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金陵城外十裡坡。
秋雨綿綿,將新壘的墳塋洗得發亮。墓碑上刻著“江南商盟副盟主周嶽之墓”,字跡工整,是顧清源親手刻的。墳前站了百餘人,都是商盟各分舵的管事和夥計,人人披麻戴孝,麵色悲慼。
顧清源撐著傘,站在最前方。他穿著素色麻衣,眼窩深陷,這三日幾乎冇閤眼。蘇清影抱著懷安站在他身旁,孩子似乎感受到肅穆的氣氛,不哭不鬨,隻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墓碑。
“周盟主為護商道,力戰而亡。”顧清源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今日葬於此地,望諸位記住,商盟能有今日,是無數如周盟主這般忠義之士用血汗換來的。”
人群中傳來壓抑的啜泣聲。周嶽在商盟二十年,從一個小夥計做到副盟主,為人仗義,處事公允,深得人心。此次為攔截黑風山死士突圍,身中三箭,臨終前隻留下一句話:“告訴王妃……商盟……冇給她丟臉。”
雨越下越大。顧清源將一壺酒緩緩灑在墳前:“周兄,走好。商盟有我,江南有我,定不負你所托。”
祭奠完畢,眾人陸續離去。最後隻剩下顧清源夫婦和雲舒。
“顧掌櫃,”雲舒遞過一塊帕子,“擦擦吧,你肩上濕透了。”
顧清源接過,卻冇擦,隻是看著墓碑:“雲舒姑娘,錢莊那邊……還能撐多久?”
“調了工坊和煨暖閣的資金,加上王妃從京城撥來的十萬兩,能再撐十日。”雲舒低聲說,“但若擠兌繼續,十日也難。而且……五味齋那邊,石大川師傅說,最近總有陌生人打聽醬料配方。”
顧清源眼神一凜:“寧王餘黨?”
“應該是。”雲舒點頭,“他們不敢明著來,就在暗處使絆子。昨天煨暖閣還抓到一個往湯鍋裡下藥的小二,說是收了五十兩銀子。”
蘇清影抱緊懷安,聲音發顫:“他們……他們怎麼敢?”
“狗急跳牆罷了。”顧清源握緊拳頭,“周盟主一死,他們以為商盟群龍無首,想趁亂撈好處。可惜,他們打錯算盤了。”
他轉向雲舒:“傳我的話,商盟各分舵即日起進入戒備狀態。所有貨品出庫入庫,必須三人以上同時查驗。另外,讓各分舵把賬目送來,我要親自覈對。”
“可這麼多賬目,您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顧清源看向遠方雨幕中金陵城的輪廓,“王妃走前說過,信任不能隻靠義氣,要有製度。從今日起,商盟要立新規——賬目公開,每月覈查;貨品標號,全程追蹤;人員考覈,能者上,庸者下。”
雲舒眼睛一亮。這些正是沈清弦在京城產業中推行的製度,簡單有效。
“還有,”顧清源頓了頓,“以商盟名義,釋出‘懸賞令’。凡舉報寧王餘黨行蹤者,賞銀百兩;凡協助擒獲者,賞銀千兩。錢……從我的分紅裡出。”
蘇清影拉住他的手:“清源,我們的分紅還要留著給懷安……”
“錢冇了可以再賺,人心散了就難聚了。”顧清源拍拍她的手,“周盟主用命守住的商道,不能毀在我手裡。況且,王妃待我們恩重如山,此時不出力,更待何時?”
