色花瓣在晨光中泛著柔光,將冬末的寒意驅散了幾分。屋裡燒著地龍,暖意融融,混著梅花清冷的香氣和藥汁微苦的味道。
沈清弦靠坐在床榻上,手中拿著一本厚厚的賬冊。這是周文硯一早送來的——京城各產業上個月的彙總賬目。她傷後休養已半月,肩傷在薑老精心調理下癒合了大半,隻是失血過多導致的體虛還需時日恢複。太醫叮囑需靜養三月,太後也發了話,不許她操勞,可有些事終究避不開。
賬冊上的數字讓她有些驚訝。
暗香閣上月盈利比增五成,新推出的“春信”係列香囊和首飾供不應求,其中一款“梅雪爭春”簪子甚至被宮裡的娘娘們預定了幾十支。
凝香館和玉顏齋更驚人,盈利翻倍。江南工坊新製的幾款香露在京城引起風潮,連帶著五味齋的茶點都銷量大漲——那些夫人們買了香露,總要配些點心。
最亮眼的是安泰錢莊。雖然纔開業不足兩月,但儲戶已過千,存入白銀近十萬兩。錢莊推出了“存銀生息”和“商戶貸”兩項業務,前者吸引尋常百姓將閒錢存入,後者則為中小商戶提供週轉資金,利息遠低於當鋪。
“雲舒在江南把這套模式試行得很成功。”沈清弦合上賬冊,對坐在床邊的顧清源道,“京城這邊,你們做得更好。”
顧清源神情恭敬中帶著幾分激動:“王妃過譽了。是王妃定下的章程好,我們隻是按章辦事。”他頓了頓,“另外,清影從江南來信了,說金陵工坊已完全重建,新一批‘春雪暖’麵料已經出貨。她和懷安……下月初就能到京。”
提到懷安,沈清弦眼中閃過暖意:“孩子路上可受得住?”
“蘇清影說懷安身體很好,路上有薑姑娘給的藥,不會水土不服。”顧清源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她說……懷安會呀呀呀的叫爹了。”
沈清弦笑了:“那你這當爹的可要好好準備迎接。”她頓了頓,“等他們到了,你把手頭的事分一分,多陪陪他們。這個年,你們夫妻聚少離多,是我虧欠了你們。”
顧清源連忙搖頭:“王妃言重了。當年若非王妃收留,我和清影……如今能幫著王妃做些事,是我們的福分。”他猶豫了一下,“隻是王妃,工坊這邊……”
“京城的工坊,往後就交給你和清影一起打理。”沈清弦溫聲道,“雲錦閣和墨淵閣的成衣定製,暗香閣的首飾設計,都需要工坊的麵料和繡工支撐。你和清影一個懂生產,一個懂設計,正好互補。”她從枕邊取出一枚印章,“這是工坊的掌事印,從今天起交給你了。”
顧清源雙手接過印章,眼眶微紅:“顧清源……必不負王妃所托。”
正說著,門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晚晴端著藥盤進來,見到顧清源,笑著打招呼:“顧掌櫃在呢?王妃該喝藥了。”
“我先告退。”顧清源行禮退下。
晚晴將藥碗遞給沈清弦,又從食盒裡取出一碟蜜餞:“王妃,這是五味齋新製的杏脯,石掌櫃說配藥最好。”
沈清弦接過藥碗,藥汁黑乎乎的,散發著濃重的苦味。她皺了皺眉,還是仰頭一飲而儘,隨即含了一顆杏脯在嘴裡,酸甜的滋味沖淡了藥味。
“煜兒呢?”她問。
“小世子和白先生在院子裡呢。”晚晴一邊收拾藥碗一邊說,“白先生說,要教小世子控製碎片之力的法子,從基礎的斂息開始。”
沈清弦起身走到窗邊。院子裡,白幽正盤膝坐在石凳上,蕭煜坐在他對麵的小蒲團上,有模有樣地學著他閉目打坐。一歲多的孩子,本該是滿地亂跑的年紀,卻因為體內的碎片,早早開始了修煉。
許是感應到母親的目光,蕭煜忽然睜開眼,轉頭看向窗戶,咧嘴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他伸出小手,朝沈清弦揮了揮。
沈清弦的心瞬間軟成一灘水。她推開窗,朝兒子招手。蕭煜立刻爬起來,搖搖晃晃地朝屋裡跑。白幽睜開眼,笑著搖頭,卻冇有阻止。
小傢夥一進屋就撲進沈清弦懷裡,小腦袋蹭著她的衣襟,奶聲奶氣地說:“娘……香……”
沈清弦抱起他,輕撫他的背:“煜兒今天乖不乖?有冇有好好跟舅公學?”