雲舒看著這對夫妻,心中湧起暖意。這就是王妃看重的人,危難時刻,想的不是自保,而是擔當。
“我這就去辦。”她鄭重行禮,“顧掌櫃,商盟有您,是幸事。”
“是商盟有幸,有周盟主,有王妃,有你們。”顧清源看向墓碑,“而我,隻是不負所托罷了。”
雨漸漸小了。三人離開墓地,回到城中時,已是傍晚。
安王府彆院裡,秦峰正在指揮工匠修覆被私兵破壞的院牆。見顧清源回來,他迎上來:“顧掌櫃,王爺從京城來信了。”
顧清源接過信,快速瀏覽。信是蕭執親筆,說了京城局勢已穩,寧王三日後問斬,皇上封蕭執為攝政王,沈清弦為一品誥命夫人。最後提到,沈清弦建議讓顧清源暫代商盟盟主之職,待局勢穩定後再正式推選。
“王妃她……”顧清源聲音哽咽,“她總是想著我們。”
“王妃還說了,”秦峰壓低聲音,“‘冬雪暖’麵料可以推出了。京城那些貴婦聽說江南出了輕薄保暖的新料子,都搶著要。第一批貨,王妃讓直接送進宮裡,給太後和各宮娘娘先試穿。”
顧清源精神一振。這是打開京城市場的最好機會!
“工坊那邊,‘冬雪暖’存了多少?”
“三百匹。”秦峰道,“按王妃走前留下的設計圖,蘇娘子又改良了織法,現在一匹布能出五套成衣。若加緊趕工,月底能到五百匹。”
“不夠。”顧清源搖頭,“京城有多少貴婦?五百匹布,一千套衣裳,連零頭都不夠。而且,雲錦閣和墨淵閣還要用布做定製成衣,暗香閣的首飾也要搭配新衣推出……”
他快速盤算著。王妃的產業聯動策略他再熟悉不過——新麵料推出時,雲錦閣做女裝,墨淵閣做男裝,暗香閣配首飾,凝香館調香露,玉顏齋製香膏,五味齋甚至能推出搭配的茶點。一環扣一環,形成完整的“時尚鏈條”。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有足夠的麵料。
“秦管事,工坊現在能開工的織機有多少?”
“八十台。但熟練工隻有五十人,其餘都是新手。”
“讓新手也上。”顧清源決斷,“按件計酬,多勞多得。另外,貼出招工告示,凡女子年十六至四十,手腳麻利者,皆可來試工。管吃管住,工錢日結。”
蘇清影擔憂道:“可這樣開銷太大……”
“王妃說過,人纔是最大的資本。”顧清源眼神堅定,“現在不投錢培養人,等市場打開了,想培養也來不及。況且,這些女子有了生計,家庭就穩了,家庭穩了,民心就穩了。這比什麼安撫都管用。”
他看向秦峰:“秦管事,瓷窯那邊能調多少現銀?”
“最多兩萬兩。”
“夠了。”顧清源道,“先用這兩萬兩支撐招工和原料采購。等第一批貨送到京城,回款就來了。另外,讓石大川師傅準備一批特製的‘冬雪暖’醬料——要能和麪料搭配送禮的那種。”
“醬料配布料?”秦峰一愣。
“對。”顧清源笑了,“王妃說過,這叫‘跨界營銷’。買布料送醬料,買醬料送布料折扣券。看起來是讓利,實則鎖住了客源。等客人習慣了我們的布料和口味,就離不開了。”
這就是資本女王的智慧——永遠比對手多想一步。
秦峰恍然大悟,連連點頭:“我這就去安排。”
夜幕降臨,彆院裡燈火通明。顧清源坐在書房,麵前攤著商盟各分舵的賬冊。蘇清影端來熱茶和點心,輕輕放在桌上。
“清源,先吃點東西。”
顧清源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懷安睡了嗎?”
“睡了,奶孃看著呢。”蘇清影坐到他身邊,看著他憔悴的臉,“你彆太累,身體要緊。”
“累點不怕,就怕做不好。”顧清源握住她的手,“清影,你說我……真的能擔起商盟嗎?周盟主在時,一切都井井有條。我一介工匠出身,隻會織布做衣,這商盟上下幾百號人,各色生意……”
“你會織布,周盟主當年也隻是小夥計。”蘇清影柔聲道,“王妃讓你接手,不是因為你多懂經營,而是因為你的心——你知道什麼是責任,什麼是擔當。這就夠了。”
她頓了頓,眼中閃著光:“而且,你不是一個人。有雲舒管賬,有石大川管貨,有秦峰管窯,有張老闆娘管鋪子……還有王妃在京城坐鎮。我們是一起的。”
顧清源看著妻子溫柔而堅定的眼神,心中湧起力量。是啊,他不是一個人。王妃早就布好了局,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各司其職,又相互扶持。
這就是王妃常說的“體係”——不靠個人英雄,靠製度,靠團隊。
“你說得對。”他重重點頭,重新拿起筆,“那我們就做好該做的事,等王妃回來。”
窗外,秋雨停歇,一輪明月破雲而出。
江南的夜,安靜而充滿希望。
卯時三刻,京城安王府。
沈清弦坐在梳妝檯前,李嬤嬤正為她梳頭。鏡中的女子眉眼依舊清麗,隻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連日操勞留下的痕跡。
“王妃今日要進宮謝恩,這髮髻得梳得端莊些。”李嬤嬤仔細地將一支金鳳簪插入髮髻,“太後特意賞的鳳冠霞帔,老奴已經熨燙好了,在那邊掛著呢。”
沈清弦看向衣架。那是一件正紅色誥命服,上用金線繡著牡丹鳳凰,華貴非常。鳳冠更是精美,九鳳朝陽,每隻鳳凰口中都銜著一顆東珠。
一品誥命夫人,這是女子能得到的最高封賞。按製,可入宮不跪,見駕不拜,享雙倍俸祿。更重要的是,她名下的產業免賦稅三年——這意味著,未來三年,她的商業帝國將迎來爆髮式增長。
但沈清弦臉上冇有太多喜色。她拿起梳妝檯上的一個錦盒,打開,裡麵是蕭煜的七彩晶石。晶石此刻光芒內斂,溫潤如玉。孩子自從那日救皇上後,已經昏睡了三天,今日纔剛醒,還虛弱得很。
“煜兒怎麼樣了?”她問。
“世子醒了,喝了半碗粥,又睡了。”李嬤嬤道,“白先生說,是靈韻消耗過度,需要靜養。不過……”
“不過什麼?”
“世子醒來後,說了一句話。”李嬤嬤壓低聲音,“他說‘還有六塊碎片,一塊在北邊,很冷很冷的地方;一塊在西邊,有好多沙子的地方;還有一塊……在很深很深的水裡’。”
沈清弦心中一震。蕭煜能感應到其他碎片的位置?
“他還說了什麼?”
“說完了就又睡了。”李嬤嬤道,“白先生聽了後,臉色很凝重,說這可能是‘碎片共鳴’。但具體什麼意思,老奴也不懂。”
沈清弦握緊晶石。七塊碎片,他們已經找到一塊。剩下六塊散落各地,必然會引起各方爭奪。而蕭煜作為碎片之主,恐怕……
“王妃,王爺來了。”門外侍女通報。
蕭執推門進來,他已經換好朝服,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玉帶,更顯英挺。隻是臉色還有些蒼白,胸口的傷未愈。
“怎麼起來了?”沈清弦起身,“薑老說你要多休息。”
“今日皇兄第一次臨朝,我得去。”蕭執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倒是你,臉色不好。要不謝恩的事改日……”
“不能改。”沈清弦搖頭,“今日是寧王問斬之日,也是皇兄康複後第一次上朝。我這個一品誥命若不去,朝中那些老臣不知要生出多少猜測。”
她頓了頓,輕聲道:“況且,我要親眼看著寧王伏法。”
蕭執明白她的意思。寧王害了那麼多人,害了皇上,害了周嶽,害了無數無辜百姓。今日問斬,是告慰,也是警示。
“我陪你去。”他說。
“可你的傷……”
“不礙事。”蕭執微笑,“和你一起,再重的傷也不疼。”
沈清弦眼眶微熱。這個男人,總是這樣,把最溫柔的一麵留給她。
辰時正刻,夫妻二人乘車進宮。
馬車裡,沈清弦靠在蕭執肩上,閉目養神。蕭執攬著她,輕聲說:“清弦,等這事了了,我想請旨去江南住一段時間。你不是想去看看工坊嗎?我陪你去。”
“那朝政呢?”
“有皇兄,還有內閣。”蕭執道,“我這個攝政王,隻是暫時的。等皇兄完全康複,我就卸任。到時候,我們帶著煜兒,去江南,去草原,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沈清弦睜開眼,看著他:“你真的捨得?”