“乖……”蕭煜用力點頭,又補充道,“舅公說……煜兒……聰明……”
白幽走進來,聞言笑道:“這孩子確實聰慧。斂息術的原理,我說一遍他就懂了,雖然現在做不到,但領悟力遠超同齡人。”他頓了頓,神色認真了些,“清弦,煜兒體內的兩塊碎片……比我想象的更穩固。‘生生不息’碎片在滋養他的身體,‘破妄之眼’碎片在淬鍊他的神魂,二者形成了完美的循環。假以時日,這孩子的前途不可限量。”
“可他還是個孩子。”沈清弦輕歎,“這麼小就要承擔這些……”
“福禍相依。”白幽溫聲道,“有我和薑老在,會護他周全。等他再大些,能完全控製碎片之力,這些就不是負擔,而是助力了。”
蕭煜似乎聽懂了,伸出小手摸了摸沈清弦的臉:“娘……不怕……煜兒保護娘……”
沈清弦眼眶一熱,將兒子緊緊抱住。
窗外忽然傳來撲棱棱的聲音,一隻信鴿落在窗欞上。晚晴取下信鴿腳上的竹管,遞給沈清弦:“是聽風閣的信。”
沈清弦展開信紙,是陸明遠從杭州發來的密報。信中說了三件事:
第一,江南商盟運作良好,鹽價穩定,稅收比去年同期增加兩成。張誠已經正式上任江南鹽政使,陸明遠為副使,兩人配合默契。
第二,金陵工坊在俞文淵和蘇芷蘭的主持下已恢複生產,新一批貨品即將發往各地分號。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黑巫族其他派繫有異動。根據聽風閣暗樁探查,西北方向的“影宗”和南方的“蠱門”近日都有派人北上的跡象,目標很可能是京城。
“影宗擅長潛行暗殺,蠱門擅長用毒控蟲。”白幽看過密報後,眉頭緊皺,“這兩派雖然與幽冥殿、血月不和,但對碎片同樣渴望。鎮魂石在你手中的訊息,恐怕已經傳開了。”
沈清弦將信紙摺好:“他們敢來京城撒野?”
“明麵上不敢,但暗地裡……”白幽搖頭,“黑巫族的人行事詭譎,防不勝防。尤其是蠱門,他們的蠱蟲無孔不入,可能下在水裡,下在食物裡,甚至下在空氣裡。”
晚晴聞言臉色一變:“那王府的飲食……”
“我已經在各處撒了驅蠱粉。”白幽道,“薑老也在研究解蠱的藥。但這不是長久之計,我們需要知道他們的具體目的和計劃。”
正說著,蕭執從外麵回來。他今日進宮與皇帝議事,此時神色有些凝重。見到沈清弦,他眉頭舒展了些,走到她身邊坐下:“怎麼起來了?太醫說你要多臥床休息。”
“躺久了骨頭都軟了。”沈清弦將密報遞給他,“你看看這個。”
蕭執快速瀏覽,臉色沉了下來:“影宗和蠱門……張維之倒了,這些人倒活躍起來了。”他將密報放下,“今日朝會上,皇兄宣佈將江南商盟模式推廣至全國,命戶部擬定章程。另外……”他頓了頓,“母後有意讓你接手內務府的部分產業。”
沈清弦一愣:“內務府?”
“內務府掌管皇室產業,包括皇莊、織造、鹽鐵等。”蕭執解釋道,“但這些年管理混亂,貪腐嚴重。母後的意思是,你既然能把江南的產業打理得井井有條,內務府那些爛攤子,或許也能整頓整頓。”
沈清弦沉吟片刻:“母後這是給我出了道難題。內務府的水比江南深得多,牽扯的利益方更多,動哪一塊都會得罪人。”
“所以母後冇有明旨,隻是私下跟我說,想聽聽你的意思。”蕭執握住她的手,“你若不想接,我去跟母後說。”
“不,”沈清弦搖頭,“我接。”
蕭執有些意外。
“內務府掌管皇室產業,若能整頓好,每年能為國庫增加不少收入。”沈清弦眼中閃過精光,“而且,這是個機會——把我們的產業模式引入皇室,形成示範效應,對推廣商盟有好處。”她頓了頓,“當然,要循序漸進。先接手一兩處試試水,等摸清了情況,再慢慢擴大。”
蕭執看著她眼中的光,心中湧起驕傲。這就是他的清弦,無論麵對什麼挑戰,都無所畏懼。
“那就按你說的辦。”他點頭,“過兩日我陪你進宮,跟母後具體商議。”
這時,墨羽從外麵進來,神色有些焦急:“王爺,王妃,婉兒她……她肚子疼。”
沈清弦心頭一緊:“不是離生產還有幾個月嗎?”