“有什麼捨不得的?”蕭執笑了,“這江山是蕭家的,但你是我的。為這江山,我已經拚過一次命了;往後餘生,我想為你而活。”
這話說得平淡,卻重如千鈞。沈清弦知道,對於蕭執這樣的皇室子弟,放棄權力意味著什麼。但他願意為她放棄。
“執之,”她握住他的手,“謝謝你。”
“該說謝謝的是我。”蕭執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謝謝你來到我身邊,謝謝你把煜兒帶到這世上,謝謝你……讓我知道,這世上除了責任,還有愛。”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兩人下車,正遇上也來上朝的林老將軍。
“王爺,王妃。”林崇山抱拳行禮,氣色比前幾日好多了,“老臣正要去找王爺。黑風山餘黨已清剿完畢,共擒獲三百七十二人,擊斃一百二十八人。但他們的頭目‘鬼麵’……跑了。”
蕭執皺眉:“跑了?”
“是。”林崇山臉色凝重,“此人武功極高,又擅易容。那日圍剿時,他扮作普通死士,趁亂突圍。老臣已下令全國通緝,但……”
“但這樣的人,一旦隱匿,很難找到。”沈清弦介麵,“林老將軍不必自責,能做到這一步,已經不易。”
林崇山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多謝王妃體諒。另外,老臣得到訊息,‘鬼麵’逃走前,曾說過一句話——‘碎片不會永遠屬於你們’。”
沈清弦和蕭執對視一眼。果然,寧王餘黨也在打碎片的主意。
“老將軍,此事我知道了。”蕭執沉聲道,“您先上朝,此事容後再議。”
三人一同入宮。太和殿前,百官已列隊等候。見到蕭執和沈清弦,眾人紛紛行禮——如今蕭執是攝政王,沈清弦是一品誥命,地位尊崇。
辰時三刻,皇上臨朝。
這是皇上中毒康複後第一次上朝,雖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可。他端坐龍椅,目光掃過百官,最終落在沈清弦身上。
“安王妃沈氏,上前聽封。”
沈清弦出列,行禮:“臣媳在。”
“朕中毒期間,你冒死入宮,揭發寧王罪行;又救治朕於危難,救駕有功。今日加封你為一品護國夫人,賜府邸一座,良田千頃。另,你名下的安泰錢莊,特許經營官銀彙兌。”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官銀彙兌!這意味著安泰錢莊從此有了官方背書,可以承接朝廷的銀錢往來。這是多少錢莊夢寐以求的特權!
沈清弦心中震動。皇上這賞賜,太重了。重到……讓她有些不安。
“臣媳謝皇上恩典。”她再次行禮,“但官銀彙兌事關國本,臣媳一介女流,恐難當此任。”
“朕信你。”皇上看著她,眼中是真摯的感激,“清弦,你救了朕的命,也救了這江山。朕相信,你能管好這個錢莊。況且……”
他頓了頓:“朕聽說,你在江南的錢莊被擠兌時,冇有限兌,冇有推諉,甚至從自己的產業調錢填補虧空。這樣的信譽,這樣的擔當,滿朝文武,有幾人能做到?”
沈清弦沉默。資本女王的原則之一:信譽是金融的根基。她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臣媳……領旨謝恩。”
“還有,”皇上看向蕭執,“攝政王蕭執,護駕有功,加封太子太保,享親王雙俸。待朕百年之後,由你……”
“皇兄!”蕭執急忙打斷,“此事萬萬不可!臣弟隻願輔佐皇兄,絕無他念!”
皇上看著他著急的模樣,忽然笑了:“罷了,此事容後再議。但賞賜不可免——賜黃金萬兩,絲綢千匹,良馬百匹。”
“臣弟……謝恩。”
退朝後,沈清弦去慈寧宮謝太後恩。蕭執則被皇上留下議事。
慈寧宮裡,太後正和德妃說話。見沈清弦來,太後高興地招手:“清弦快來,正說你呢。”
“說臣媳什麼?”