“薑老去看過了,說是動了胎氣,需要臥床靜養。”墨羽臉色發白,“可婉兒總說冇事,非要起來做事,說工坊那邊還有賬目冇覈對完……”
“胡鬨!”沈清弦起身,“晚晴,跟我去看看。”
林婉兒住在王府西側的小院,是沈清弦特意撥給她和墨羽的住處。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窗台上擺著幾盆綠植,都是林婉兒親手種的。
沈清弦進屋時,林婉兒正掙紮著要從床上起來,被薑老按住了。
“王妃,”林婉兒見到沈清弦,眼圈一紅,“我冇事……就是昨晚冇睡好……”
“躺下。”沈清弦走到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賬目的事有周文硯,工坊的事有顧清源,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好好養胎,平安把孩子生下來。”
林婉兒咬著嘴唇:“可是王妃,我拿您的俸祿,總不能白吃飯……”
“誰說你白吃飯了?”沈清弦溫聲道,“這些年你幫我打理產業,我都記在心裡。現在你懷孕了,就該好好休息。等孩子出生,你想做事,隨時可以回來。”
她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她最近新凝出的靈蘊露,隻有三滴。她倒出一滴,滴在林婉兒唇邊:“含著,彆吞。這是安胎的靈藥,能穩胎氣。”
靈蘊露入口,林婉兒隻覺得一股溫潤的力量從口中化開,流向四肢百骸,腹中的隱痛立刻減輕了許多。她驚訝地看著沈清弦:“王妃,這藥……”
“獨家秘方,彆往外說。”沈清弦笑了笑,又對薑老道,“薑老,婉兒這胎就拜托您多費心了。需要什麼藥材,儘管去庫房取,冇有的就去買,賬記在我名下。”
薑老捋著鬍鬚:“王妃放心,有老朽在,保她們母子平安。”
從林婉兒屋裡出來,沈清弦在院中站了片刻。冬日的陽光稀薄,但照在身上仍有幾分暖意。她看著這熟悉的一草一木,心中感慨萬千。
從穿越而來時的茫然無措,到如今在京城站穩腳跟,有丈夫有兒子有產業有朋友……這一路走來,不易,但值得。
“王妃,”晚晴輕聲道,“起風了,回屋吧。”
沈清弦點頭,正要轉身,懷中的玉佩忽然微微一燙。
這玉佩自鬼哭崖回來後,就時常會有感應。她取出玉佩,隻見玉佩表麵泛起一層淡淡的白光,光暈流轉,指向西北方向。
“舅舅,”她喚住正要離開的白幽,“您看這玉佩……”
白幽接過玉佩,感應片刻,臉色微變:“它在示警……西北方向有陰邪之氣接近,而且……很強。”
幾乎是同時,聽風閣的暗樁送來了第二封密報。信很短,隻有一句話:
“影宗七殺已至京城,今夜子時可能動手。目標——鎮魂石。”
蕭執看完信,眼中寒光閃爍:“好大的膽子。”他看向沈清弦,“今夜我加強府中守衛。舅舅,王府的防護陣法,勞煩您再加固一遍。”
白幽點頭:“我這就去準備。”
夜幕降臨,安王府燈火通明。
表麵上看,一切如常。護衛按時巡邏,下人們各司其職,主院的燈早早熄了,像是主人已經安睡。但實際上,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
沈清弦冇有睡,她換了身便於行動的衣裳,坐在書房裡。桌上攤著一張京城輿圖,蕭執在一旁擦拭長劍,墨羽和顧青立在兩側,韓衝雖然腿傷未愈,但也拄著刀守在門口。
白幽在王府四周佈下了三重防護陣法,又在主院加了禁製。薑老則帶著晚晴守在蕭煜房裡——孩子年紀小,不能受驚。
子時將至。
院中忽然颳起一陣陰風,吹得燈籠搖晃,光影亂晃。巡邏的護衛們握緊了刀柄,警惕地環視四周。
第一重陣法被觸動了。
冇有聲音,但沈清弦能感覺到,一股陰冷的氣息正試圖突破陣法。那氣息很隱晦,若不是玉佩示警,幾乎察覺不到。
“來了。”蕭執長劍出鞘。
幾乎同時,書房窗戶無聲碎裂!七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速度快得隻留下殘影!他們全身裹在黑衣中,連眼睛都蒙著黑紗,手中武器各異——刀、劍、匕首、鉤鎖、飛鏢、袖箭、還有一根長鞭。
七個人,七個方位,封死了書房所有退路。
“影宗七殺,”為首的黑衣人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奉宗主之命,取鎮魂石。交出石頭,饒你們不死。”
蕭執冷笑:“就憑你們?”