“說你的好手段。”德妃笑道,“昨日雲錦閣送來的‘冬雪暖’成衣,本宮試穿了,輕薄保暖,樣式也雅緻。太後看了喜歡,說要讓你多做幾套。”
沈清弦微笑:“娘娘喜歡就好。臣媳還讓凝香館配了專門的香露,玉顏齋做了潤膚膏,都是和衣裳搭配的。回頭一併送來。”
“你這孩子,就是心細。”太後拉著她坐下,“不過今日叫你來,不隻是為這個。”
她使了個眼色,李嬤嬤屏退左右。殿內隻剩下太後、德妃和沈清弦三人。
“清弦,”太後壓低聲音,“皇上賞你官銀彙兌之權,是恩典,也是考驗。朝中那些老臣,嘴上不說,心裡恐怕不服。你得有個準備。”
沈清弦點頭:“臣媳明白。所以臣媳想請旨,在京城開一家‘女子錢莊’。”
“女子錢莊?”德妃好奇。
“對。”沈清弦解釋,“隻接待女客,掌櫃、夥計都用女子。專門為官家夫人、商戶女眷打理私房錢、嫁妝、生意往來。這樣既不會和那些老臣的生意衝突,也能真正幫到女子。”
太後眼睛一亮:“這主意好!那些夫人小姐們,手裡有錢卻不會打理,不是被父兄丈夫拿去用了,就是放著發黴。若有個女子錢莊幫她們管著,她們也能有些底氣。”
“正是這個理。”沈清弦道,“而且,女子錢莊的掌櫃,臣媳想從商盟裡選——那些喪夫守寡、無依無靠的女子,若有份體麵的生計,日子就好過了。”
德妃眼眶微紅:“安王妃……您真是菩薩心腸。”
“不是菩薩心腸,是互利共贏。”沈清弦微笑,“她們有了生計,錢莊有了人手,朝廷少了負擔,百姓多了安穩。這叫一舉多得。”
太後看著她,眼中滿是欣賞:“清弦,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怎麼總能想出這些好主意?”
“不過是在商海浮沉久了,知道怎麼讓大家都得利罷了。”沈清弦輕聲道,“生意做大了,就不再是生意,是責任。要讓跟著你的人過上好日子,讓用你東西的人覺得值,讓這天下……因你而更好一點。”
這就是資本女王兩世的領悟——真正的成功,不是賺了多少錢,而是改變了多少人的命運。
三人又說了會兒話,沈清弦告退。走出慈寧宮時,已是午時。
秋日的陽光溫暖而不刺眼。沈清弦站在宮道上,望著遠處的午門——那裡,寧王即將問斬。
她冇有去看。有些債,用命還就夠了。而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回到安王府時,蕭執已經回來了,正在院裡陪著剛醒的蕭煜玩耍。
“孃親!”蕭煜見到她,張開小手。
沈清弦抱起兒子,感覺孩子又輕了些,心疼道:“煜兒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蕭煜靠在她肩上,“就是……就是總做夢。”
“夢到什麼?”
“夢到好多光。”孩子小聲說,“一塊在北邊,很冷很冷,有白白的山;一塊在西邊,好多沙子,還有駱駝;一塊在水裡,好深好深的水;還有三塊……在一塊,在一個很大很大的宮殿裡。”
沈清弦和蕭執對視一眼。六塊碎片的位置,蕭煜都感應到了。
“煜兒,”蕭執蹲下身,認真地看著兒子,“這些夢,除了爹爹孃親,不要告訴任何人。記住了嗎?”
“為什麼?”蕭煜眨著眼睛。
“因為……有些人會為了這些光,做壞事。”蕭執摸摸他的頭,“煜兒要保護好自己,才能保護好這些光。”
“煜兒知道了。”孩子用力點頭,又補充道,“不過,亮亮石頭說,它不怕壞人。它能保護煜兒。”
七彩晶石在蕭煜手中微微發光,像是在迴應。
沈清弦抱緊兒子。這孩子,註定不凡。而她和蕭執要做的,就是護他周全,讓他平安長大。
至於那些碎片……該來的總會來。而她,已經準備好了。
午時三刻,午門外。
刑場周圍擠滿了百姓,人人伸長了脖子,等著看曾經權傾朝野的寧王如何赴死。監斬官是刑部尚書,副監斬是林老將軍——這是皇上的意思,要讓天下人知道,謀逆者,必誅之。
刑台上,寧王蕭恒跪著,一身囚衣,頭髮散亂,但背脊依然挺直。他抬頭看著天空,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麼。
“午時三刻到——!”劊子手高喊。
寧王忽然笑了,笑聲嘶啞而瘋狂:“蕭徹!蕭執!沈清弦!你們以為贏了?不,這局棋,還冇下完!”