話音未落,七殺同時動了!
他們的配合默契到恐怖,七個人如同一人,攻勢如狂風暴雨,卻又精準無比。墨羽和顧青迎上兩人,刀劍碰撞聲密集如雨。韓衝大吼一聲,掄起大刀攔住一人。蕭執則一人獨戰三人,劍光如龍,竟不落下風。
還剩一人,直撲沈清弦!
沈清弦早有準備,手中短刃劃出一道寒光,架住對方刺來的匕首。但那人力大無窮,匕首壓著短刃,一步步逼近。沈清弦肩傷未愈,力量不足,眼看就要被壓製——
她忽然側身,左手從袖中掏出一把粉末,撒向對方麵門!那是她在空間裡配製的“迷障粉”,主要成分是辣椒粉和石灰,雖然粗陋,但猝不及防下效果極好。
黑衣人果然中招,眼睛劇痛,動作一滯。沈清弦趁機一腳踢在他膝窩,對方悶哼一聲跪倒,她反手一刀刺向他後心!
但就在這時,另外兩個黑衣人忽然擺脫墨羽和顧青,同時撲向她!他們根本不管同伴死活,目標明確——沈清弦,或者說,她懷中的鎮魂石。
千鈞一髮之際,書房門被撞開,白幽衝了進來!他雙手結印,口中唸誦古老咒語,一道熾烈的白光從掌心湧出,化作光劍橫掃!
兩個黑衣人急忙後退,但光劍速度太快,一人被斬斷手臂,慘叫著倒地。另一人險險躲過,卻撞上了從側麵攻來的蕭執——長劍貫胸,當場斃命。
剩下的黑衣人見勢不妙,想要撤退,但王府的護衛已經圍了上來。經過一番激戰,七殺死了四個,重傷兩個,隻有一個僥倖逃脫,但也中了墨羽一劍,逃不遠。
“追!”蕭執下令。
“不必了。”白幽搖頭,“影宗的人擅長隱匿,追不上的。而且……”他看向沈清弦,“他們隻是試探。真正的殺招,恐怕在後麵。”
沈清弦握著玉佩,玉佩還在發燙。她望向西北方向,那裡是皇宮所在。
“他們的目標,可能不止是鎮魂石。”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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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慈寧宮。
太後已經睡下,但忽然驚醒。她坐起身,隻覺得心口發悶,像是有什麼不好的事要發生。
“來人。”她喚道。
值夜的宮女連忙進來:“太後有何吩咐?”
“現在什麼時辰了?”
“剛過子時。”
太後披衣下床,走到窗邊。夜色深沉,宮牆重重,一切都安靜得過分。但她總覺得,這安靜之下,隱藏著某種不安。
“去叫李公公來。”
“是。”
李公公很快趕到,聽了太後的擔憂,安慰道:“太後放心,宮中有禁軍守衛,安王府那邊也有王爺坐鎮,不會有事。”
太後搖頭:“哀家不是擔心這個。”她頓了頓,“明日一早,你親自去安王府,接清弦進宮。就說哀家想她了,讓她來陪哀家住幾日。”
李公公一怔:“太後,這……”
“就這麼辦。”太後語氣堅定,“還有,傳哀家口諭,命禁軍加強宮城守衛,尤其是……先帝陵寢那邊。”
李公公臉色微變:“太後的意思是……”
“先帝晚年癡迷‘通天之路’,在陵寢中留了些東西。”太後望向窗外,眼中閃過複雜情緒,“張維之死了,但難保冇有第二個張維之。有些東西,該徹底封存了。”
夜色更濃了。
安王府的書房裡,沈清弦看著手中發燙的玉佩,又看看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影宗七殺隻是開始。
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麵。
而這場風暴的中心,可能不再是安王府,而是……皇宮。
(本章完)
下章預告:
太後急召入宮,內務府整頓拉開序幕。沈清弦在宮中意外發現先帝遺留的手劄,揭示了“通天之路”更多秘密——七塊碎片對應七個入口,而鬼哭崖隻是其中之一。與此同時,蠱門派出的“毒娘子”已混入宮中,目標直指太後。蕭煜在王府忽然高燒,昏迷中喃喃“黑氣……進宮了……”碎片之力再次被動激發,這一次,他能救得了在宮中的祖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