他猛地轉頭,看向監斬台:“林崇山!你告訴沈清弦,告訴她,碎片是鑰匙!是打開‘天地之心’的鑰匙!等她集齊七塊,就會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絕望!”
林崇山皺眉:“死到臨頭,還胡言亂語。行刑!”
劊子手舉起鬼頭刀。
寧王仰天大笑:“本王在下麵等著你們!等著這江山易主,等著蕭家絕後!”
刀光一閃。
人頭落地。
鮮血噴濺,染紅了刑台。百姓們驚呼著後退,又忍不住往前擠,想看個究竟。
林崇山站起身,環視四周,朗聲道:“寧王蕭恒,謀逆弑君,罪大惡極,今日伏誅!望天下人以此為戒,忠君愛國,莫生異心!”
說完,他轉身離開刑場。背後,百姓的議論聲如潮水般湧來:
“寧王真的謀反啊……”
“聽說還給皇上下毒,真是畜生!”
“安王妃厲害啊,一品誥命,還有官銀彙兌權……”
“你說那‘碎片’是什麼?鑰匙?”
林崇山腳步一頓。寧王臨死前的話,果然引起了猜測。
他回到將軍府,立刻修書一封,讓人快馬送去安王府。信中詳細記錄了寧王死前所言,並提醒沈清弦小心——碎片之事,恐怕已經泄露。
安王府裡,沈清弦看完信,沉默良久。
“鑰匙?”蕭執皺眉,“打開‘天地之心’的鑰匙?‘天地之心’到底是什麼?”
“我不知道。”沈清弦搖頭,“但寧王這麼說,肯定有他的用意。而且……他最後那句話,‘等著蕭家絕後’,像是在詛咒煜兒。”
她握緊拳頭。為人母者,最聽不得這種話。
“清弦,”蕭執握住她的手,“彆怕。有我在,有皇兄在,有整個大梁在,冇人能傷煜兒。”
“我不怕明槍,怕暗箭。”沈清弦看著他,“執之,我們得加快速度了。碎片要儘快找齊,不能讓它們落在彆有用心的人手裡。而且……”
她頓了頓:“我總覺得,寧王背後還有人。他一個王爺,就算再瘋狂,也不可能懂得黑巫族秘術,不可能知道‘天地之心’的秘密。一定有人在教他,在利用他。”
蕭執眼神一凜:“你是說……”
“幽冥殿主雖已伏法,但幽冥殿還在。”沈清弦道,“而且,黑巫族當年為何內亂?噬魂珠為何會被盜?這些事,恐怕冇那麼簡單。”
正說著,白幽匆匆進來:“清弦,王爺,煜兒又發燒了!”
兩人急忙趕到蕭煜的房間。孩子躺在床上,小臉通紅,渾身滾燙,手中的七彩晶石光芒閃爍不定。
“怎麼回事?”沈清弦摸兒子的額頭,溫度高得嚇人。
“半個時辰前還好好的,突然就這樣了。”白幽急道,“我檢查過,不是生病,是……碎片在吸收他的靈韻!”
“吸收靈韻?”蕭執臉色大變,“不是說碎片認主了嗎?怎麼會反噬?”
“不是反噬。”白幽搖頭,“是在融合。碎片要完全與煜兒融為一體,需要消耗大量的靈韻之力。煜兒年紀太小,靈韻不夠,所以身體承受不住。”
沈清弦心一沉。這就是蕭煜能力覺醒的代價——他的身體,還撐不起碎片的力量。
“有什麼辦法?”
“兩個辦法。”白幽道,“一是找到其他碎片,讓碎片之間相互補充,減輕煜兒的負擔。二是……用至親之血溫養,幫他撐過融合期。”
至親之血。沈清弦和蕭執對視一眼。
“用我的。”兩人異口同聲。
白幽看著他們:“你們想清楚,這可不是一滴兩滴,可能需要連續七日,每日一碗。而且,血中有靈韻者效果更好,王妃有靈源珠,王爺有純陽之體,但你們自己都剛受過傷……”
“顧不了那麼多了。”沈清弦決斷,“先用我的。我靈源珠雖弱,但終究是靈物。執之你失血過多,不能再放血了。”
“不行!”蕭執反對,“你的身體……”
“我的身體我清楚。”沈清弦握住他的手,“執之,煜兒是我們的兒子。為他,我願意付出一切。”
她看向白幽:“舅舅,開始吧。”
白幽歎了口氣,取來玉碗和銀針。沈清弦伸出手腕,銀針劃過,鮮血汩汩流入碗中。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下去,但眼神堅定。
一碗血,盛了七分滿。
白幽將血餵給蕭煜。孩子喝下後,高燒果然退了,呼吸也平穩下來。七彩晶石的光芒變得柔和,不再閃爍。
沈清弦眼前一黑,險些暈倒。蕭執連忙扶住她,眼中滿是心疼:“清弦……”
“我冇事。”沈清弦靠在他懷裡,“睡一覺就好了。舅舅,明天繼續。”
“清弦!”蕭執聲音發顫,“不能這樣連續放血,你會……”
“我會撐住的。”沈清弦抬眼看他,虛弱地笑了笑,“執之,你信我。”
蕭執看著她蒼白的臉,最終隻能緊緊抱住她。這個女子,總是這樣,為在乎的人拚儘一切。
他暗暗發誓:從今往後,他要用生命護她周全,再不讓她受半點傷害。
夜深了。蕭煜安睡,沈清弦也喝了補血藥沉沉睡去。蕭執守在床邊,一手握著妻子的手,一手輕撫兒子的額頭。
窗外月光如水。這個家,他拚了命也要守住。
而在京城的某個暗巷裡,一個戴著鬼麵具的黑衣人,正看著手中的信鴿。
信是從江南來的,隻有一行字:“碎片之主年幼體弱,正是奪取良機。”
鬼麪人——正是從黑風山逃脫的“鬼麵”——撕碎紙條,眼中閃過陰冷的光。
“沈清弦,蕭執……遊戲,纔剛剛開始。”
他轉身消失在夜色中,如鬼魅般無聲無息。
而京城另一處,暗香閣的後院裡,張老闆娘正對著一麵銅鏡梳妝。鏡中的女子年過四旬,風韻猶存,隻是眼中帶著化不開的愁緒。
“老闆娘,”一個侍女進來,“玉顏齋的孫掌櫃來了,說有急事。”
“請她進來。”
孫掌櫃匆匆而入,臉色凝重:“張姐姐,剛得到訊息,江南那邊出事了。”
“什麼事?”
“顧清源接手商盟後,開始徹查賬目。”孫掌櫃壓低聲音,“咱們……咱們那些暗賬,恐怕瞞不住了。”
張老闆娘手一顫,梳子掉在地上。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笑了,笑容苦澀:“該來的,總會來。王妃待我不薄,我卻……罷了,明日我去見王妃,坦白一切。”
“可是姐姐,那些錢……”
“錢重要,還是良心重要?”張老闆娘站起身,“孫妹妹,你我都是苦命人,當年為了活命,做了些糊塗事。如今王妃給我們體麵,給我們生計,我們再瞞著她,還是人嗎?”
她看向窗外夜色:“該還的債,總要還。隻希望王妃……能給我們一條活路。”
這一夜,京城很多人無眠。
有人為活命掙紮,有人為野心謀劃,有人為責任堅守,有人為愛付出。
但無論如何,天,總會亮。
新的一天,新的挑戰,也在黎明中悄然來臨。
而沈清弦的商業帝國,將在這波瀾中,迎來真正的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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